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孟府五好上進(jìn)青年出門后，知言也帶著丫頭婆子及備好的禮回首輔府。一進(jìn)門先受方太君好生一頓數(shù)落，知言心中不信老真的不歡迎她回去，耍著賴皮，膩方太君身上訴苦：“孫女一個家無事，悶得慌，成天想著老祖宗，一回來就受您埋呔?！彼值紫旅系氖?，眨巴眼睛一臉委屈。
方太君頓時心軟，摟著知言，柔聲哄她：“都出閣了，成天往家跑，讓外瞧見不好。不用太勤，六七日回來一次?！?br/>
知言本想說十天回來一次，聽到方太君話，忍笑應(yīng)下，命拿出她為老做的兩樣活計：一套里衣，兩個香包，獻(xiàn)寶一般捧到方太君眼前。
方太君唯覺得自家兒孫最好，孫兒孫女們即使拿回來一塊破布片，她都要說好，何況見著知言的繡活也有長進(jìn)，更是喜不自勝，捧著夸了又夸。屋里的丫頭婆子為哄老太君高興，也全都湊趣齊聲稱贊。
知言臉皮再厚都被夸得不好意思，打算出去換口氣，不料被方太君叫回去叮囑道：“二伯和二嬸房里忙亂，先不要去。”
知言一聽話中有話，刨根問底：“二伯可是打算要外放？”
見她們說起正事，丫頭們?nèi)㈤_，方太君點頭：“正是，謀了湖廣提刑司僉事一職，過完年開春就動身，三哥和三嫂也跟著去?！?br/>
二老爺原任著大理寺右寺丞一職，五品京官，外放后反倒降了半級。提刑司僉事，從五品的官職，重點湖廣，秦家長孫媳路長云的娘家——長武伯府世代盤踞湘楚，真是個穩(wěn)妥的去處?？墒?，為什么留下了秦明，知言猜測道：“大哥和大嫂京替二伯一家盡孝，倒也是兩全?！?br/>
一語說中方太君的心事，兒孫都她膝下長大，從襁褓中的幼兒長成挺天立地的男兒，再相繼娶妻生子。一恍眼，滿府跑著的孫兒變成重孫。猛然間全分出去，好比掏空了她的心，經(jīng)過商議后留下天性溫厚的秦明，讓二老爺和二太太帶走秦曉，七爺秦晌也要留京中讀書。憶及家中兒孫即將遠(yuǎn)離，她也面帶惆悵，很是失落。
知言挨到方太君眼前悄聲問：“老祖宗，您舍得放父親出去?！?br/>
“舍不得?！狈教趴诨卮?，話一脫口，她笑出聲，輕拍知言一巴掌：“就數(shù)鬼精，從這里偏了好東西不說，成天想著套話。”
知言身形輕盈躲閃開，笑語：“孫女只是打問清楚，好多回來幾趟哄得父親高興，從他手里再騙兩樣?xùn)|西?！?br/>
方太君明白孫女說笑，樂滋滋聽她逗趣，不多時又犯了困淺睡。知言見機出來，往三房走去。因她回來也有些時辰，瞞不過府里有心，才走到三房院門外，迎面撞見常氏的大丫頭紫珠跺腳搓手，看來也是候了多時。
知言拉了紫珠往里走，邊聽私語：“羅家姨太太來了，太太抽不開身，支了出來等著姑娘。”
怪事一樁接一樁，羅姨媽有好些年沒秦府露面，幾年前不知為何原因惹怒了常氏，姐妹倆吵了一架后形同陌路，外院書房里羅家表哥也沒了蹤影。今天又刮得那門子風(fēng)？
見知言遞過來眼神，紫珠悄語：“太太鎮(zhèn)日無聊，就想找個說話，思來想去，也就姨太太有空能陪她聊幾句。”
府里幾個妯娌，大太太忙完正事抽空逗孫子，二太太更是一心撲到幾個孫兒孫女身上，六太太貌似和常氏說不到一起。常氏成天眼饞大房和二房的寶貝孫兒們，遲遲盼不到四奶奶有動靜。有羅姨媽做陪，常氏也少了機會尋兒媳麻煩。
知言乍一見到羅姨媽，微微一驚。羅姨媽也只比常氏年長兩歲，現(xiàn)已頭發(fā)花白，滿臉褶皺，唯鼻子小巧挺直能依稀辨出年輕時的幾分美貌。更不消說衣著寒酸，說她是常氏的娘親都有信。想來這幾年離了秦府的接濟(jì)，日子過得艱難，只羅姨媽眼珠滴溜轉(zhuǎn)不停，很讓不喜。
常氏不待知言行禮，急走兩步攜她坐下，老一套的說辭問姑爺可好。略說孟府諸事后，知言才命呈上她帶來的幾樣禮，幾匹鮮亮的料子和幾盒胭脂水粉并上等香料。
常氏好東西見慣了，笑著收下，謝過庶女一片心意。羅姨媽臉上堆滿諂媚，旁嘖嘖聲不絕，就差把知言夸到天上去。
才出正榮堂躲出來，三房也來了個馬屁精。知言面上不顯，心中覺得膩歪，她只順著話頭說：“真不知道姨媽今天也來，那里還有幾匹料子，只不及眼前這幾匹鮮亮。姨媽若不嫌棄，打發(fā)去取，小半個時辰就能送來，讓您老多等一時?！?br/>
羅姨媽臉上的五官立時變得鮮活，語調(diào)夸張地推辭：“都快成老婆子，好料子也使不上，外甥女留著自己裁衣服，心意領(lǐng)了就是?！?br/>
常氏很是滿意庶女的舉動，細(xì)聲細(xì)語勸羅姨媽：“孩子一片好心意，就收下罷?！?br/>
羅姨媽這才點頭應(yīng)下，不時偷瞄炕上一堆東西。
知言陪著常氏說了幾句話后，放下給秦楓的兩幅畫，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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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姨媽目送秦家九小姐出屋后，不無艷羨道：“也是個有福的。”
常氏對著佛龕上供著的送子觀音出神，漫不經(jīng)心隨口應(yīng)道：“這幾個孩子運道都不錯?！?br/>
羅姨媽覷得屋內(nèi)沒旁，鬼鬼祟祟湊到常氏跟前，壓低聲音問：“聽說家十丫頭要許給承恩公家？”
常氏滿懷戒備地看向胞姐，語帶警告：“少打她們幾個主意，莫說是，房里幾個孩子的婚事，都挨不上邊，就連老爺也只有看著的份?！?br/>
羅姨媽輕哎喲：“的好妹妹，如今可絕了這樣心思，只不過外頭聽了幾句閑言，想問個真切。家十丫頭跟天仙似的，臨了嫁給一個三十多歲的老鰥夫，都替她抱屈?！?br/>
常氏深以為然，年輕時婚事上受過的屈折，重演庶女身上，她偶爾想到也為乖巧懂事的知恬打抱不平。沒法子，秦家再勢大也敵不過皇家，眼下除了承恩公家，再無敢接手知恬，生不如意的事何其多。
羅姨媽又套問了許多關(guān)于知恬的閑瑣事，常氏不疑有他，凡是她知道全盤托出，臨了不耐煩道：“今天叫姐姐來又不是為著十丫頭，合著正經(jīng)事倒沒放心上。趕緊幫想個法子，只要能尋來方子治好兒媳婦，花多少銀錢都不話下?！?br/>
羅姨媽坐正身子，撫弄完頭飾又整理衣袖，拿喬做勢，胞妹殷盼的目光中才緩語：“法子眼前就有，給通房們停了避子湯，兩個月就有結(jié)果?！?br/>
常氏不無氣餒道：“不成，不成，當(dāng)初結(jié)親時昭兒應(yīng)諾過安遠(yuǎn)侯，不容庶子們出生。這才三年，咱們也占不了理急著讓納妾，首要讓兒媳婦能生養(yǎng)最好?！?br/>
羅姨媽眼睛滴溜滴溜轉(zhuǎn)，只對著炕上的料子挪不開目，敷衍道：“留神打問，說不準(zhǔn)能尋得幾個游醫(yī)之類，幾副藥下去治好外甥媳婦，明年此時就能抱上金孫?！?br/>
常氏只要聽到抱孫子一說，略覺安慰，不曾留意胞姐的語氣。一時，立冬領(lǐng)著送來幾匹料子并一套尋常頭面，羅姨媽接了滿意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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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出三房出來，心中把方才見到羅姨媽的情景過一遍，仍是覺得不妥。秦楓和秦昭白日里都衙門當(dāng)差，常氏耳根子軟好糊弄，經(jīng)一夸更飄飄然不加戒備，再莫是招進(jìn)一個白眼狼，等捅出禍?zhǔn)驴删秃蠡趤聿患?。她喚過一個婆子，打賞荷包后，命到前院尋來十二爺，這才轉(zhuǎn)身去了知恬處。
冬月里，園子里溪水結(jié)了薄冰，樹木蕭索，了然無生氣。知言信步過了拱橋，熟悉的路徑，她不由己走進(jìn)未出閣時住的院子。院門洞開，值守的婆子不知溜到何處，花墻干枯零落，高大的桂樹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唯樹底下的秋千擦得明亮如廝。她坐秋千上環(huán)視周圍，曾經(jīng)花團(tuán)錦簇一般的眾姐妹們都已出嫁，重新夫家扎根。流年瞬時，此間唯她一。
見自家姑娘又開始愣神，立冬打發(fā)先把東西送到十小姐屋里，知恬聞訊后穿著半長蜜合色披風(fēng)尋過來。
知言抬首看到院門口站著的絕色佳，云鬢輕挽，珠玉點綴其間，眉目不畫也動，膚若堆雪，櫻唇嫣紅，一雙鳳目欲語還休，攝心魄，堪稱傾城傾國色。秦家十小姐知恬，從八｜九歲時就關(guān)府里，幽靜中默默成長，不曾生出怨艾，氣質(zhì)恬靜從容，雖嬌柔并不軟弱。
知恬蓮步輕抬，輕喚：“九姐姐。”聲音如天籟，曼妙身形似姿仙。
知言招手：“過來，坐到姐姐身邊來。”姐妹倆緊挨一起，隨著秋千晃悠說著私房話，大多都是知言說，知恬只微笑聽著。
因說起秦曠，知恬方插話，聲音細(xì)糯：“九哥來信說他北境過得不錯，因比武時奪了頭名，軍中再無敢欺負(fù)他。還說要謝謝姐姐捎去的御寒藥酒，他笑語如今離不開酒，每晚睡前都要喝上兩杯?！?br/>
秦家最美的少年郎獨自北境吃苦，冰天雪地里，豈是他信中所說這般輕松。
知言心里不好受，也要安慰別：“說不定再過幾年，九哥便能回京，咱們兄妹總有團(tuán)圓的那一天?！?br/>
知恬睫羽微扇，眼中籠著水汽，愈加惹憐，囁嚅道：“府里都說北邊不太平，姨娘也擔(dān)心得日夜哭不停，都不敢去瞧她，生怕她問起九哥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闭f著珠淚如串珠滾落，她忙用帕子拭淚。
知言摸到知恬手冰涼，帶了回屋里，喝過暖身子的熱茶。又盯著知恬洗臉重新上過面脂，她才說話：“九哥呆的軍營離犯亂的邊境足有幾百里，即使用兵也輪不上他們出頭，回頭也說給姨娘，讓她別擔(dān)心?！彼衙蠠ㄖ厝蘸遄约阂惶渍f辭全盤照搬過來。
見知恬乖巧地應(yīng)下，知言拉她起來比試衣裳料子，對著水晶鏡，淺妃色瓊花遍繡的錦緞?wù)r知恬膚色，顏色也不張揚。知恬手下?lián)崦献訌?fù)又開顏粲然一笑，謝過姐姐。
知言無心一說：“彈一首曲子當(dāng)謝禮，不枉姐姐特意跑來?！?br/>
話音落，屋里一片靜寂，丫頭們都悶頭不吭聲。知恬垂眸，聲音幾不可聞：“琴弦斷了，沒顧上接。”她再抬首看一眼知言，心虛地低下頭，蔥玉般手指摳著衣角，解釋道：“都是些奇巧淫技，不學(xué)也罷?！?br/>
知言心中鈍鈍地痛，一把輕摟過知恬，柔聲開解她：“胡說，姐姐最喜歡有才藝，萬不能聽別用心不良說出來的話。眼看要出嫁，承恩公最是穩(wěn)當(dāng)，年紀(jì)大點更有長處。姐夫比大上八歲，很會疼惜?？唇憬悻F(xiàn)如今日子過得和美平順，也能過上順當(dāng)日子?！?br/>
知恬雙眸含淚只點頭，知言耐心哄得她露出笑容，兩才到方太君處用午飯。方太君年歲大了，卻沒老糊涂，眼睛略一瞥便問起知恬為何落淚，少不得要知言插科打諢遮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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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乘興出門，懷著一肚子心事回孟府，事后才回想起來沒見著秦昌。小鬼頭，前幾年恨不得長到知言身后當(dāng)尾巴，現(xiàn)生怕被知言拉住說教，一聽聞她回秦府，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哼，有本事躲一輩子。
秦昌躲著她，羅姨媽的事該給何透底？
知言思索后，招來丫頭一問，得知給幾個姐妹的料子都還未送出去。她特意吩咐立冬明天跑一趟東城蘇府，當(dāng)著知畫的面提一句羅姨媽就成，把常氏那個糊涂蛋交給知畫。秦家四小姐威風(fēng)凜凜，向來說一不二，請她出馬，搞定常氏不話下。
知言心情糟糕透了，還是晚間孟煥之回來說出一個喜訊令精神一振，故她沖著某諂媚：“還是夫君最好?！?br/>
洋洋得意的孟煥之狼啃嬌妻一番后，低語今天先放過她，等到了別院一并討要。
誰怕誰，知言暗暗道。
作者有話要說：
羅姨媽這條線終于撈了上來
常氏急著抱孫子都有點走火入魔
每次寫男主盼望著有孩子，也在影射秦昭
這么條線全都聚齊，我真是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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