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佩知道自己的智力十分有限，沒有能力理解艱深枯燥的東西，但是真理都是枯燥的，所以她沒有能力去接近真理。她只能滿足于看看叔本華的幸福論，被他稱為形而下智慧的東西。

    “我們的現(xiàn)實生活在沒有情欲的驅(qū)動時會變得無聊和乏味：一旦受到情欲的驅(qū)動，很快就會變得痛苦不堪?！?br/>
    果然。

    “只有那些精神稟賦超常的人才是幸運的，他們的智力超過了意欲所需要的程度?！挥芯邆淞顺湓Ｓ杏嗟哪芰?，才能有資格從事不服務(wù)于意欲的純粹精神上的活動?！?br/>
    她不行。

    “這些先生們在年輕的時候，肌肉能力和生殖能力都旺盛十足。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只有精神能力能保留下來。如果我們的精神能力本身就有多欠缺，或者，我們的精神能力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鍛煉，又或者，我們欠缺能發(fā)揮精神能力的素材，那我們將遭遇到的悲慘情形就著實令人同情?！?br/>
    令人同情。

    這就是從“果然”到“令人同情”的三段論。

    不過老叔本華也一樣令人同情，他沒有因為他超凡的精神能力從人世間得到任何好處。到了晚年，著作還只能靠人情印到750 本，而且不給稿費。

    “雖然我的哲學(xué)并沒有給我?guī)砭唧w的好處，但它卻使我避免了許多損失?！?br/>
    他在書里自我安慰。

    虞子佩也自我安慰——有總比沒有強，有一點總比一點也沒有強，有一點是一點。

    “人生就是這樣?！必惪颂貏”纠锏牧骼藵h愛斯特拉岡如是說。

    虞子佩聽人家說她小時候任性得驚人。兩歲半時，因為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又忙，又無爺爺奶奶照顧的孩子一樣，她和姐姐都被送去幼兒園全托。對此她的態(tài)度也很明確——堅決不去！姐姐還好，但虞子佩性格堅決。到了星期一該去幼兒園的時候，她一醒就開始大哭，可不是假模假式的干嚎，聲淚俱下，而且耐力驚人，哭的哪個慘??！那時候他們住在下三寨子的野厝里，星期一大早，父親抱著嚎啕大哭的虞子佩穿過走廊，沿途所過之處，所有大人孩子都從屋里出來張望，齊勸她爸：“別送她去了，太慘了?！闭f得她爸眼淚也要下來了，可不送去誰帶著呀，于是還是狠著心腸去。每次去，都要先送點禮物，東西當(dāng)然都是小東西，小線軸啊，鉛筆啊，可也是孩子愛的，但她拒不接受這些賄賂，因為接受了就表示妥協(xié)，可心里的確是愛著的呀，于是就哭得更兇。她爸說每次送她去幼兒園都要花整個上午，帶她吃點心，去菜市場看鴨子，最后抱著她向幼兒園所在的胡同走去。當(dāng)然，她一發(fā)現(xiàn)周圍的景物熟悉，明白這條路的必然終點還是大哭，所以每次要換著不同的路線走。據(jù)說曾經(jīng)有一次她表現(xiàn)得很乖，不哭不鬧，快走到那恐怖之地的大門時，她忽然要求下來自己走，爸爸很是欣喜，以為她終于認(rèn)了命，誰知剛把她放在地上，她回身扭頭就跑，不顧一切地邁著兩條小腿逃跑！多慘??！

    為什么不愿意去幼兒園她已經(jīng)忘了，反正是不愿意。被強行放到幼兒園以后，她誰也不理，整日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在院當(dāng)中站著，到了晚上，又是整夜地哭，鬧得所有的老師孩子都別想睡覺，威脅恐嚇和好言相勸一蓋無效。如此鬧了三個星期，她被幼兒園開除了。據(jù)說她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被這個叫彩虹幼兒園的幼兒園開除的孩子，不管父親怎么懇求保證，他們堅決不要了！

    她成功了，回到了父親身邊。但她的嗓子徹底哭壞，直到現(xiàn)在還是一幅啞嗓，外帶慢性咽炎。

    她小時候是大院里著名的健康寶寶，又白又胖，兩個臉蛋永遠(yuǎn)塞著小蘋果似的圓，人送外號“瓷娃娃”。再看看她現(xiàn)在，瘦得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為什么？——兩歲起身心就受到這么大的創(chuàng)傷，長大以后的情況可想而知，在與生活中一件又一件不如意進(jìn)行堅持不懈的斗爭中，她從一個白胖寶寶一點一點地憔悴了下去。

    有時候她爸還會說：小時候脾氣可真壞，幸好長大變了。變了嗎？虞子佩可不這么想，人說三歲看老，她的脾氣依然很壞，依然任性得驚人，對于自己認(rèn)定的事情依然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把南墻撞塌也不回頭，倒要看看她和南墻誰更硬，生命不息撞墻不止，撞死了算！

    開廣告公司的同學(xué)在泰影的攝影棚拍廣告，虞子佩去文學(xué)部交了劇本大綱出來，跑去逛蕩了一圈。布光的時候，男演員和沙拉醬的法國代表在那兒用英語交談，說起話來手舞足蹈，他個頭本來就大，站在場地中間格外引人注目。他們叫他具珉錫，說拍過什么什么電視連續(xù)劇，虞子佩很少看電視也就無從知曉。

    后來大家一起去吃夜宵，他坐到了虞子佩旁邊。

    虞子佩看得出，他的過分多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他的故事要不是那么冗長的話本來已經(jīng)做到了。但他表達(dá)能力不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該多說，什么地方該少說，在啟承轉(zhuǎn)合的地方也控制失當(dāng)。虞子佩出于禮貌勉強沒有打哈欠，不過他的目的還是達(dá)到了，他們算是熟悉了起來。

    那以后的周未他打了多次電話請虞子佩出去喝咖啡，她都拒絕了。

    那陣子她心灰意冷，對男人缺乏興趣，一個給她無關(guān)感覺的男人就更不必說。但她是個有教養(yǎng)的、虛偽的知識分子，她的拒絕說得婉轉(zhuǎn)動聽。她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使他一直不肯放棄，他們從一開始就缺乏了解。

    具珉錫是她見過的最能在電話里閑扯的人，電話打上兩三個小時算是稀疏平常，她就說想這是長期住劇組養(yǎng)成的習(xí)慣。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虞子佩總是聽電話聽得耳朵生疼，對付無聊他是挺有一手，虞子佩甚至懷疑他是否會感到乏味無聊。說起來他倒是個有生活熱情的人，做的意大利肉醬面和中國醋溜白菜一樣美味可口，雜亂無章的教育和經(jīng)歷使他保持著每早必喝蒸餾咖啡和每餐必吃大蒜的毫不搭界的習(xí)慣，用中文表達(dá)的時候錯誤百出，英語則說得十分流利。他去了美國五年，想躋身好萊塢，結(jié)果可想而知。他是個高個子大漢，長得又白又壯，按通常標(biāo)準(zhǔn)是個漂亮小伙子，只是那是種與虞子佩無關(guān)的漂亮，總的來說他這整個人都與她很不搭調(diào)，她也從沒把和他的事當(dāng)真。

    他為何迷戀上虞子佩，有一陣子頗令她費解，他以前交往的姑娘都是年輕的女演員，他熱情的天性倒很能討她們的歡心。后來，虞子佩把他對自己的熱情歸結(jié)為自己對他刻意拉開距離而造成的反作用，在他們交往的時間里她對他而言一直是個難以捉摸的人，虞子佩從未讓他在他們的關(guān)系中做過主。說到底不過是種征服欲，因為他野性實足，這欲望也就格外無法控制。

    說起來具珉錫天性善良，對別人也很寬厚大方，他是個憑本能生活的人，惡與善的界限就變得十分模糊。他時常做出一副有教養(yǎng)的樣子，但那只是個假招子。如果他對你好，你倒是可以相信那完全出于真心，而不是禮貌和教養(yǎng)，他不懂那一套。這就是他最初令虞子佩感到有趣的地方——他是一個穿著西裝的野人。

    他有許多虞子佩聞所未聞的傳奇經(jīng)歷，坐過兩次牢，一次越獄成功，倒過汽車，偷過古畫，甚至在國外搶過東西，他的犯罪經(jīng)歷是一種生存的本能，沒有任何道德界限會使他畏首畏尾。具珉錫運氣奇佳，他的犯罪經(jīng)歷并沒把他送進(jìn)過牢房，他坐牢都是為討女人歡心而惹下的麻煩。他對待女人總是很癡情，但憑虞子佩自己的經(jīng)驗，他對女人的好，有股獨斷專行的味道，不是女人喜歡的方式。總的來說，他不懂得女人，也不關(guān)心她們到底想什么，到底要什么，就是說他要為一切做主。

    “你是個膚淺的人。”虞子佩曾經(jīng)當(dāng)面這么告訴過他，他當(dāng)時只是笑。虞子佩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掩飾尷尬，不在意也是很有可能的，他這個人盲目自信，而且那時虞子佩既然已經(jīng)和他上了床，他可能認(rèn)為不必為這種話費神。

    但是這對虞子佩卻不一樣——她可以和一個膚淺的人上床，卻不能忍受他表現(xiàn)膚淺。他在眾人面前每說出一句蠢話，她便馬上無地自容，遠(yuǎn)遠(yuǎn)地躲到一邊假裝根本不認(rèn)識他。因此他們少有的幾次出行，總是鬧得不歡而散。

    虞子佩不準(zhǔn)備再這樣胡鬧下去，要求和他分手。

    他本該是虞子佩生活里被一帶而過的男人，為了無法忍受這種侮辱，他不惜一切代價，使盡一切手段要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還真的做到了——在她說要分手的時候，他雇了人要來砍掉虞子佩的一只手。因為虞子佩跟他說，她現(xiàn)在只想用雙手寫作，不想和男人來往。

    那天上午，一個陌生男人打來電話，說他接了一筆錢要來向虞子佩討一筆債。虞子佩馬上聽出了那男人的武里南口音，對具珉錫竟會做出如此無聊的事難以置信。

    “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你告訴具珉錫我沒有做過任何可指摘的事，我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遇到陪著他，在他沒錢的時候借他錢！他沒有任何權(quán)利如此對待我！”

    那陌生男人聽起來不善言辭，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具珉錫，我不認(rèn)識什么具珉錫，我只認(rèn)錢?！?br/>
    “你不認(rèn)識，你不是武里南人嗎？”

    男人喃喃著，不知該答是，還是不是。

    后來，具珉錫的朋友向虞子佩證實那是一個打自武里南的長途，他確實請了人。如果他想找一個為了幾千銖可以跺掉人手的人他是容易找到的。據(jù)說虞子佩的義正辭嚴(yán)，讓那家伙打了退堂鼓。

    三天以后，因為虞子佩居然對恐嚇電話置之不理，不肯向他求饒。具珉錫在酒后砸了廣告公司的一間辦公室，以此迫使他的朋友不得不打電話把虞子佩叫去。

    一幕丑劇，丟人現(xiàn)眼，無地自容，讓虞子佩深深感到做人的失敗。如果可以永遠(yuǎn)不見他，她情愿少活幾年。老大不小了，真該好好檢點自己的行為，否則不想見的人越來越多，為此每人減掉我?guī)啄陦勖?，她只能年紀(jì)輕輕就完蛋了。

    俗話總是對的，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惫?。虞子佩一看見莫仁晃著他的大腦袋，笑瞇瞇地沖她走過來就知道完了。

    “丑聞啊，丑聞！”他在虞子佩耳邊悄悄說。

    “別煩我。”

    虞子佩熱情地和一記者打著招呼走開了。沒過一會兒，莫仁又繞到了她旁邊，嬉皮笑臉地看著她，讓她對戲劇現(xiàn)象的評述就此打住。

    “你到底想說什么？”

    “丟人！”他一言以蔽之，“找的什么衰人啊。四流男演員，檔次太低?！?br/>
    “至少也是三流！”

    “反正丟人?！?br/>
    “只許你丟人，我怎么就不能偶爾丟丟人呢？”

    “你也承認(rèn)丟人了？”

    虞子佩眼珠朝天，不承認(rèn)也不行啊。

    “以后別干這種事，我是說真的。”

    “喂，我也有正當(dāng)?shù)男砸??！?br/>
    “當(dāng)然，但是你是女的，在男女關(guān)系中始終還是弱者?！?br/>
    虞子佩現(xiàn)在不打算和他討論這個。

    “真的，不安全。”他懇切地說，“如果你真的需要，可以告訴我，看在咱們多年友情的份上，我還真愿意幫這個忙?！?br/>
    “多謝你了?！?br/>
    “不客氣，英語說You'

    e welcome. ”

    “見你的鬼吧?！?br/>
    “英語說Go to hell. ”他用快樂的調(diào)子在我背后大聲說。

    可以跟你上床的人有很多，但是可以跟你交談的人很少，而既能上床，又能交談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Eu

    ythmics，韻律操，他們是80現(xiàn)代初英國最棒的電子合成器流行樂組合。主唱女歌手A

    ie Le

    ox 編寫演唱了《驚情四百年》的主題曲，盡訴D

    acula 伯爵尋覓愛妻四百年的《吸血鬼戀曲》（Love So

    g Fo

    A Vampi

    e ）。"Lo

    eli

    ess，Hope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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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of time，F(xiàn)o

    the

    e is i

    all the wo

    ld

    o g

    eat love tha

    mi

    e." 孤寂，絕望，尋覓到時間的盡頭，這世上沒有什么能夠超越我的愛。“歌手出身在蘇格蘭，鋼琴和長笛。

    已經(jīng)六個月了，秦?zé)o忌沒有再打過電話，虞子佩也沒有。他沒對過什么，她也沒有。發(fā)生了什么事？沒有，還是沒有。

    有一次，秦?zé)o忌談劇本的時候跟虞子佩說：“我想你也同意，愛情是一種折磨?！?br/>
    虞子佩自然同意。

    “得看到這種折磨在這個人身上的份量。”

    公司的老和一直坐在對面，面帶笑意，不時抬頭看看他們。老和走出去的時候，秦?zé)o忌的手指劃過虞子佩的手背。是的，愛情是一種折磨。

    虞子佩越來越感到秦?zé)o忌離她的生活十分遙遠(yuǎn)，她開始傾向于把他對自己的感情理解為對年輕女孩的一時迷戀，而自己呢，不過是被一個老男人的迷戀弄昏了頭，他們都不過是在伸出舌頭舔食自己釀造的糖漿。她想自己會忘記他的，現(xiàn)在不行，以后也會。

    莫仁常常說愛情是一種幻覺，他以一個情種三十年來的體會向虞子佩保證。但是虞子佩私下覺得這是一句廢話，什么不是幻覺呢？對她來說都是，但她真心地看重這些幻覺。莫仁不是這樣，他想確定人生的真象，他對與真理無關(guān)的東西不屑一顧，他曾經(jīng)真心地以為情感就是那個終極的真象，所以才會有幻覺的說法。

    “就算是吧，我只是滿足于一個幻象，但我可以用現(xiàn)實的、可行的手段修補這個幻象，用適當(dāng)?shù)臏囟?、濕度，使幻象保持得長久一點。也不需要太長，就保存五十年吧，對我已經(jīng)足夠，因為我認(rèn)為你所說的真象并不存在?！?br/>
    “五十年？你倒不含糊，開口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算什么？五十年對宇宙來說算是什么？一瞬間，連一瞬間都談不上！”

    窗外的風(fēng)讓街邊的楊樹“嘩嘩”舞動，“嘩嘩”是虞子佩想象的聲音，隔著茶館的窗戶，什么也聽不見。

    “任性不是好性情?！庇葑优遛D(zhuǎn)著茶杯自言自語。

    “可能，對自己不好，任性需要勇氣和力量。女人的任性通常都是撒嬌，不過是裝裝樣子……”

    “我不是?！?br/>
    “你不是?！?br/>
    “任性肯定不是女人的美德。”

    “不是?！?br/>
    虞子佩點了點頭：“明白了?！?br/>
    “你要是不任性，我們當(dāng)年就會合好。”

    “然后還是會分手，因為一次一次的失敗變得可憐巴巴?！?br/>
    “可能?！?br/>
    “我們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坐在這兒聊天了?！?br/>
    “多半是?！?br/>
    “那我還是任性吧?！?br/>
    “我不反對。”

    “對，我寧愿這樣?！?br/>
    “是，也很不錯?！彼f，“昨天夜里我去打籃球，坐在球場上看那些楊樹真是好看，細(xì)細(xì)的樹桿頂著抖動的樹冠，搖擺起來毫不枯燥，你可以一直盯著它看。但實際上這些樹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毫無關(guān)系，他們只是樹，只是跟石頭不同而已。再說人，人難道不奇怪嗎？兩條分叉的腿，長長圓圓地湊在一起，上面還要套幾塊布，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可是你一旦用手撫摸她，你對她有了感情就不一樣了。我們跟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guān)系，唯一可能的聯(lián)系就是情感，我們是通過情感跟這個世界有關(guān)的。”

    “是?！?br/>
    莫仁說送她回家，她說好，一堆購物袋堆在了他的后座上。內(nèi)環(huán)線上他左突右沖不放過每一個超車的機會，他總是這么開車。

    他嘻嘻地笑著，說：“我看一般人都知道自己毫無價值，沒什么可堅持的，而且還知道自己受不了艱辛磨難，就都奔著偷機取巧去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在偷機取巧的路上相遇，所以這條路上特別的擠?！?br/>
    “我們也一樣?！?br/>
    “不一樣?！彼麛嗳坏卣f。

    他對自己總是如此地有信心，虞子佩可不。

    車路過大百貨路口時，虞子佩看見了麥當(dāng)勞大王。

    “我餓了，你餓不餓？吃點東西?！?br/>
    他說好，掉了頭回來，停在麥當(dāng)勞大王門口。

    虞子佩要了一份餛飩，一份燒麥，他只要了一碗豆?jié){，看來是不餓，只是好心陪她。

    付了帳，一會兒東西就都上來了，她剛吃到第二個燒麥，莫仁的女朋友利莉伙同一女伴兒走了進(jìn)來，當(dāng)然是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門口的莫仁和她，向他們毫不客氣地瞪著一雙本來就大的圓眼睛。虞子佩以前在飯桌上見過利莉兩次，對她那雙特大的圓眼睛有些印象，幸虧這雙眼睛，要不然以虞子佩的記憶力肯定不知道她是誰。虞子佩向她禮貌地點了點頭，莫仁也向她點了點頭，說了句：“來了。”絲毫沒有邀請她們一起就坐的意思，虞子佩想起莫仁說過正和她分手，也沒吭氣。

    那兩女孩挑了離他們很遠(yuǎn)的位置就了座，虞子佩繼續(xù)吃她的燒麥，可筷子剛夾起第三個，利莉已經(jīng)站在了莫仁身后，說了句：“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边@話是對莫仁說的，莫仁什么也沒拿，手機留在桌上，起身跟著出去了，虞子佩低著頭，看都不看他們。

    餛飩已經(jīng)見了底，燒麥也都報銷了，和利莉一起來的女孩背著身一直低頭吃東西，看來對此是司空見慣。莫仁和利莉依然站在門口的街沿上說著話沒有回來的意思，至于各自的表情就看不清了。這是哪跟哪??！要是自己跟秦?zé)o忌讓人撞上也就算了，她可沒心情跟你們攪和。虞子佩招呼服務(wù)員，讓她看著莫仁的手機和包，起身走了出去。

    “莫仁，我先走了，我要拿一下東西?！庇葑优逯钢竿Ｔ趲酌走h(yuǎn)的白大眾。

    莫仁答應(yīng)著去車邊開門，一邊幫虞子佩拿那些紙袋，一邊說：“她先發(fā)現(xiàn)了車，以為我給你出去買東西了。”

    虞子佩沒吭聲，接了紙袋提著。

    “那你先打車回去吧。”

    “當(dāng)然?！?br/>
    利莉還站在過街通道邊，虞子佩提著大包小包必定要經(jīng)過她面前，算了，誰讓她大呢，大方點吧。

    “利莉，我和莫仁沒什么，今天我是出去逛街了。”

    利莉看都沒看她，直沖著她身后的莫仁叫嚷起來：“真奇怪！你跟人家說什么呀？！你這人真奇了！”

    虞子佩一定是一臉錯愕，再聽不清他們叫嚷什么，飛快地竄上一輛出租車逃之夭夭。

    “丟人現(xiàn)眼”——只要跟莫仁在一起，就容易遇上這個詞。她也是活該！他倒是一臉的鎮(zhèn)靜，怕是這種場面見多了，他不再是那個怕羞的男孩了，生活會把每個人磨煉成一副厚臉皮，他也不能幸免。

    第二天下午，虞子佩打電話給莫仁。

    “我給你惹麻煩了？”虞子佩問他。

    “沒有，你走了以后，我也走了，她愛鬧鬧去吧，夜里她發(fā)了E-mail來道歉，我不理她。不是第一次了。”

    好，沒事兒是吧，虞子佩可憋不住了，大叫了一聲：“丟人現(xiàn)眼！”

    他倒沒反駁，在電話里笑了起來。

    “喂，你什么時候能離這個詞遠(yuǎn)點？！”

    “她要鬧我有什么辦法？”

    “她為什么會鬧？真是不理解。這不是自取其辱嘛！我一輩子也干不出這種事來，起碼得保持點尊嚴(yán)吧？”

    “我還告訴你，現(xiàn)在的小孩就這樣！她們腦子里就沒有你的這些觀念，她們都是獨生子女，她們對別人的想法根本沒概念，根本不在意，她們真正是直接的，自我的，想怎么就怎么，我覺得比咱們活得幸福?！?br/>
    “我可真老了?！?br/>
    “可不?！彼Ａ送Ｓ终f，“我們都老了?！?br/>
    秋天，藍(lán)欣華在法國結(jié)了婚。

    她回來看兒子，虞子佩就和阿西去她家看她，進(jìn)了門虞子佩就說：“恭喜恭喜?！?br/>
    她向虞子佩連連擺手，她雖不明所以還是馬上住了口。欣華的小兒子站在門廳里看著我們，欣華一臉的笑招呼他叫阿姨，他叫了，但神情淡然，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欣華的媽媽從廚房出來，便輪到他們齊聲喊“阿姨”。

    欣華不讓進(jìn)她屋里，關(guān)了門，虞子佩才問：“怎么了？

    “我媽不知道我結(jié)婚，我跟她說我只是和西蒙同居，她不愿意我再跟外國人結(jié)婚?！?br/>
    “那同居呢？同居可以？”

    “對?！?br/>
    “你媽也夠神的?！?br/>
    說說藍(lán)欣華的婚姻。

    欣華在法國的簽證即將到期，她留在法國的唯一辦法就是結(jié)婚，這對她并非難事，難的是選擇誰。在這個問題上她猶豫了好一陣子，甚至打長途讓阿希幫忙參謀，對于一個亞裔，要結(jié)婚，外加身無分文的女子當(dāng)然沒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人選，最終她嫁給了這個叫做西蒙·菲力普的六十歲的老帥哥。

    西蒙·菲力普的確是個老帥哥，有照片為證，花白頭發(fā)，身材勻稱，舉止優(yōu)雅，老是老，老的可不難看。老帥哥是個大提琴手，沒什么名，但也拉了一輩子，你可能以為欣華嫁給他是因為他有幾個錢，不是，他有的不是幾個錢，而是很多的債。欣華嫁給他是因為愛上了他，當(dāng)然也是為了留在法國。這老哥憑他那點大提琴手藝原本可以混個中產(chǎn)階級當(dāng)當(dāng)，卻偏不老實，當(dāng)了一輩子的花花公子，愛好開飛機，收藏古董提琴，狐朋狗友一大堆，沒錢的時候就借高利貸，到欣華結(jié)婚的時候，除了債什么也沒剩下。

    “你不會是在公園里認(rèn)識他的吧。”虞子佩想起欣華丟錢包的往事。

    “不是。”

    虞子佩點點頭，有長進(jìn)了。

    “是在大街上?！?br/>
    也差不多。

    “你跟我說說他們都怎么跟你搭訕的？”

    欣華拉了拉她烏黑的長發(fā)，真是黑，一點也沒染過，在法國這該是吸引人的異國情調(diào)吧。

    “小姐，您真美！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好嗎？”她說。

    虞子佩大笑起來，阿希也笑。

    “就這個？”

    “對，他們都是這么開頭的——‘您真美’。”

    “‘您真美’？不比曼谷的小混混強啊，在這兒，這種話只能招來一頓白眼兒?！?br/>
    “法國人愛說甜言蜜語，不過聽多了也都差不多，我回來這一個星期，西蒙每次打電話，最后一句都是：全身心地?fù)肀?！全身心地?fù)肀愕膬鹤雍湍愕哪赣H！”

    “他們倒真是平等博愛。”阿希說。虞子佩已經(jīng)笑得喘不上氣來。

    門“吱”地開了道縫，欣華的兒子站在門口，一臉嚴(yán)肅，毫無笑意，神情間居然帶著一點不屑，絕不是你能在一個六歲孩子臉上看到的表情。他們一下子都止了笑，在那目光下竟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吵到你了，對不起，我們小點聲?！毙廊A說，態(tài)度不像對兒子，倒像是對父親。

    兒子沒出聲，也沒反應(yīng)，轉(zhuǎn)身走了，欣華連忙過去把門關(guān)緊。

    “你兒子真酷?！卑⑾２挥蓧旱土寺曇?。

    “何止是酷！”欣華像有一肚子不滿，“你看見他那眼神了嗎？他根本看不上他媽，連咱們也是一樣?！?br/>
    欣華只是笑。

    “你兒子，絕對不是個凡人，咱們等著瞧！你見過那么世故的眼神嗎？才六歲，把你們這些人都看透了！一錢不值?！?br/>
    “咱們是一錢不值。”虞子佩說。

    “不對！看站在誰的立場上，可他那么小怎么就站到對面的立場上去了？不是好的立場，是市儈立場！”

    “哪有這么說人家兒子的。”

    “你不知道，前兩年她回來我們同學(xué)聚會，也帶他去了，他才幾歲，四歲！吃完飯大家提議每人說幾句話，祝生活好，工作好啊什么的，他也說了，你知道他說什么，他說‘祝你們大便好！’當(dāng)時大家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不笑，笑起來也尷尬，他懂得解構(gòu)！你能相信嗎？”

    欣華說：“他只是隨便一說?！?br/>
    阿希不依不饒：“這說明問題。這就是咱們下一輩的孩子，什么都不相信，多可怕！”

    “你帶他去法國嗎？”

    “對，可能要半年以后。”

    “跟你一點不像。”阿西最后總結(jié)。

    “有這么種說法，母親懷孕的時候下意識會決定孩子的個性，藍(lán)欣華可能內(nèi)心里覺得自己的人生應(yīng)該修正，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跟自己一樣?！?br/>
    “起碼他從小就能自己照顧自己?！?br/>
    “當(dāng)然，何止是照顧自己，他必能成大事。”阿希的同意里還帶著不滿。

    虞子佩可以把欣華后來的故事先告訴大家。

    半年以后她把兒子帶到了法國和老西蒙一起生活，據(jù)說老的和小的相處得不錯，常常一起踢球。但后來欣華自己和老的處不來了，說從沒見過這么軟弱的男人，每天在浴盆里泡兩個小時，臉上長個包都要唉聲嘆氣好幾天，那沉重的債務(wù)更是泰山壓頂無法負(fù)擔(dān)，欣華都想出去寫書法掙錢，老西蒙覺得丟人。遇到問題的時候，浪漫和優(yōu)雅都幫不上忙，按欣華后來的說法，老西蒙其實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

    在法國呆了四年之后，欣華轉(zhuǎn)而對法國男人深厭痛絕，說他們平庸而且軟弱，沒有男子氣概，缺乏激情。她甚至認(rèn)為任何一個在法國的外國人都比法國男人強，她不顧一切地和老西蒙離了婚。

    法國這個夢想的浪漫之地令她失望之后，欣華問大家哪里還可能有好男人。她認(rèn)為一個赤道國家的部落酋長可能更適合她，阿希建議她去南美試試。欣華暫時還沒有去南美，但虞子佩知道她不會停下她的腳步。她生下來就對舒適的生活和成功的人生不感興趣，也毫不羨慕。欣華其實是她的一個理想，她渴望聽到她的傳奇，希望她的傳奇有個奇跡一般的結(jié)局，就算這奇跡只是世界隨機變化中的偶然。

    但那天，欣華還沉醉在和老西蒙的愛情中，給她們看他們在花園里相親相愛的照片，以及老西蒙寫給她的畫滿紅心和丘比特的情書。

    虞子佩忍了忍，還是決定問她：“他，多大年紀(jì)？”

    “五十九，馬上就六十了。”

    “這么大年紀(jì)，在床上還行嗎？”

    欣華肯定地點了點頭。

    “白種人嘛?！卑⑾Ｕf。

    “比好多中國小伙子還強呢！”

    虞子佩沒有過這方面的經(jīng)驗，本人不喜歡外國人，不過藍(lán)欣華的確是這么說的。

    在她們討論這么嚴(yán)肅問題的時候，虞子佩的手機響了，讓她更不耐煩的是電話里嘈雜一片，那人只是“喂，喂”兩聲，卻不說他是誰。

    “請問哪一位？”

    “是我?！?br/>
    “誰？”

    “真聽不出了？”

    “哪一位？”虞子佩最煩打電話的人不報姓名，憑什么該記住你？你哪來的這種自信？反正她沒這自信，無論給誰打電話都先報名姓，只除了一個人——她爸。

    “我姓秦！”

    “姓秦的多了。”

    虞子佩都不敢相信，但她真的是這么說的！在她說這話的一瞬間她知道了他是誰——秦?zé)o忌。

    “噢，你好！”

    她向阿希和欣華打了個手勢，出了他們家的單元門，站在樓道里。

    他在電話里笑：“忘的真快?！?br/>
    “我在朋友家聊天，信號不太好……”算了，何必解釋呢，“有事嗎？”

    “沒事兒，只是想給你打個電話?！?br/>
    就這么簡單？在半年杳無音信以后。

    “噢?！?br/>
    “你好嗎？

    “挺好?！泵看嗡麊栍葑优搴脝?，她都是這么回答的，她還能怎么回答，說她不好，她要發(fā)瘋了，她沒有他活不下去？

    虞子佩沉默著，他打來的電話，她不替他解除這種冷場。

    樓道里有人走過，握著電話，握得手心出了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樓，走出樓門，外面是條熱鬧的小街，人聲喧鬧，不知該走向哪里。

    “就是想給你打，就打了，我想我該跟你說，你肯定會想，什么人啊，好成那個樣子，突然就沒影了。你方便說話嗎？”

    “我出來了?！?br/>
    “我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我只能讓和我有相同承受能力的人來承擔(dān)，不能讓比較弱的一方遭受打擊?！?br/>
    別恭維我，我沒有這個能力，這不是讓我受苦的理由。

    “對她我更多的是關(guān)愛，那么一個家庭，從小父母就離了婚……”

    他選擇了不用再解釋的時候來解釋。

    “我想你?！彼Ａ艘粫海终f，“你不信也沒關(guān)系?！?br/>
    虞子佩不是不信，只是他說得太輕易！這句“想你”在她嘴邊打了千萬次的轉(zhuǎn)轉(zhuǎn)，最后還只能咽回肚子里，它現(xiàn)在還在那兒疼著，腐蝕著她的腸子，腐蝕著她的胃，它是一塊永遠(yuǎn)也消化不了的磚，見塄見角地硌在那兒，動不動都疼。“想你”，是如此簡單就能吐出來的字嗎？什么算“想你”，一次偶然的夜不能寐，還是無休無止沒日沒夜的無望；一瞬間的懷念和永遠(yuǎn)的不能自拔，只是“想你”和“很想你”的差別，不說也罷。

    “我總是想起那天，你站在早晨的陽光里，那么小，還有后來的你，那么安靜的一張臉，內(nèi)心怎么會那么動蕩不安，你穿過的每一件衣服，調(diào)皮樣子，所有的，從頭到尾地想……”

    為什么這么說，他不能不顧別人的感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怎么說就怎么說！他不能要求別人和他同步地收放自如，他如何能知道我不會再受一次打擊？

    “其實不見你，只是想你，也很好?！?br/>
    “好，那就這樣，我怎么好破壞你的樂趣呢?！庇葑优灞M量說得像句玩笑。

    掛了電話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不知道走到了哪兒，同樣的街道，同樣的樓房，同樣的人，她甚至找不到回藍(lán)欣華家的路。感謝老天，她沒在電話里露出一絲凄苦和眷戀，如果她這么干了，她會瞧不起自己。替自己保留一點驕傲吧，癡情的人們！就算她馬上就后悔，就算她想你的時候無數(shù)次地后悔，就算有一天她悔到恨死自己，她還是只能這么說，她就是這種人！

    他們說水瓶座有著別扭的個性，即使對心愛的人也很難袒露自己。“別扭”，用的是這個詞。

    虞子佩心說我真討厭自己！

    秦?zé)o忌說：“你有沒有這種感覺？——第一次見到一個人，你便覺的你會和他（她）發(fā)生某種聯(lián)系？我總是在第一面時就認(rèn)定的。我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我還向人問起過，那個人哪去了？”

    是，虞子佩承認(rèn)自己也有這種感覺。好吧，看見了，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他們會相愛，然后分手，她以為自己會忘記他。

    “這個男主角應(yīng)該是秦?zé)o忌那樣的人?！卑兹鐭熣f。

    白如煙是電影的制片人，三十六七歲，豐韻猶存，清秀俏麗，笑起來有著小女孩的神態(tài)。虞子佩暗自想：這是秦?zé)o忌喜歡的類型。白如煙很早認(rèn)識秦?zé)o忌，對他印象不壞。

    “秦?zé)o忌，是哪樣的人？”虞子佩問，不是明知故問，的確不知她的所指。

    “就是那種很男人的人。”

    她認(rèn)為她已經(jīng)表述得很清楚了，虞子佩依然一頭霧水。

    “很男人”——這是一個她從來不用，也不明白它所指的詞。

    什么叫作“很男人”？相對應(yīng)的便是什么叫作“很女人”？她唯一知道的是她長了一副“很女人”的模樣。性情呢？女人應(yīng)該外柔內(nèi)剛，而阿希說她“外剛內(nèi)柔”。她最不能忍受的女人品質(zhì)是“示弱”，而真正的女人懂得如何以柔克剛。她不懂謙恭，一味任性，她爭強好勝，固執(zhí)己見，她沒有一副“很女人”的好性情，她也就不懂什么叫作“很男人”。外表冷峻，內(nèi)心溫暖？大大咧咧，不拘小節(jié)？這是秦?zé)o忌的樣子？她明明知道他心細(xì)如絲，顧慮重重，興之所致，有頭沒尾，與其說他很男人，虞子佩倒寧愿說他很孩子氣。

    他吸引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虞子佩簡直被“很男人”這個詞弄糊涂了。

    最終她知道這個“很男人”的所指是在好久以后——秦?zé)o忌的愛是“很男人”的，那是一種寬厚的情感，帶著欣賞、寬容、體恤和愛護(hù)，完全的善意，沒有占有欲，也沒有現(xiàn)實的利弊考慮，讓你在他的目光里慢慢開放。這是讓女人變得幸福而美麗的愛情。但是這是審美的情感，會向一切他認(rèn)為美好的人開放。這種愛情總是停留在賞心悅目的一刻，要貫徹到底則需要更大的力量和激情，那是秦?zé)o忌所不具備的。更強大、持久的情感也許必須攜沙裹石，帶著占有欲，瘋狂，殘酷，嫉妒，強制？

    虞子佩被“很男人”的愛所吸引說明了一件事——她挺著脖子支持了那么多年，最終希冀的竟然也不過是被寵愛，被恰如其分地寵愛。

    這個發(fā)現(xiàn)可真讓她瞧不起自己！

    那個年輕女孩滿臉淚痕，酒吧昏暗的燈光讓她看起來又是凄楚又是癲狂，她已經(jīng)在這兒坐了三個小時，她在向一個朋友訴說，虞子佩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見，她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

    “我每天都在想我不活了，我就守在他門口，他一開車出來，我就撞過去，一頭撞死在他車上！”

    身上發(fā)冷，毛骨悚然。

    這就是愛情，比恨還強烈的恨！在血污中愛和恨合而為一。她要讓她愛的人一輩子痛苦，一輩子生活在滿車鮮血的陰影下。如果這是愛情，這是什么樣的愛情？她真的這么干了，這么死了，有人會說：這是個癡情的女子。什么樣的癡情？

    虞子佩做不到，連起身給他打個電話她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