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章九晟摸到其中一塊略微有些灰黑的墓碑的時候,他只覺腳下的地面竟有些許顫動。
他低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出。
只看見腳邊松軟的泥土在歡快蹦跶著,章九晟瞪著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只見腳底下泥土松動,緩緩出現(xiàn)了一個洞口。
洞口的泥土也正慢慢往黑暗處陷進去,黑暗從小變大,泥土陷落的從少變多,章九晟又后退了一步。
關楚正好站在章九晟身后,見章九晟連連后退兩步,以為章九晟碰到了什么東西,一手按在挎刀上,戒備地往前邁了一步。
越過章九晟的肩頭,關楚看到了那個正在慢慢變大的洞口。
“這里!”關楚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應聲看了過來。
顧黎與章九晟相隔了好幾個墓碑,只見他一手搭在一塊墓碑上,一用力,整個人便踩著那幾塊墓碑頂上躍了過來。
此時,他也不管什么死者為大,只想以最快速度到達章九晟這邊。
雙腳剛一落地,顧黎差點一腳踩空,只怪那個洞口已經(jīng)擴大了不少,他一把抓住章九晟的胳膊,章九晟順勢扶住他,將他一把從洞口拽了出去。
一圈人在洞邊站定,直到那洞口顯現(xiàn)到足夠一個成年人通過,才停止。
章九晟咽了口唾沫的時間,關楚就從人堆后面往里擠,看著就要直接往下跳,被眼疾手快的顧黎一把攥住衣領。
“你做什么?”顧黎怒喝。
關楚愣了愣,隨后急道:“我爹在下面,我得去救他!”
“急的了這一時嗎?”顧黎陡然間眸色轉(zhuǎn)冷,將關楚狠狠往后一推。
關楚退出兩三步,胸口劇疼,仿佛被顧黎一拳打在胸前,他怎么這么大的力氣?
而后,還沒等關楚罵一句,就見顧黎已經(jīng)率先跳入了洞內(nèi),關楚也想緊隨其后,卻被章九晟一把拉住。
“大人?”關楚瞪大了眼睛。
章九晟冷靜地盯著洞內(nèi),說道:“你要知道,這是在墳墓下面的洞穴,里面難保空氣稀薄,或者有毒,又或者有機關。你是覺得,你能比顧黎更有經(jīng)驗對付這些東西嗎?”
關楚被噎住了,半個字也沒法從嘴巴里吐出來。
不多時,顧黎就從里面探出了腦袋。
“下來吧,安全,留兩個人在外面看著?!?br/>
“好。”
章九晟先下,張同緊隨其后,關楚和鐵萬,以及剩下的捕快們依次走在最后。
原以為洞下面的道路會非常狹窄,可下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足夠一人行走,只是對于這些個大男人們來說,確實是有些矮了,只得稍稍低下頭來,走了不過一段路,就覺得脖子酸疼。
好在,洞道里面的空氣并不稀薄,反而迎面還有陣陣冷風吹來。
這是有盡頭的。
地底下,光線昏暗,一行人僅靠著手中的火折子視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就被一扇石門擋住了去路。
顧黎先是拿著火折子靠近那道石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照了個遍,隨后才上手觸到石門上,冰冷的溫度頓時間順著掌心傳遞到四肢百骸。
“有水。”顧黎沉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站在身后的眾人不由得心中一喜,總算是找到地方了。
可章九晟總是心沉著,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這扇門后面會有云生的存在,這一路走來,他察覺不到任何有關于云生的氣息。
手掌在袖中慢慢收攏,他覺得快要支撐不住自己了。
顧黎小心翼翼地在石門上搜尋著機關,忽而扣到一塊凹進去的地方,稍稍一用力,只聽得一陣沉悶的滑動聲,腳下地面微微顫抖,前方露出一條縫隙來。
可那縫隙里,并沒有光,只有一陣迎面而來的冷風。
還有幾不可聞的水聲。
“是誰?”忽的,那墨一般濃郁的黑暗之中,有一個極為憔悴的像幽魂一般的聲音飄過來,似不落地,似盤在頭頂。
可只有這短短兩個聽不太清的聲音,卻讓關楚瞪大了眼睛。
他心中一痛,伸手捂住嘴,他胸腹之內(nèi),恍如有什么東西在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吊在那里的整顆心都撞碎了。
那黑暗之中,水波激蕩,似有什么被掛在水中央,腳不沾地,冷風席卷而過,晃動他的身體,宛如玩耍。
一行人站在岸邊,僅靠著火折子那點昏暗的光線,根本看不清掛在那里的是誰。
可即便如此,還是將所有人的心都抓緊了。
“爹……”關楚幾乎失聲。
眾人大駭。
而此時,顧黎已經(jīng)在一邊的墻壁上找到了火把。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眾人都看清了水面上的那個人,全身上下仿佛被血糊過,不知道他到底傷得有多重,只知道他似乎是剛從血水里被撈起來,面目不清。
因為洞內(nèi)寒冷,又有風,鮮血從他的頭上順著發(fā)絲滑落下來,有些落到了水里,激起一朵可怖又令人疼痛的浪花,有些凝在那人的頭發(fā)上,團成一坨一坨,還在往下滴著血水。
關楚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半個腳掌已浸入寒冷的水里。
顧黎神色一凜,一把抓住關楚的胳膊,說道:“我們還不知道這水里有沒有機關,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你先別激動?!?br/>
饒是顧黎,看到這樣的場景,也不免心中駭然。
原本以為關楚會失控,可沒想到他抹了抹臉,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顧黎之后。
其他人也學著顧黎的樣子,在墻壁上找到了火把,點燃之后,幾乎將整個水牢照亮。
凹凸不平的山壁,頭頂還有些許細密的孔洞,那些真是冷風的來處,它們穿梭其中,時不時發(fā)出輕微的呼嘯聲,若是關上了那道石門,外面的人恐怕當真聽不到這里面活人的動靜。
“也不知這樣吊著多久了,得快點把人弄下來?!鄙砗髱讉€捕快竊竊私語著。
鐵萬上前一步,說道:“我穿得厚,不如讓我下水將關叔背回來?!?br/>
關楚卻擺了擺手:“我爹,我自己背?!?br/>
走在前面的顧黎,將整個水牢都觀察了一遍,又隨手扔了幾塊石頭在水里,除了激起些許波浪之外,水底安安靜靜的。
“試試看吧?!鳖櫪柽@么說著,已經(jīng)抬起腳準備邁進去了。
“我來?!标P楚的聲音很是平靜,但帶著不可拒絕的意味。
顧黎看了他一會兒,將腳縮了回去,說道:“你往我這邊走,這里的水比較淺?!?br/>
關楚踏上去,稍稍用力踩了踩,感覺了一下,說道:“這里好像的確是有一條石道,不過經(jīng)年累月的積水,把這條石道淹了?!?br/>
顧黎點頭,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條拇指粗細的繩索,一邊將繩索綁在關楚身上,一邊說道:“一會兒你背到了你爹,就將你爹跟你綁在一起,一切小心?!?br/>
又將匕首塞到關楚手中,顧黎就慢慢后退到了岸上。
關楚點點頭,握了握拳,一步一步摸索著石道,向著關寧走過去。
冰冷的水漫過腳背,逐漸變深,緩緩淹過他的腳踝,寒冷更甚,關楚打了個哆嗦。腳下的石道被水打磨地光滑,故而他每走一步都極為謹慎。
其實到關寧的身邊,若是按照平常的路來算,也不過區(qū)區(qū)十幾步。
而如今,仿佛過去了十幾年。
走的人心驚膽戰(zhàn),看的人也大氣都不敢出。
關楚好不容易站到關寧跟前,他才發(fā)現(xiàn)關寧其實并沒有傷的那么嚴重,只是血糊住了身上,遠處看著比較可怖。他用力咽了咽口水,凍僵了的雙手拿著顧黎給的繩索,一點一點往關寧身上纏,順便也摸著關寧身上,有沒有其他的傷口。
這期間,關寧哼都沒有哼一聲。
他順從地趴在關楚的背上,當關楚深呼吸一口氣,邁出一步的時候,關寧擱在關楚胸前的雙手,稍稍緊了緊。
“爹,沒事兒,兒子這就帶您出去?!标P楚雙手托著關寧的大腿,稍稍用力往上抬了抬,朝著岸邊一直舉著火把的顧黎走了過去。
來時路比去時易。
不多時,關楚就已經(jīng)踏上了干燥的岸邊,顧黎一把抓住關楚的胳膊,將他扶穩(wěn)。
“干布拿過來,把他的腿擦干,不然一會兒會走不了路?!?br/>
緊跟著,三兩個人走上前,從關楚背上,將關寧扶下,另有三兩個人拿著干凈的布和干凈衣裳走過來。
關楚本想先去看看關寧,但被章九晟拉住了:“你先照顧好自己,關叔那邊有他們?!?br/>
關楚點頭,拿著干布坐在一邊擦腳。
“老大,你擦干了腳,把這個布塞進鞋子里,能暖和點?!辫F萬湊了過來。
“好?!?br/>
關楚雖一邊擦著,可注意力始終都在關寧身上,捕快們?nèi)齼上戮蛯㈥P寧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露出他受了傷的身體。
擦拭干凈之后,眾人才發(fā)現(xiàn)關寧身上的傷痕是鞭傷,有人拷打過他。
也不知是不是從關寧身上問到了什么,亦不知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導致他們不得不拋棄關寧,拋棄這座山村,離開這里。
很快的,關寧身上的傷口都被上藥包扎了一遍,衣服也全都換上了干凈的,章九晟安排了一下,先由著兩個捕快將關寧送出去。
而剩下的其他人,接著找找云生。
若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
若是運氣不好……
章九晟晃了晃腦袋,不敢多想。
“章大人……”忽的,關寧趴在一個捕快的背上,幽幽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