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說的,不過是個小丫頭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崩罘蛉撕敛辉谝猓子癫璞K叮咚一聲落在茶托上,手指拂過揚(yáng)起滿室馨香。
“您可不要被她那乖巧的模樣蒙了眼,將她小瞧了,這些日子聽說又和杭景風(fēng)廝混在一起,孤男寡女的不知存了什么心。”甘氏生怕她不認(rèn)同自己的話,張口欲辯駁,一雙素手緩緩抬起生生止住她的話頭。
“好了,同我說說倚荷院的玥氏吧?!?br/>
李夫人將衣袖斂起,心里默念,那女子有張傾國傾城的臉,一言一行頗有大家風(fēng)范,這樣的人即便官居一品,甚至引薦入宮廷也不足為奇,但她卻愿意委身季家,這里面便有文章了。
“她呀!”甘氏燦然一笑,話語里有些不屑,“她有什么好說的,這么些年死守著倚荷院那一畝三分地,也沒見折騰出什么幺蛾子來,她那死鬼丈夫一去京城十余載,音信全無,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克死了?!?br/>
“她名諱是什么?”李夫人出言詢問,打斷她的聒噪。
甘氏思忖片刻答道,“只知玥茗二字,卻不知姓什么。”
“玥茗……”李夫人眼瞼微闔,記憶在腦海里流轉(zhuǎn),這個名字好似有所聽聞,卻不記得自何處聽過,苦思良久仍不得,心頭不由籠上一絲煩悶,抬眸瞥了眼甘氏,她粗鄙無禮聒噪為她所不喜,但念及莫嵐心又沉了下去。
甘氏見表姐思索其他,急了,連忙說道,“這季婉容同著三房想著法子要從我手里奪季家的財產(chǎn),您可要想個法子幫妹妹一把,到時候倚琴定忘不了您的好。”說著一臉詭笑的湊了上去,活像只垂涎三尺的哈巴狗。
李夫人眉頭不動神色的皺了皺,心里拒意叢生,面上卻不顯,只道,“好歹姐妹一場我能不幫你?可這事容我再想想,季老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以你的性子苛待是免不了的,這么多年積下的怨氣也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化解的,沒事多在老太太身邊隨著,老人家耳根子軟,多說些好話,定少不了你的好處?!?br/>
“瞧表姐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獸似的。”甘氏扭捏著胖乎乎的身子,微嗔著向李夫人拋了個委屈的眼神,看得讓人差點(diǎn)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莫嵐這丫頭這些日子在這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咱們可是親姐妹不興說那外家話,莫嵐也算我半個女兒,哪能說得上添麻煩?!庇肿チ藟K桂花年糕往嘴里塞,甘氏頓了頓,繼續(xù)道,“莫嵐這丫頭聰明伶俐,模樣可人,甚得我歡心,這些日子住在錦繡苑,吃住我可沒虧著,權(quán)當(dāng)自個閨女一樣養(yǎng)著,您也知道我們小門小戶的手頭也不寬綽,若是有不如意之處還請表姐和侄女見諒?!?br/>
甘氏不說話了,眼睛直直的瞅著李夫人發(fā)間金光閃閃的發(fā)釵,金步搖微微顫抖,晃得眼角有些發(fā)暈。
“香茗,替我從后屋拿五錠金子來。”甘氏的意思她豈會不明白,連忙喚了婢女取來銀兩遞了過去,“這些可夠?”
甘氏樂呵呵的抱著五錠金子又是瞧又是咬,末了急忙藏在衣服深處,好像怕人搶了她的似的。
“這怎么好意思。”甘氏一面收著金錠子一面說著,“夠了夠了,這些日子還用不得這么多,不過等上春要置辦新衣怕就會不夠了?!?br/>
李夫人心底微微有些怒意,這甘氏還是貪心不足,五錠金子足夠這一大家子過半載了,還琢磨著找她要錢,果真沒皮沒臉的,面上卻不顯,掩面打了個哈欠,語調(diào)柔柔,“罷了,冬日乏困有些倦意,先退下吧,你的事我會留心的?!?br/>
聽到李夫人的逐客令甘氏也沒法,抄起一把糖豆豆將暗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又攥了幾塊點(diǎn)心才安心辭去。
看著甘氏離去的背影李夫人眼底泛起一絲輕蔑,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季家……便是十個百個季家又如何,都不值得她費(fèi)半點(diǎn)神思,那從骨子里透出的粗俗令她惡心。
緩緩起身,纖細(xì)的十指拂過層層渲染的紗簾,婆娑的觸感撩過指腹,正如她此刻的心,忐忑不安,手指猛地一握,將紗簾揉成一團(tuán),視線投向遠(yuǎn)方,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她不能讓莫嵐繼續(xù)沉淪下去,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杭景風(fēng)這小子根本配不上她女兒。
甘氏品嘗著從李夫人那順出來的糕點(diǎn),眼里卻閃過一抹厲色,看來季府這茬還得靠自己,她這表姐心機(jī)雖重,權(quán)勢雖大,但卻不會盡力幫她,回想起表姐趾高氣揚(yáng),輕蔑的眼神,心里一陣窩火,一旁的小廝正默默擦拭著桌椅,一言不發(fā)。
哐當(dāng)一聲,瓷碗碎裂的聲音擾碎了她的思緒,甘氏瞥了一眼地上的瓷碗,濃眉一橫,勃然大怒,厲聲呵斥,“不長眼東西你這是怎么做事?這碎的可是前朝的古瓷器,看你怎么賠得起!”
布衣小廝被甘氏一吼嚇得腿腳發(fā)軟,噗通一聲跪下,下面碎裂的瓷片直接插入膝蓋間,血如涌注,暗紅色鮮血緩緩流淌出來,染紅了青瓷地,小廝死死壓抑著嘴角,劇烈的疼痛扭曲了面容。
甘氏一腳將小廝踹翻,腳在插滿碎瓷片的傷口狠狠碾了幾下,劇烈的痛感幾乎令他昏厥,強(qiáng)撐著翻過身子,連連跪地磕頭求饒。
“夫人,小的有八十歲的老母親要贍養(yǎng),還有尚不足十歲的幼妹,求您饒了小的?!毙P頭磕到地上,細(xì)碎的瓷片嵌入額間,汩汩流出血淚,手指死死拽住,單薄的身子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往死里打!”話語間蘇嬤嬤走了進(jìn)來,連踢帶踹的將那小廝打發(fā)出去,不久,庭院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那小廝衣衫盡褪,夾雜著倒刺的鞭子一聲聲抽在他身上,每一鞭下去便是皮開肉綻,額頭青筋畢現(xiàn),寒風(fēng)凜冽里竟疼出豆大的汗滴來。
半柱香的時辰過后,小廝疼昏過去,氣息微弱,眼看就要沒命了,蘇嬤嬤心頭一驚急忙進(jìn)屋稟報甘氏,甘氏毫不在意一揮手,只道,“拖出去,扔到亂葬崗里喂狗?!?br/>
小廝立即被拖了出去,赤身裸體丟在后山腰處,夜里風(fēng)大常有惡狼出沒,這寒冬臘月里,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畜生叼了去,尸骨無存。
寒意四起,蒼茫青山染上了一層薄霜,遠(yuǎn)遠(yuǎn)望去白茫茫一片,蕭瑟凄涼,血污肆意流淌,寒風(fēng)中凝成絳色血痂,斑駁可怖,遠(yuǎn)處傳來幽深的狼嚎,紛紛枯葉里,冰冷的指尖微微抖動,眼瞼輕輕顫動。
倚荷院,馨香四溢,暖意融融。
文彥沉湎于書海里,他的學(xué)習(xí)生活輕松寫意妙趣橫生,這可苦慘了季婉容,每天光是翻閱書籍,查看典籍就夠讓她頭大,還有文彥這個煩人精,有事沒事來折磨季婉容,恨得她牙癢癢的。
閑來無事素手撥弄琴弦,簡單的幾分音符縈繞在耳間,竟依稀湊成一段頗有意境旋律,云裳湊了上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瞧著她,眼底存著掩蓋不住的欽慕。
“小姐,您還會彈琴呢!”雖然她來季家不久但從未聽人說過小姐會彈琴,案上擺著的七弦琴也是夫人放這兒的。
季婉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打趣道,“這哪是會,胡亂彈彈解解乏罷了?!?br/>
云裳正欲開口季婉容趕忙打斷,“行了,趕緊出去瞧瞧,今個杭先生要來院里李莫嵐聞到風(fēng)聲少不得也要來,看仔細(xì)著,可別叫她暗地里使了壞。”
“成,奴婢一會就出去瞧著?!痹粕焉焓痔婕就袢荽蚶眍^發(fā),她年紀(jì)還小,還不到綰發(fā)髻的年紀(jì),不過就是將一頭烏亮的長發(fā)編成辮子,再用七彩的絲帶扎成丫髻,珠花季婉容不喜,脂粉什么的也還不到她用的時候,梳妝打扮對于這時的她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季婉容微嗔看了眼云裳,有些責(zé)怨,“云裳在屋里別一口一個奴婢的,你我情同姐妹,我何曾將你當(dāng)外人瞧過,聽著怪難受的?!?br/>
“這可不成,您是主子我是下人,小姐待云裳是好,可這規(guī)矩卻不能壞。”云裳聽完連連擺手,小嘴微撅,語調(diào)飽含酸楚,活像只被主人遺棄可憐巴巴的小狗,“您是不是后悔救了我?要是是的您就明說,云裳走便是了。”
“哪能呀!云裳這么好我怎么舍得?!奔就袢葸B忙哄勸,心里一陣嘀咕,便是她舍得放走了云裳,那二哥下半輩子的幸福怎么辦?難道留著二哥來禍害自己?念及至此,二哥頑皮搗蛋的模樣浮現(xiàn)眼前,不由打了個寒顫,心里暗自嘀咕,她可不愿意二哥當(dāng)一輩子光棍兒。
云裳唾了她一口,替她收拾好屋子退了出去,末了將暖爐擱在季婉容手上,囑咐她出去的時候帶著,免得被涼風(fēng)吹著寒了身子。
季婉容瞥見云裳遠(yuǎn)去的背影,一瞬間,許許多多的思緒同時涌入腦海,繁雜紛擾,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