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葛凌看著我,眼神中藏著深深的、我看不清楚的情緒。
“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我們之間就已經有了糾纏。不管我是人是鬼,不管你轉世還是重生……不管我前世到底有沒有從北地活著回來,我們今世依舊還在一起。”葛凌看著我,我的嘴唇顫抖,心頭一瞬間涌上無數迷茫。
葛凌的前世幻境中,我叫他為阿隱??晌业淖约旱那笆阑镁持?,我愛著的那個人……那個跟我在雪山之巔告別的人,我分明管他叫的是凌師兄。
凌師兄與阿隱……
今生的葛凌。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地說:“我的心很亂……”
葛凌秀麗眉峰微微一蹙,將我攬在懷中,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無盡的冷凝與決絕,說:“我一定會把皎皎帶回來。皎皎不過是鬼嬰,又沒來得及用血燊,等我將皎皎帶回來,皎皎也用了血燊,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走得遠遠地,再也與這些前世今生的陰謀算計無關?!?br/>
我閉上了眼睛,心亂如麻。
可這時候,一旁的央堅嘉爾策忽然發(fā)出了一聲清淡又悵然的嘆息。
我睜開眼睛,央堅嘉爾策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那個玉瓶子收進了袖中,眼角微紅,竟然像是流過淚的樣子。
沐雨生原本跟我們站在一處,看到央堅嘉爾策這個樣子,條件反射般地要走過去抬手去扶央堅嘉爾策,卻在左腳抬起來的一瞬間就收了腳,只不過,背在身后的手卻緊握著,連青筋都綻了出來。
我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終究也只是頓了頓,唇角動了動,什么都沒有說出口。
世間一切事,本也就如此。
情不問因果,緣注定生死。
央堅嘉爾策握著袖中的玉瓶兒,望著眼前的一片火紅的花海,就像是一千年前,還是人類的她,一身紅裙,扎著小辮兒,望著南詔皇城根處燃起的那場通天大火。
謫仙風姿,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連烏黑的發(fā)上都浸染滿了血,如玉般的臉龐上卻依舊帶著平和的笑。
冰涼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臉頰旁是控制不住要逸出的天蛟氣息,身上漸漸被一層冰涼的龍鱗覆蓋,就連一貫墨色的眼眸,都漸漸成為豎瞳。
“你走吧?!北鶝龅奈歉采w到她的眉眼上,手指漸漸彎曲成爪,手臂也因為控制不住變?yōu)轵宰Χ蛔〉丿d攣,已經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指卻依舊不舍得從央堅嘉爾策艷麗逼人的臉龐上離開。男人淡淡笑著,靠在央堅嘉爾策的懷里,往外一口一口地吐血。
……那時她才知道,天蛟的血跟人類的血沒有什么區(qū)別,一樣滾燙,一樣鮮紅。
“我不走?!毖雸约螤柌呔髲姷乇е鵀l死的、奄奄一息的鳳閣珞珈,眼中有晶瑩的、卻被她死死逼回去的淚珠閃耀。
“傻姑娘,怎么就這么倔強呢?!兵P閣珞珈收回了手,不再觸碰央堅嘉爾策。從臉到身軀,都在控制不住地膨脹變大,漸漸化出一條雪白蛟龍的形象出來,唯有一雙溫柔的眼睛,自始至終,注視著央堅嘉爾策沒有變過。
“是你愛我這倔強,是你一開始便說,要我陪你至最后一刻?!毖雸约螤柌哌B聲音都顫抖,緊緊抱著已經全然化為蛟龍形狀的鳳閣珞珈一只爪子,將臉貼在他冰涼的鱗片上,渾身籠罩著鋪天蓋地的血腥味。
人與天蛟相愛,天蛟一族的王受到天道與族老懲罰,在圣地受七天七日的血煉之苦。
哪怕到了最后,大道無情的至上天道也叫南詔皇城起了大火,所有人都在一場兵荒馬亂的大火中奔波匆匆,央堅嘉爾策才能將渾身血幾乎已經流干了的鳳閣珞珈從圣地中救了出來。
哪怕此時二人都已經精疲力盡,捏著玉瓶的、一千年后的央堅嘉爾策還是露出一個絕美而又凄然的笑來。
“阻止他……阻止他,告訴他,你不需要什么天蛟血,就算是死……也比這樣永遠得不到他的永生要好?!?br/>
一千年后,依舊是紅裙烈烈的央堅嘉爾策站在一片火海一般的血燊面前,笑的癲狂而可憐:“你是天選之子,是天道的諦聽者。可我……從頭到尾要的都不是跟你一樣,受萬民敬仰,因為這尊貴的天蛟血脈而永生?!?br/>
“跟你一樣的血脈,我就再也沒有辦法得到你……”央堅嘉爾策漸漸住了笑,眼角卻流下血淚來。
而她的幻陣中,通體雪白卻染血的天蛟忽然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鳴叫聲,垂著優(yōu)美的脖頸,將紅衣如血的美艷女子圈在其中。
鋪天蓋地的血雨,將那時的央堅嘉爾策罩住。
漸漸地,就連她的身上,都開始蔓延出一片一片的鱗片來……
“以吾之血,洗汝之血。賜予汝吾之血脈……永生的,天蛟……”
屬于男人的低沉沙啞的話語,從雪白蛟龍的口中沙啞地逸出來。一千年前的央堅嘉爾策哭花了臉,一千年后的央堅嘉爾策卻笑出了血淚。
“你真殘忍?!毖雸约螤柌呶罩衿績?,笑的凄然。
就好像周圍的我們都不存在一樣,央堅嘉爾策微微垂下頭去,將臉頰貼到了那一個玉瓶兒的瓶身上,喃喃地道:“更殘忍的是,我分明已經生無可戀,自己選擇湮滅,你卻偏要再以千辛萬苦,尋到血燊,給我重鑄肉身。這樣的結果,是你希望看到的么?是你……一直在計算之中的么?”
火海中相擁的天蛟與紅衣女子,不過只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唯一永存的是,鳳閣珞珈與鳳閣蘭因。
她身上流著同他一模一樣的血,從此鳳閣珞珈告訴世人,央堅嘉爾策已死,留在世上的,只有身上流著精純天蛟血脈的鳳閣蘭因。
那些令鳳閣珞珈生生收了七日血煉之苦的長老,再見到她的時候,眉目溫順,不再帶著視她為禍國妖女的蔑視與鄙夷,而是彎了腰,低了眉眼,恭恭敬敬,叫她一聲“蘭因公主?!?br/>
蘭因蘭因,鳳閣珞珈這樣溫和地喚她,眉目中再也不曾有之前的熱烈愛意。
她如今是妹妹,不再是非娶不可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