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衡看見趙璇的剎那，趙璇也瞥見了她，臉上笑意頓消。

    趙璇身后的那幾個年輕婦人，也頃刻收了聲。

    幾人對視不語的時候，門外忽然擠進(jìn)來了兩個人。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和一個十五六歲丫鬟打扮的姑娘。

    這兩人一同進(jìn)來，卻是不相識的模樣，婦人問伙計有什么新上脂粉，姑娘則自己到試脂粉的那個角落涂涂抹抹。

    趙衡目光微轉(zhuǎn)，打了個眼色。

    趙璇會意，眉梢一挑，拉長語調(diào)道：“怪道我說怎么早上出門時聽到鴉叫，原是要告訴我會遇到你，早知道就不出門了，晦氣。”

    趙衡神色淡淡，并不回應(yīng)。

    站在趙璇身邊的一名圓臉溫婉婦人淡淡地抿起一點(diǎn)笑意，“公主怎么坐到柜臺里了？”

    吉祥立馬接話：“公主今日開始就是我們鋪?zhàn)永锏拇髺|家了?！?br/>
    溫婉婦人“哦”了一聲，依舊是淺淺淡淡的語氣，聽著像是尋常寒暄，可話里卻似乎又有話：“公主向來尊貴，如今竟親自坐鎮(zhèn)到這小小鋪面來，想來公主府的日子比以前清閑了?！?br/>
    “陳姐姐你就是善良。她這哪是什么清閑呀，分明是日子快過不下去了，只能出來盤些營生?！币幻嘻悑D人捏著帕子掩唇輕笑，“我聽說咱們那位大將軍已經(jīng)兩個月沒歇在公主府了?！?br/>
    俏麗婦人說完，立即又有人附和：“將軍府里有位賣酒出身的美嬌娘，換做是我，我也寧愿抱著嬌娘，何必去貼別人高貴的冷屁股。”

    眾人都知道，張顯自打收了那賣酒娘，確實已經(jīng)兩個月沒宿在公主府里。以至于公主府里原先那幾位姨娘都坐不住，用各種明目紛紛向趙衡請辭，從公主府搬回了將軍府里。

    偌大的公主府，一時間人去樓空，僅剩下趙衡和生了子的薛氏兩個主子。

    薛氏的吃穿用度，還是張顯叫人送過來。

    但趙衡那份卻是沒了。

    而她的公主俸祿，上邊也一直沒撥下來。武德帝不聞，邵皇后不管，又有一個趙璇聲勢正盛，擺明了和趙衡有過節(jié)，那些個看碟下菜的人，更是對趙衡苛待。

    據(jù)說趙衡名下的幾個莊子，要交的賦稅都比別人多。

    趙衡這個沒了倚仗的前朝公主，過得還沒一些家里殷實的人家好。

    甚至還有人看到她身邊的那幾個忠心丫鬟，這陣子已經(jīng)悄悄變賣公主府里的珍玩字畫了。

    “好了?！壁w璇輕聲制止了眾人的嘲諷，款款走向趙衡：“到底姐妹一場，我也不忍見你如此落魄。你這店里最貴的胭脂我都要了?！?br/>
    趙璇出門，帶了個貼身伺候的丫鬟。那丫鬟也是個機(jī)靈的，聽到趙璇的話，當(dāng)即掏出五張銀票拍在了柜臺上。

    五百兩銀子。

    趙衡眉眼微動，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魏夫人真大方?！?br/>
    邊上的福東來唯恐這樁生意丟了似的，忙起身親自接待趙璇：“這位夫人次間請，我們這兒的脂粉，均可試用，您這邊試試?！?br/>
    趙璇似笑非笑地望著趙衡，對福東來道：“我出手如此闊綽，難道不配你們東家來招待我？”

    “是了，我們想試胭脂，自己不會抹，總不好叫掌柜你一個男人來摸我們臉。”那位溫婉婦人點(diǎn)頭附和趙璇。

    掌柜一下子變得為難起來，轉(zhuǎn)頭看趙衡。

    讓公主去伺候別人涂胭脂，這太折辱公主了。

    邊上的立夏立即道：“我替你們涂?！?br/>
    趙璇白了她一眼：“你這丫頭舞刀弄棒還行，抹胭脂這等細(xì)活就罷了。你手粗，別刮破了我們臉皮?！?br/>
    立夏一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還真是滿手老繭，粗糙得很。

    趙衡起身，道了一聲好：“我來便我來?！?br/>
    她引著趙璇幾人進(jìn)了次間。

    掌柜便又回到柜臺里，低頭撥算盤，偶爾抬起頭看看四周。

    角落里正在試胭脂的姑娘低頭擺弄，吉祥招待的那名婦人笑瞇瞇點(diǎn)頭。

    兩人看似都沒什么異樣，耳朵都一直聽著次間里的動靜。

    趙衡仔細(xì)地替趙璇上胭脂。

    其他人偎在邊上，無不得意地道：“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讓慶陽公主替我上妝?！?br/>
    “這種事，我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br/>
    “何止不敢想，就連做夢都不敢夢的?！?br/>
    “想來公主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上手伺候人吧?！?br/>
    說話聲、笑鬧聲陸陸續(xù)續(xù)地傳出來。

    始終沒聽到趙衡有什么反應(yīng)。

    隔著道薄薄的竹簾子，確實能看到趙衡躬身替人勻胭脂上妝。

    兩刻鐘后，趙璇一行人志得意滿從次間出來，在柜臺前，挑了十來盒胭脂，就離開了。

    正在試胭脂的姑娘見狀，也起身隨便買了盒胭脂，跟著離開。

    挎著籃子的婦人也終于開口打斷吉祥的推薦：“我瞧著都不合適，過些時候我再過來看看?！币沧烦鲩T了。

    吉祥一撇嘴，滿臉不開心。

    他講得口水都快干了，這婦人愣是一文錢都不肯花，忒小氣了。

    都是來盯人的，漂亮姐姐就大方多了，至少還知道買盒胭脂裝裝樣子。

    趙璇一行人從胭脂鋪出來，又逛了新樓，最后進(jìn)布店里裁了幾匹緞子，便各自坐上馬車轎子分別回家了。

    那名生得溫婉的婦人，坐在自家馬車?yán)铮瑥男淅锬贸鲆粋€小巧的胭脂盒。

    這是趙衡替她抹胭脂時塞給她的。

    輕輕揭開胭脂盒，里頭放著一張字條——“查清三名前朝舊部身份?！?br/>
    婦人看完，拿紙條塞到嘴里，無聲地嚼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

    她姓陳，如今嫁的人是張顯心腹申副將。在前朝未覆滅時，她娘家陳氏一族，是真正的皇親國戚。陳家祖上出過皇后，和皇室趙氏是沾了血緣關(guān)系的。按輩分，趙衡和趙璇得叫她一聲表姨。

    前朝覆滅，她娘家陳氏一族被新皇抄家斬首。夫家也受牽連，闔府上下百余人，包括她那對年僅一歲的雙胞胎兒女，皆未留下活口。

    她原本也是要死在別人身下的，是原本已經(jīng)逃出去的丈夫以命換命，拼死回來救她，她才逃出去，混在其他官眷里，勉強(qiáng)茍下一條命。

    馬車轱轆轱轆前行，隔著車簾，能聽到街上熙攘熱鬧，陳氏面無表情端坐著，直到馬車倏然停下，駕車的婆子低聲喊：“夫人，到家了?！?br/>
    陳氏臉上瞬間揚(yáng)起溫婉一笑，在車簾撩起來的瞬間，徐徐起身，在婆子的攙扶下，動作優(yōu)雅地下了馬車。

    門房“噔噔噔”跑過來，一邊拉著馬車，一邊滿臉笑容地看著陳氏：“夫人您回來了。”

    陳氏溫柔地回以一笑，轉(zhuǎn)頭朝正搬車廂里東西的婆子吩咐：“在茶肆里買的那幾盒點(diǎn)心分給府里大伙吃吧?！?br/>
    “哎。”婆子高興點(diǎn)頭。

    申副將家里人口簡單，統(tǒng)共加起來不過二十人。

    陳氏進(jìn)了府，便去了廚房，親自下廚煲湯。

    暮色將沉?xí)r，陳氏提著食盒，帶了一個丫鬟，又出府了。

    牢房里。

    申副將還在審那三名漏了行蹤被抓的席家軍。

    這三人已經(jīng)關(guān)了一天一夜，酷刑用盡，身上血肉模糊，骨頭都被敲碎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卻依舊沒吐出一個字。

    仿佛啞了一般。

    張顯耐性耗盡，先一步離開了。留下申副將盯著。

    這三人若是再這樣冥頑不化，他今夜是別想回府吃口媳婦做的熱飯了。

    申副將煩躁地抬腳踢了一腳其中一人，罵道：“城里到底還藏了多少你們的人？”

    被踢的那人，嗚咽了一聲，就沒別的反應(yīng)了。偌大的牢房里，只剩幾道痛苦的粗喘聲。

    申副將煩得不行，抬腳又想踹人，卻見獄吏快步進(jìn)來了：“申將軍，您夫人來了?！?br/>
    申副將愣了愣：“她來做什么？”

    “提了個食盒，說是給您送飯?！豹z吏吸了吸鼻子：“聞著可香了，申將軍真是好福氣。”

    申副將聞言面色稍緩，語氣還算客氣的道：“勞煩小齊大人在此先看顧一二，申某出去瞧瞧?！?br/>
    獄吏躬身笑道：“申將軍客氣了?！?br/>
    申副將大步離開，走出牢房外，果然見陳氏站在馬車邊上，她身邊的丫鬟提著一個食盒。

    見人出來，陳氏從丫鬟手里拿過食盒，邁步上前。

    她的步子邁得小，申副將等了等，又耐不住性子，干脆自己迎了上去，幾步走到陳氏面前，低下頭問：“怎么過來了？”

    陳氏的個頭只到申副將肩頭，看他還要微微仰起頭，溫溫柔柔的一笑：“你昨晚就沒回府，今天也是一天沒見人，怕你忙著顧不上吃飯，我煲了湯，炒了兩個菜，還熱著，你有空了吃?！?br/>
    申副將伸手接過陳氏手里的食盒。語氣不由自主地也變得溫柔：“好?！?br/>
    陳氏捏著帕子掩著鼻口，眉頭細(xì)細(xì)地擰起：“你身上的血跡……”

    她一頓，猛然睜大眼關(guān)切問：“你受傷了？”

    申副將低頭一看，身上確實有斑斑血跡，但那是給人用刑的時候濺到自己身上來的。

    “我沒事，是別人身上的血濺到我這兒來的?！鄙旮睂M不在乎道。

    陳氏眼眶微紅，似乎是被嚇住了，伸手拉了拉申副將的衣角：“如今天下太平了，你怎么還做這些事情，就不能換一個差事嗎？”

    申副將被陳氏這副柔弱無助的模樣勾得心都快化了，放輕了聲音道：“你別哭啊，我這也不是什么危險的差事，不過審問幾個犯人?！?br/>
    “審問幾個犯人哪用得著一天一夜不著家。”陳氏狠狠揪揪了揪申副將的衣角，軟著聲音急道：“你莫要騙我，以為我不知外頭發(fā)生了什么事，今兒我出門就聽到了不少流言，說城里藏著前朝要犯，就挑你們這些人下手?！?br/>
    “沒騙你，我真的是在審人?！?br/>
    “那幾個犯人是從桂州來的席家軍，陛下一直疑心那邊的席家軍不是誠心歸順，可又找不出證據(jù)，也不敢貿(mào)然派兵過去鎮(zhèn)壓，怕引起邊疆禍亂，所以才命我等一定要從這幾人嘴里撬出話來?！?br/>
    申副將完全沒發(fā)覺自己不知不覺間被套了話，攬著陳氏走到馬車邊上，耐著性子哄道：“人被鐐銬鎖著，又有重兵把守，我只是審人，真不是什么危險的差事。”

    陳氏卻反手將他一推，惱怒道：“你就哄我吧，反正真出了事兒，那也是你自作自受，我才不心疼?！?br/>
    便轉(zhuǎn)過身，上馬車，吩咐道：“我們走?！?br/>
    申副將訕訕的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在丫鬟面前丟了臉，又詭異地嘗到一點(diǎn)甜滋滋的味道。

    媳婦這是在關(guān)心他呢，只是嘴硬而已。

    他目送馬車噠噠離開，提著食盒，聞著飯香味，滿臉笑容地回了牢房。

    不遠(yuǎn)處，一輛馬車停在拐角，披了一層金黃色的暮色。

    拉著韁繩的小廝，轉(zhuǎn)頭問道：“公子，咱們還要去牢房嗎？”

    “不必了?！鄙蝮@松沉吟片刻，道：“去莊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