他緊緊攥著那五元錢，準備搭乘公交車，但新的問題又出現(xiàn)了：一輩子都沒有搭過公車，究竟該做哪一趟回家呢？

    站臺前站滿了人，大多是老人和學生，他們都焦急地翹首遠望，等待公車的到來。

    還好他還不算太笨，知道去看看站牌。他在擁擠人群間穿梭，試圖走到站牌下。往日那份飛揚跋扈的囂張氣焰在擁擠的人群中頓然失勢，也仿佛一只失去硬殼保護的烏龜，不敢橫沖直撞。

    他站在人群后面，視線艱難地穿過前面烏壓壓的頭頂，很認真的研讀每一張站牌。在別人眼里很容易的一件小事，在他看來卻是那么不容易辦到。更何況機會只有一次！坐錯的話，別說是今晚了，明天也很難回到家。

    車子終于來了，他尾隨著人群上了車子。他注意到前面的人把準備好的錢投進了一個箱子里，他也想投，可是卻猶豫不決。司機有些不耐煩了，你坐不坐？坐就投了錢趕緊進去。

    “我……只有一張五元的?！彼行┥岵坏?。

    “這里不設找補，諾?！彼緳C指了指箱子外面的字，果然寫著“投幣三元，不設找補?！?br/>
    終于，他毫不猶豫地把錢投了進去。

    他順利地坐上了回家的車，感受與想象截然不同。這里沒有私家車的愜意、溫馨，有的是破舊的車廂、嘈雜的人群和各種混雜的味道，這讓他很不適應。

    坐在歐景銘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他一坐穩(wěn)以后便掏出剛買的熱騰騰的包子大快朵頤起來。那蔥和肉混淆的味道要是在餐廳里聞到絕對讓人垂涎欲滴，而在這車上聞起來，卻讓人有些作嘔。偏偏窗外吹來的風把這味道一陣陣地吹到歐景銘的臉上，讓他痛苦不已。

    他覺得在這氣味下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不得已只得向那人抗議。

    “喂，你這……”他沒有明說，只是捂著鼻子指了指那人手中的包子。

    “怎么小弟，想要來一個？”那人倒是不小氣，馬上就遞過一個來。

    熱騰騰的包子放到鼻子底下，味道更是濃郁，嚇得歐景銘把頭偏得遠遠的。

    原來是嫌棄??！

    漢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收回手中的包子，有些生氣地說道：“怎么？怕味兒？怕就去打的，做什么公交車！哼！”說完便轉(zhuǎn)身，不再理會歐景銘。

    漢子的話讓歐景銘和周圍的乘客不敢再言語，只得忍氣吞聲。

    車子靠站停下，這時上來一位白發(fā)蒼蒼老人。老人拄著拐杖，邁著蹣跚的步子登上車子。上車后，他環(huán)視了一圈車廂，發(fā)現(xiàn)車上已沒有了座位，他只得慢慢走到向歐景銘的身邊，艱難地抓住車子的扶手。

    老人艱難地挪步到歐景銘的身旁，他卻毫無知覺，也不知起身讓座，依舊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只知欣賞窗外的風景。倒是身后傳來一身清脆的聲音：“爺爺，您到這里來坐！”

    身后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跳起身，把座位讓給老人，而自己又乖巧地投到旁邊媽媽的懷抱。

    “哎呀，還是小朋友懂事，有的人吶比孩子大，卻還不如一個孩子懂事?！?br/>
    “是呀，這年頭的年輕人啊拽得更什么似的，坐著專為老弱病殘設置的紅色椅子，卻根本不把我們這些老年人放在眼里，連個讓座都不會，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教育他的?！?br/>
    “是啊，這書啊真是白讀了！”

    “真是世風日下??！”

    頓時，車的后座傳來了一陣議論的聲音，聲音不算太大，但足以讓全車人聽得清清楚楚。

    她們是在說誰？……我嗎？

    歐景銘聽著這話是越聽越不對勁，于是回過頭去看，只見坐在身后的一些大媽們給了他一個白眼，便把頭扭向了一邊，不再言語。

    他低頭看看自己坐的椅子，果然是一把紅色的，旁邊的車體上赫然印著“老弱病殘專座”。

    看到這幾個字，歐景銘的臉頓時紅了，凳子上猶如長滿了釘子，讓他坐不住了。

    剛才上車時，自己怎么就沒注意到這幾個字呢，要是看到這幾個字，他寧可站著，他也絕對不會去坐這椅子的。而且自己剛才確實是沒有注意到老人上車，自己只顧思踹怎樣回家。

    他著著實實地體會了一次什么叫“如坐針氈”。

    幸好車子很快靠站，這次上來一個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

    機會來了，歐景銘馬上站起身，學著小孩的樣子說道：“呃~到這里來坐！”

    那女子道：“不用客氣，你坐！”

    “不行，你……你一定要坐！”

    “那……謝謝！”女子推辭不過景銘，慢慢一步到座位前，經(jīng)過景銘的時候還以微微一笑：“謝謝！”

    謝謝！居然有人對他說謝謝！一股暖流流過他的心田。他回頭去看那些大媽，只見那些大媽不再給他白眼，而是投來了贊許的目光。那目光猶如一縷陽光，照亮了他的心房。

    經(jīng)過一路的顛簸，公車終于到站了！

    歐景銘跳下車子，可是，眼前的景象讓他感到茫然：

    眼前仿佛是城郊，低矮的民房，雜亂的道路，赤著腳跑來跑去的小孩。

    這是哪里？

    海在哪里？？

    家在哪里？？？

    一陣驚恐向他襲來。

    “喂！這里是哪里？”已經(jīng)下車的歐景銘沖回車廂向司機問道。

    司機一動不動，好象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喂！我問你——這里是哪里？你沒聽到嗎？”

    “我不叫‘喂’。”司機不緊不慢地說道。司機看上去四十多歲，常年開車，曬得了一臉古銅色的膚色。有汗珠從兩鬢流下。

    “那么……請問……這里是哪里？”為了能回家，他努力收起了霸氣。

    “你自己坐的車，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嗎？”

    “我……我要去海埂路！”

    “你沒有好好看站牌嗎？這不是海埂路，海埂路是這趟車的另一個終點站，也就是說，你把車子坐反了！”

    “什么？坐反了！”真是五雷轟頂！自己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這趟車就是去海埂路的，怎么會坐反了呢？

    “我……我是第一次坐公交車……我不太熟……要怎么才能去海埂路？”

    “這個簡單，待會兒跟著我一起坐回去啰！”

    “坐回去？可是……”歐景銘再次摸了摸空無一物的口袋，想要從里面掏出點什么，可是卻什么都沒有。

    “我……我……我沒錢了！”

    “沒錢？沒錢怎么回去，你還是先去找錢吧！”

    “這個時候讓我上哪里找錢？要不你先帶我回去，等我到了家，派人送來給你！”

    “你回到家還會再送錢來嗎？你騙三歲小孩兒吧！”

    “你先帶我回去嘛！等我回去了翻十倍、一百倍給你！哎你相信我啦！”

    “這不是錢的問題，坐公車都得先付錢的?！?br/>
    “可是……哦，對了，剛才我投的是一張五元的人民幣，除去剛才的三元，還有兩元在里面，要不你行行好，先帶我回去吧！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從不低頭的歐景銘在這件事情上終于肯低頭求人了。

    “這……那怎么行，那還差一元呢！你再去想想辦法吧！”司機依舊不肯讓步，歐景銘已沒有任何辦法。

    夕陽漸漸西沉……

    火紅的晚霞映紅了他的臉，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似乎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該死的服務生?。〉任一厝ヒ愫每?！歐景銘腳下的一顆小石子在他巨大的腳力下，飛出好遠！可即使這樣也無法緩解他內(nèi)心的無助！

    他在車旁，無力地蹲了下來，臉埋在手臂環(huán)抱的空間里，傍晚的風搖動著路邊的小草，挑染的發(fā)絲被風吹得無力地顫動，湮開了整個世界的無助！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無錢寸步難行！

    他這回是深有體會了！

    車子發(fā)動了。唯一與他作伴的車子終于要走了，它可以到達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而自己卻要被留在這人煙稀少的地方?；蛟S這張車子走后，不會再有任何人到這里來，或許，今晚就要露宿在這里了。

    他不甘心，他決定在努力一次。

    就在車子起步時，他縱身一躍，從未關(guān)的后門跳上了車子，把司機嚇了一跳。

    “你不要命啦！”司機叫道。

    “師傅，你帶我回去吧，差著的那一元錢，我……我?guī)湍銙叩剡€你好不好？”他看見放在司機身后的掃把，便搶了過來，開始打掃。

    看著他勤奮積極的樣子，司機也不得不答應了他：“好吧！你這臭小子，下次再敢跳車，看我不把你趕下去?！?br/>
    “是，下次一定不跳了！”聽到司機同意帶他回去，他竟然笑了出來。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掃地，在很小的時候，媽媽就教他做過一些簡單的家務活，只是在家里富裕后，特別是媽媽去世后，歐景銘就再也沒有弄過這東西，現(xiàn)在拿起來掃把，倒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公車靠站時，車里早已打掃干凈，歐景銘下車了，向司機道別并再次表示感謝。

    熟悉的大海，熟悉的家的味道。原來他一直想要逃離的家，此刻竟有了這樣的魔力，讓他歸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