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王沉默，我咬著嘴唇抹掉臉上的淚痕，死死瞪著他。漫天簌簌落下的沙礫與萬千惡鬼的慘嚎交織在一起，仿佛為我們之間千瘡百孔的關(guān)系，增添著注腳。

    許久。楚江王才嘆了口氣：“好吧，我?guī)闳グ倩昙?，你自己親眼去看看，若是河水中的倒影沒有異常，你立刻和我回閻羅殿，可以了嗎？”

    我現(xiàn)在并不想跟楚江王一起走，但是讓他帶我走。是最快到達百魂祭的方法，任性不是不可以。但是也要看情況，我不想在所有人都在為我操心的時候，還執(zhí)拗的浪費更多時間。

    楚江王背著我朝百魂祭飛去，我們在沙雨中穿行，他的身體散發(fā)著一層黑色的光暈，將所有沙礫都擋在外面。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我的視野中出現(xiàn)了一條寬闊的黑河。

    無數(shù)破碎的亡魂，以光點或者煙霧的形態(tài)，朝百魂祭匯聚而去，百魂祭中黑色的河水滾滾流淌，看不到源頭，也望不到盡頭。越靠近百魂祭，陰冷之氣越發(fā)厚重，我體內(nèi)的熱流又開始蠢蠢欲動，好像聞到血腥的鯊魚，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我們在離百魂祭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從楚江王背上下來。我立刻感覺到陰冷的風(fēng)呼嘯著刮過我的身體，仿佛千萬把小刀割在身上。體內(nèi)立刻溢出無數(shù)金色火苗，將我的身體完全包裹在內(nèi)。那些從我身邊飛過的破碎陰魂，不斷的被火舌舔舐，成為我魂魄之火的養(yǎng)料。

    楚江王看著我的表情充滿了訝異，他大約也沒料到我的魂魄之力居然已經(jīng)成長到這個地步。不過他什么都沒問，陪著我往百魂祭走去。

    前往百魂祭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一面躍動的皮鼓之上，我的心跳聲“咚咚”直響，那個在夢里見過無數(shù)次的倒影，終于要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之中，我緊張，忐忑，也有激動，甚至畏懼。

    身上的魂魄之火燒的更加旺盛，我的雙手都在發(fā)抖，當我終于走到百魂祭邊，俯下身子去看河水中的倒影，那一刻，我的大腦都是空白的。流動的河水讓我的倒影顯得破碎不堪，我看了好久，才終于回過神來。

    河水里的影子就是我，雖然模糊，依然可以分辨出，就是我的身體，我的面孔，甚至身上燃燒著的金色火焰，也能夠看的出來。那個在我夢里，每次都用另一張臉對我陰笑的影子，根本就不在百魂祭之中。

    怎么會這樣！

    我不可置信的跌退幾步，我花了這么大的力氣，才從秦廣王管轄的地方，走到了這黑云沙小地獄，弄的灰頭土臉，甚至幾次差點兒賠上性命，然而我卻什么都沒找到？為什么！

    我急匆匆的再一次沖到百魂祭邊，跪下去仔細看著流動的河水，依然是我的臉，我的手，我的不甘，和我的絕望。

    我曾經(jīng)擔(dān)憂過自己的能力，怕找到了百魂祭的影子之后，會被他吞噬，我也曾想過，我抓住了那個影子，該怎樣處置。然而我從來沒有料到，我終于到了百魂祭，結(jié)果居然是一無所獲！

    “小凡，你現(xiàn)在相信了吧?！背鯏v扶著我的手臂，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你來了，也親眼看過了，現(xiàn)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嗎？”

    我愣愣的望著百魂祭的河水，感覺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這一切，我猛地甩開楚江王的手，對著百魂祭大吼起來。

    “你在哪兒！我來了！你出來，出來啊！”我淚流滿面，“你不是說要吞噬我嗎，你不是說你才是真正的我嗎，你那為什么不出來，快出來！”

    “小凡，你冷靜點，這里找不到，總會找到的，何況你為什么要相信一個夢里的影子，我們?nèi)ラ惲_殿找，典籍之中肯定有你的記載，我看過你的今生，我們?nèi)フ夷愕那笆??！背踝プ∥业募绨?，“小凡，干脆的相信，你自己就是你自己不好嗎？你到底在?zhí)著什么？”

    “相信我自己就是我自己？”我笑了，“楚江王，我也希望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凡胎肉身，可你看我現(xiàn)在的樣子?！?br/>
    我展開雙手，魂魄之火裹著我的身體，在陰魂纏繞的風(fēng)中獵獵燃燒：“我不過想像個普通人那樣，賺點兒小錢，過個小日子，但我可以嗎？”來節(jié)雜血。

    “為什么不可以，現(xiàn)在有誰還能傷害到你，你的魂魄之力，甚至比閻羅還強大?！背跛坪鹾芗?，“回陽間去，我允許你離開鬼市，你喜歡過什么樣的生活，隨你高興，我可以勒令所有陰魂今生永遠不打擾你，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為你解開與玲瓏之間的魂魄聯(lián)系，從今往后你就是個普通人，我們這輩子再也不出現(xiàn)在你面前都可以?！?br/>
    “晚了！”我憤怒的握緊雙拳，“楚江王，自打月蓉夫人選擇了寄居在我的魂魄之中，我這輩子就已經(jīng)注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

    楚江王一愣，黯然低下了頭：“小凡，對不起，說到底還是我們連累了你?！?br/>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意義，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誰，我到底是誰！”我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眼淚不停的往下流。我以為來了百魂祭，所有的謎底都會揭開，然而百魂祭卻沒有給我任何答案，我迷茫了，更加痛苦，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為什么，那些虎視眈眈想要害我的人到底為什么，為什么？！

    楚江王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臂將我輕輕摟進懷里：“小凡，其實你何苦想那么多，在我眼里，無論你是普通人也好，你是陰魂鬼物也好，是神佛轉(zhuǎn)世也好，你就是你。過去什么樣有什么重要，你是我眼前這個人，就算你的樣子變了，你的魂魄哪怕也變了，你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我靠在楚江王的肩頭放聲大哭，我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真實身份，因為我怕，我怕原本是一只惡鬼，我怕我或許曾經(jīng)萬罪加身，我一定要先找到自己，先面對最真實的我，然后我才敢去選擇，到底要不要讓別人看到我。

    我想過如果我真是十惡不赦，或許玲瓏不會介意，小張也不會介意，連卿航我不敢確定，但是我認為楚江王一定容不下我。因為他是閻羅，他是地府正義的代表，他或許會徇私，比如為了尋找月蓉夫人和春芽，下令關(guān)閉鬼門，但是他永遠不可能枉法，黑云沙小地獄的遍地惡鬼就是證明。

    楚江王的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的拍著，就像在哄一個迷路痛哭的孩子，我哭的渾身顫抖，好像要把最近受到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全都發(fā)泄出來。

    楚江王沒有勸我，只是默默的陪著我，讓我放肆隨意的哭，我哭的累了，靠著他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我想一個閻羅在我身邊，在地獄里，不會有更安全的時候了。

    這一覺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躺著，身上蓋著輕薄的被子，重重疊疊的紗帳掛在床頭，遮住所有視線。

    我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輕掀開了紗帳。

    “你醒了。”冰冷的聲音，冰冷的面容，月蓉夫人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這是第二閻羅殿，我是這里的女主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做完了你的事情，立刻離開地府，回你該去的地方去?！?br/>
    我怔怔的看著眼前的月蓉夫人，原來，她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