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的外賣到了,麻煩下樓領取?!?br/>
孟溪穿著外賣工裝服正坐在小電瓶上耐心的撥打客戶的電話,這是他今天送出的第二十單。
無意中瞥向電瓶車上的倒車鏡,里面那張略帶陌生的臉龐他到現(xiàn)在都還沒能習慣。他比先前的面貌看上去更加憨厚一些,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再凌厲。
從手術室出來后,楊小玉才告訴他,早在三年前便有人以如今這副面容,以及孟溪這個身份,在這座城市里,老老實實地送了整三年外賣,獨居,從不與人過多來往。
影伏計劃竟然做到如此細致的地步。
他花費了五天時間記熟這三年在這個人身上發(fā)生過的大小事件,無論是遭過幾次投訴,還是遇見過多少次車禍,全部被他記在腦海。
兩天前,他和這個人進行身份交接。
他沒能和這個人碰上一面,只知道他離開后會回到鷲塔將三年前注入面部的高分子材料取出,恢復他本來的面貌。
孟溪朝前來領外賣的客戶沉默地點頭,戴上頭盔繼續(xù)往下一個點前行。
“今天怎么這么多件?”
“誰知道呢,趕緊分貨吧?!?br/>
停在十字路口,孟溪撇頭看向一旁的快遞點,隱在頭盔下不禁笑了起來。
他的隱藏身份是外賣員,這一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同樣的,顧方誠的掩護身份則是快遞員,每天給人送貨。
當時楊小玉知會他的時候,愣是讓他笑出聲音來。一想到顧方誠險些穿上快遞員的衣服在小區(qū)內穿梭,他就忍俊不禁。
挨到晚上八點,孟溪在軟件上關閉接單,駛到一處拳館前。
“小孟,來了?!比^門口坐著的男人見孟溪一如往常的穿著外賣服出現(xiàn),笑著招呼。
孟溪嘴唇緊抿,只是微微點頭。
男人見怪不怪,指著內里說:“老林他們在等了?!?br/>
走到更衣室的最角落,孟溪拉開沒有上鎖的衣柜,取出屬于‘孟溪’的拳擊短褲換上,上身只余下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短袖。
“小孟,快過來?!币粋€教練模樣的人站在拳臺上沖孟溪招手。周圍是不少拳手正在揮汗訓練,擊打聲此起彼伏。
拳擊陪練,他的另一重身份。單是外賣員,不足以引起察巖的額外關注,也很難養(yǎng)活自己,所以他還在這家職業(yè)拳館中給這些半職業(yè)選手當陪練。
或者更直接一點,挨揍。
彎腰鉆進拳臺,孟溪接過教練遞上的頭套牙具帶上,雙手塞進拳套里架在身前。一輪又一輪的重拳便在他眼前綻放。
“小孟,閃躲的速度再快一點?!苯叹毸坪跤行┎粷M意孟溪的狀態(tài)大聲道。
孟溪這才將思緒從對情報的梳理中抽出,認真對待眼前拿他練拳的拳手。作為拳手,這個人的身法力量都已經屬于上乘,不過就實戰(zhàn)角度來說,他只需要一招便能夠將他徹底擊殺。
“呼……”
凌厲的重拳劃破空氣,風聲在孟溪耳畔響起,身子下意識向左偏閃,竟是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躲開拳手勢在必得的一記重拳。
用錯力的感受令拳手身子失去重心,向孟溪跌了個踉蹌。
孟溪一面繼續(xù)后退一面想到,這樣愚蠢的錯誤他上一次見,還是顧方誠被老孫頭揍得找不到北的時候。
那次錯誤,害得他和顧方誠兩人足足被罰俯臥撐五百個。老孫頭的規(guī)矩,犯錯誤一起承擔。
不過慘痛的教訓,令他和顧方誠都明白,就算是生死相搏,動手也要留下一分力,以免意外橫生。
“小蕭,今天在搞什么?馬上就是大賽,精神集中起來?!苯叹殔柭暱霖熑值溃幻婧傻仄诚蛎舷?br/>
孟溪留意到教練的眼神,心下明白剛才晃神時,他的身子下意識使出了平日的身手忘記收斂。
重新開始的回合,孟溪刻意將腳下放緩,身上挨了不少重擊,連帶著頭也昏沉起來,反應遲鈍。
“對,組合拳!打他小腹,上頭!”
孟溪放出空當,任由對方勾拳直接穿過他的防守,擊打在他的下顎。
“回身,擺拳!”
右臉頰一陣悶擊,孟溪直接向后倒地,眼前光怪陸離的眩暈著。汗水順著眼角流進眼睛里,刺激得他閉上雙眼。
“剛才的組合拳打得不錯,今天就到這里?!苯叹毢苁菨M意選手最后KO的拳法,直接跳上拳臺夸獎。
孟溪躺在地上,用力壓下想要嘔吐的眩暈感,他的身體素質導致他無法被擊暈,也因此,產生的腦內震蕩必須要他生抗過去。
“怎么樣,小孟?沒事吧。”指導完選手,教練才留意到孟溪遲遲沒有起身,關切道。
孟溪搖頭,“沒事?!?br/>
“那就好,下周兩個大賽,星期四辛苦也過來一趟,小陳需要熱熱手?!苯叹毿χ?,孟溪是他見過最佳的陪練,身法靈活,抗擊打能力又出眾,在賽前給選手練練手感,是最合適的人選。
孟溪沉默地點頭,算是答應。
教練和選手離開,整個拳館內只留下孟溪一人微喘著粗氣。他沒有接到新指令前,重復這樣的生活,是他的任務。
“小孟,要鎖門了!”門外傳來一聲輕喊。
孟溪坐起身將頭套拳套摘下落在拳臺上,漠然地走回更衣室。
身上的衣袖早已濕透,孟溪正想取出更換衣物時,忽然瞧見一張紙條夾在他的衣領中。
——明日與‘無’見面,等電話通知。
孟溪迷離的雙眸瞬間犀利,迅速掃過整間更衣室,不過很顯然放置紙條的人早已離開。先前拳館內魚龍混雜,他的儲物柜也沒有上鎖,想要追究到究竟是誰顯然不切實際。
摸出打火機將紙條燃盡,竄動的火苗映在孟溪清澈的眸子里,格外的刺眼。
……
依舊早上十點出門,孟溪開始接送外賣單,無鷲要與他見面自然會想辦法,他不能因此而改變自己的行程。貿然請假,更容易遭到人懷疑。
直到午間十二點,一切如常,沒有人與他接頭。手機里除了外賣單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來電信息。
“叮?!毙逻M一筆外賣單。
孟溪點開查看地址:禁毒大隊門外。孟溪本來平靜的心忽然顫動,拿起水杯汲上一口,勉強壓下情緒波瀾。
孟溪告訴自己,這只是他平常工作中最普通的一單,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取貨,送單,孟溪將車停在禁毒大隊門外,等待客人外出取走食物。
“嵐姐,今天又叫了什么好吃的,有沒有我們的份?。 鄙砗蟮男≡簝葌鱽硪坏朗煜さ焦亲永锏穆曇?,孟溪瞬間僵直在原地,竟然這么巧。
“小顧,們這都準備出去吃香喝辣,還搶嵐姐的外賣?”
顧方誠大笑著搖頭,“嵐姐,這話就不對了,我們明明是出去執(zhí)行任務,怎么能是吃香喝辣呢。這可算是誹謗了啊,小心我投訴。”
“外賣。”
孟溪怔了一剎,才發(fā)現(xiàn)聲源就在自己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我說,是來送外賣的吧。”嵐姐好笑地看著眼前背對她的外賣員,居然一點都不著急,和她以前見得那些火急火燎的外賣員簡直天差地別。
“嗯,您的外賣?!泵舷泵Υ蜷_保溫箱,將塑料袋交到嵐姐手中。
眼神,再也控制不住地向警隊內部望去。
他,黑了一些,眉眼卻比之前成熟許多,有了擔當?shù)哪?。身邊跟著的幾人目測都要比他年長。顧方誠,在禁毒隊應該受到了很好的照顧吧……
“怎么了?”嵐姐接過外賣,見孟溪一直愣在原地也不著急離開接下一單,覺得奇怪。
“嗯,沒事。”孟溪急忙收回視線,落在眼前的手機上,“麻煩您給一個五星好評,謝謝了?!?br/>
深呼吸,孟溪闔上雙眼努力讓自己平靜。即使他知道自己容貌變化,顧方誠根本不可能將他認出,他也不敢冒這個風險。
“嵐姐,那我們先走了?!鳖櫡秸\坐在后座上搖下窗,笑著道別。
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周遭環(huán)境,嵐姐身后背對他的外賣員自然也被他看在眼里。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有幾分熟悉,那肩膀的弧度和身高,都和他最熟悉的那個人很是相像。
不過孟小溪永遠是挺直脊背,絕不會像眼前的外賣員一樣佝僂著肩,似乎被生活的重壓壓得喘不過氣的模樣。
“去吧,路上小心?!睄菇愠櫡秸\擺手。
等到她再回頭時,發(fā)現(xiàn)先前的外賣員早已不見蹤影。在心頭嘲笑自己一驚一乍,吃個外賣都職業(yè)病上身,疑神疑鬼,也笑著搖頭往禁毒隊內走去。
停在拐角,孟溪自嘲地笑著,原來臥底是這種滋味。
和熟識的人不再相見,即使心頭壓著最濃烈的關心,恨不得與他聊上三天三夜,也不行。
這種孤身的落寞感,他漸漸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