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脆響驚醒了正陷入沉思中的許幕遠,他循著聲源處往下看,原來是杯子落在地上摔碎了。
許幕遠自然不是會主動收拾東西的人,接通內(nèi)線電話叫秘書過來收拾一下,得到對方的答復(fù)后才掛斷,然而過了很久,秘書遲遲沒有進來,再撥過去卻是無人接聽。
沒辦法,許幕遠只能自己動手收拾。
俯下身將杯子的碎片一一撿起來,誰知,一不小心,指尖竟被劃出了一個小口子。
鮮血頓時往外涌,而這時,秘書也從外面走了進來。
“對不起,許董,剛才有事耽誤了一下?!?br/>
有些愣然地點點頭,許幕遠吩咐秘書快點收拾,自己卻盯著流血的指尖發(fā)神。
剛才,他有種特別不好的預(yù)感,這種感覺讓他心慌意亂,好像會在突然間失去什么十分重要的東西。
——想必是工作太累,產(chǎn)生幻覺了吧。
將碎片裝進塑料袋里,秘書正要擰著袋子離開,卻眼尖的發(fā)現(xiàn)許幕遠的手指在流血。
“許董,你的手被劃破了,需不需要處理一下?”
“不用?!?br/>
搖搖頭,許幕遠讓秘書出去,卻再也沒心思繼續(xù)工作。
蔚藍的天際漸漸被染上一片橘黃的色澤,然后過渡到漆黑,許幕遠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了,要按照以前的生活方式,他一般都是去酒吧尋歡作樂,只是現(xiàn)在卻再也沒有玩樂的心情,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家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規(guī)律。
但是,真正導(dǎo)致他想要回到家中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卻是出自于不好的直覺。
——他總覺得家里像要發(fā)生什么大事,讓他焦躁不已,恨不得馬上飛回去。
開著車急速奔往住家樓下,許幕遠疾步走上樓,當(dāng)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卻頓時愣住了。
這里和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燈光還是暖洋洋的,鼻子里聞到的依舊是飯菜的香味,佐林端著一盤菜從廚房里走出來,看見站在門口的自己,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還愣在那里做什么呢,飯菜都做好了,快過來洗手吃飯吧。”
許幕遠怔怔地站著,毫無反應(yīng),佐林沒再多看他,端著菜走開了。
仿佛在水底憋不住氣快要窒息,卻在這時突然被人拉上來一樣,許幕遠從心底大大地呼出一口氣,緊繃著的某根弦終于放松下來,后背冷汗一片,小腿也微微抽痛著,許幕遠這才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自己當(dāng)時有多焦急,奔跑的速度又有多快。
+激情但當(dāng)他看到佐林的那一刻起,卻驀地放松了神經(jīng),仿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佐林才能緩解他焦躁不安的心情。
意識到這點的許幕遠,心情越來越復(fù)雜。
這時,在客廳里的佐林沖他喊道:“幕遠,快過來吃飯??!”
“馬上來。”
收斂心神,許幕遠不讓自己想太多,立刻脫掉之前來不及換下的鞋子走了過去。
今天沒開電視,本就安靜的客廳里如今更是只回蕩著筷子與碗邊相碰的聲音,這應(yīng)該與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然而,許幕遠卻從中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平生第一次,他主動打開了話題:“今天工作有點忙,所以回來的時間有點晚。”
“嗯?!秉c點頭,佐林依舊面不改色的吃著飯,沒有看許幕遠。
“今天有出去走動嗎?”
“沒有。”
“怎么不去?”
“不想動?!?br/>
“哦?!?br/>
……
沉默,沉默,除了沉默便再沒有其他了。
許幕遠何時受過這種氣?一直以來,都是他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凡事也都是佐林來遷就他,更別提他會放下面子主動和他搭話,而如今,佐林的態(tài)度卻并沒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樣受寵若驚,淡然的表情讓他的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
火氣無處發(fā)泄,許幕遠冷著臉悶聲悶氣的咀嚼著嘴中的食物,也懶得再說話了。
喉嚨有些發(fā)干,許幕遠正要舀湯來喝,卻發(fā)現(xiàn)佐林沒有拿湯勺出來。他都是過慣大少爺日子的人,自然不肯親自跑過去拿,于是看了對面的佐林一眼就埋下頭繼續(xù)吃飯。
也不知道佐林是怎么察覺出他的目光的,眼睛瞄也沒瞄他一眼便立刻起身走去廚房。
許幕遠這才開始光明正大的打量他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佐林的腳步好像有些不穩(wěn)。
待佐林回來的時候,許幕遠問他:“你的腳怎么了?”
沒有立刻回答他,佐林坐下后才垂著眼皮說了句:“沒事?!?br/>
聲音十分微弱,如果不仔細聽的話根本聽不清,其實如果許幕遠再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佐林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可是他現(xiàn)在根本沒有閑心思去觀察這些,佐林漠然的態(tài)度已讓他越來越不滿,許幕遠終于忍不住質(zhì)問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怎么一轉(zhuǎn)眼就一副要死不活,愛理不理的樣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滿就直說,沒必要給我臉色看?!?br/>
佐林什么也沒說,只是笑了笑,一副竭力隱忍著什么的模樣,以至于讓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看著他一反常態(tài)的笑臉,許幕遠只覺得心煩意亂,更多的則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安,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完全左右佐林的情緒,然而今天對方的反應(yīng)卻出乎他的意料。
就像一只斷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的脫離他的掌控一樣,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不安又開始在許幕遠的心中興風(fēng)作浪。
他張口剛想說些什么,卻被佐林搶了話頭。
“幕遠,這十年里,你有沒有喜歡上我一點?”
莫名其妙的問題讓許幕遠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反問:“你問這個干什么?”
“你就回答我,有沒有一點喜歡上我?”
當(dāng)然……
當(dāng)然什么?
許幕遠頓時怔住,他發(fā)現(xiàn)那些原本了然于心的答案好像在一瞬間變了味,讓他一時答不上來。
佐林看著許幕遠的沉默,嘴角還是保持微笑,只是那眼中的心酸和自嘲卻泄露了他的情緒。
——原來如此,直到現(xiàn)在,直到現(xiàn)在他仍然……
——原來到頭來,自己扮演的不單單是一個小丑,還是個傻子,一個自欺欺人的傻子。
——佐林啊佐林,你這一生又何必如此自賤?
不知什么原因,佐林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深深地注視著許幕遠的臉,說道:“幕遠,你猜我今天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許幕遠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在內(nèi)心翻滾著的不安又加劇了幾分。
佐林的笑容讓他愈發(fā)恐慌,他想叫他別笑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像被噎住,根本說不出話來。
望著許幕遠有些扭曲的表情,佐林一字一句的說出狠狠剜著自身心口的話:“今天在你的書房,我發(fā)現(xiàn)了一張黃色的符咒,上面寫了個‘降’。”
許幕遠的臉在剎那間變得慘白,他半張著嘴,顯然還不能很快吸收這條令人震驚的消息。
佐林注視著他的表情,沒有打算停下來,嘴邊的笑容依舊:“你知道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這張符咒的時候是什么心情嗎?這十年里,雖然你一直冷言冷語的對待我,可是我卻從來沒想過要放棄,甚至還在心底告訴自己,你還是在意我的,哪怕只有一丁點?!?br/>
“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錯得離譜,人人都說除了生命,錢能辦到一切,可他們還是錯漏了一點,除了生命,感情也是無法強求的。原來這么多年,我都是在強扭著一顆瓜,而那顆瓜從一開始就是生澀的,不成熟的,無論怎么扭都不可能變甜?!?br/>
“我以為時間就是緩沖劑,總會將我們的隔閡沖淡,也終會讓我們幸福的在一起,可是我忘了,時間不單單是緩沖劑,更是根彈簧,過得越久,積累的仇恨就越多,最后全部反彈回來?!?br/>
佐林頓時止住話頭,他依然笑著,即使雙肩顫抖,眼眶通紅,也沒能讓他失去笑容。
只是笑著笑著,那笑意就帶著濃濃的自嘲和凄然,竟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幕遠,我不知道你會這么恨我……”
佐林的笑容狠狠地刺痛了他的雙眼,一股強烈的負面情緒頓時席卷許幕遠心中的每個角落,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對方看,除了看,他無法做出其他的反應(yīng)。
都說世事弄人,許幕遠從來不信,如今卻實實在在的見識到。該逃的逃不了,該來的也總會來,他明明很清楚這點,卻沒想到這一切竟會來得這么突然,讓他措手不及。
“你見識過那張符咒的威力嗎?”
佐林的問題讓許幕遠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yù)感,他僅以眼神表達他的疑惑。
然而,佐林的下一句話卻讓他驚恐得瞪大了雙眼——
“符咒的威力,我可是體會過了呢?!?br/>
呼吸一窒,許幕遠的思維像在瞬間被凍結(jié)住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抖著嗓子問道:“你什么意思?”
佐林還是笑,此刻卻多出一分疲倦的味道,他垂下眼瞼,慢悠悠的說道:“幕遠,十年了,十年夠長了,我已經(jīng)開始覺得累了?!?br/>
佐林刻意避開話題的行為終于讓許幕遠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他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迅速握住他的肩膀左右搖晃,低吼道:“說!你把那張符咒放在哪兒了?!”
佐林的頭跟隨著許幕遠的動作無力地左右擺動了兩下,他抬起眼皮看了許幕遠一眼,接著握住許幕遠放在他肩上的兩只手。
許幕遠渾身顫了一下,他沒想到佐林的手竟會這么冷,像能凍結(jié)人心的冷。
佐林握住許幕遠的手,將它們移到自己的胸口前,輕聲說道:“這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