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很瘦,精神也不太好,那件本該很威嚴很有氣勢的龍袍空蕩蕩的掛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可笑起來。
果然是一副吃錯藥的樣子,這是晏修白的第一想法。
就算不靠診脈,僅僅只是瞧了這么一眼,晏修白都可以確信對方絕對有丹中毒的征兆。
“朕記得你,晏家的那位小狀元,晏子清的兒子?”
老皇帝的臉上還帶著大病初愈后的蒼白,他坐下后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這讓晏修白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回過神來,道:“正是罪臣?!?br/>
老皇帝望著他的目光有些感慨,“你爹當年可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才子,連先帝都曾親口夸贊過,本該前途無量,風光無限,誰知竟會英年早逝,實在是可惜?!?br/>
他的這番惋惜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都與晏修白關系不大,他只需要順著對方的意思應和幾句而已,反正又不是他親爹。
幾句話之后,老皇帝話鋒一轉(zhuǎn),道:“你爹名聲清貴,身為他的獨子,你卻辜負皇恩,知法犯法,可曾將朝廷放在眼中,將朕放在眼中?!”
晏修白心下一震,道了一聲,來了!然后他聲情并茂,一副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的模樣,將事情的“起因經(jīng)過”一一道來。
大概意思如下,就是他聽說皇帝病重,憂心如焚,而恰好在這個時候,他正好遇到一位仙長,得到一副藥方,為了圣上的身體康健,他就親自去找藥了。
總之他是費勁周折,千辛萬苦,在關外走了一大圈回來,才終于將所需要的幾樣稀有藥材給找著了,但等他回來,還沒來得及將煉制好的丹藥呈上,就被以前得罪過的一個小人以擅離職守的罪名給問罪下獄了。
說來說去,他就是個大寫的委屈!
晏修白這番話說的是感天動地,蕩氣回腸,將自己忠心耿耿的忠臣形象表現(xiàn)的酣暢淋漓,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哭了,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演技也會有這么好的一天。
皇帝果然沒有辜負他這番聲情并茂的演講,對他口中的仙丹表現(xiàn)的很有興趣的樣子。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聲突然響起的輕咳打斷了老皇帝的那種迫不及待。
皇帝有些尷尬,道:“你把丹藥呈上來,先讓國師看過再說,若你所說為真,朕自然不會再讓你蒙受冤屈,不僅如此,還重重有賞?!?br/>
晏修白自然是非常識趣的將藥獻了上去,巴掌大的錦盒被送到了那位國師手中,晏修白瞟了一眼,對那所謂的國師就再沒興趣了,原因無他,這位國師長得實在不出挑,即不仙風道骨,也不俊美無雙,反而皮膚暗黃,眼角下垂,看著就讓人提不起勁來。
晏修白從不否認自己是個以貌取人的人,這位國師的長相自然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那位國師對著錦盒里的丹藥又是看又是聞,就差沒舔上幾口了,晏修白絲毫不在意,由他煉制成的丹藥怎么著也比殿中的這些東西高了好幾個檔次吧。
靈丹妙藥或許談不上,但吃了對身體絕對沒壞處就是了。
那位國師顯然是沒挑出什么毛病來,但好歹也是大皇子的人,就算沒毛病肯定也要挑出個一兩處的毛病來,再三請皇帝慎重。
晏修白并不虛,直接提議由自己來試藥,最后好歹是讓皇帝信了幾分。
老皇帝還沒完全昏聵,又請了好幾位太醫(yī)過來,晏修白將準備好的藥方給他們一一過目,立刻引起了幾位太醫(yī)的重視。
性子最直接的那位甚至很果斷的和皇上說,寫出這副藥方的人絕對醫(yī)術精妙,整個太醫(yī)院恐怕沒人記得上。
其余幾人紛紛附和,對于他們的表態(tài),老皇帝再次信了幾分。
晏修白借此順利脫身,不但無罪反而有功,罪臣的身份是免了,但皇帝也沒有放他回郃州,而是讓他留在了京城,做了個京官。
這自然要比做地方官好了不少,很多人想求都求不到的,只是對于晏修白來說卻是個麻煩,這說明他注定要攪進這湍渾水,徹底脫不開身了。
晏修白進宮的時候還是戴罪之身,出宮的時候卻成了皇帝身邊的紅人,雖然是件好事,卻也實在荒謬,而在宮門口等他的不僅有燕長生,還有晏家的人,對方是奉命來接他的。
晏修白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能夠這么快就得到消息,看來晏懷清也并不像他現(xiàn)在的境遇那樣已經(jīng)掉落了谷底。
他沖著燕長生招了招手,在對方走到自己身邊之后,拉住了他的手,道:“看來咱們的事情還沒完,你便陪我再走這一趟吧好不好?”
燕長生微微一笑,竟罕見的有種稚嫩的感覺,他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說了一聲:“當然?!?br/>
晏府在晏修白的記憶中并不是很陌生,畢竟原身也是在這里長大的,雖然已經(jīng)有好幾年沒回來了,但府中布置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當他們到達晏府時,晏懷清已經(jīng)在書房中等著了,整整一個下午,兩個姓晏的人就在房中沒有出來過,而燕長生就守在門外,以他的武功,沒有任何人能越過他的守衛(wèi),窺探到房內(nèi)的情景。
晏修白和晏懷清兩人的談話除了他們自己,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事情談完之后,晏修白直接帶著燕長生回到了他以前住的那個院落。
主人離開幾年,院子雖然也會有人時不時的打掃一番,卻終究顯得過于冷清了。
管理后宅的人臨時往這邊調(diào)派了幾個人手,匆匆收拾過后,好歹能住人了。
晏修白以休息為由,拒絕了所有人的看望和試探,甚至連晏懷清晚上讓人來請他過去吃飯都沒去,而是和燕長生一起在自己院子里用了。
院子里種著一棵桂樹,看年紀已經(jīng)很老了,大概需要三四個成年男子方能合抱過來,此刻正是金秋,枝頭的花開的正盛,風一吹,飄飄蕩蕩的落下來,地上雖然已經(jīng)被打掃過,但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又積攢了一層。
現(xiàn)在是晚上,月亮高高的掛在天空,銀色的月光傾灑而下,空氣中還飄散著桂花的清香。
月好,景好,人也全了,燕長生拉著晏修白站在那棵桂樹的底下,看著輕盈的花瓣落在他素青色的衣衫上,不由得一陣心動。
“到底是什么事啊,非要出來說。”晏修白有些無奈,但還是縱容的任由他拉著。
恐怕連他自己一時間都沒察覺到自己的這種心態(tài)。
燕長生讓他站好,然后道:“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來。”然后風一樣的刮走了。
神秘兮兮的,晏修白嘆了口氣,依他所言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燕長生回來的果然很快,回來的時候手中抱著一個長長的包裹,他的神情很愉悅,也很緊張,他已經(jīng)極力掩蓋了,可那種緊張還是從他身上傳出來了一點。
一開始或許還沒明白過來他神神秘秘的在做些什么,但晏修白并不遲鈍,他很敏銳,幾乎是立刻從他的表情上察覺到了什么。
他忽然就有點后悔,早知道就答應晏懷清的邀請了,雖然應付一只老狐貍很累,也很麻煩,但總比現(xiàn)在面對著一只獅子強啊,獅子他可是吃肉的!
晏修白下意識的掐了掐自己身上的肉,現(xiàn)在跑的話還來不來得及。
顯然是來不及的,燕長生站在他面前,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他,道:“這個給你?!?br/>
可以不接嗎?
晏修白這樣想著,卻還是沒出息的接了過來,那是一個琴匣,長四尺寬六寸的樣子,他心中一動,打開盒子,一把七弦古琴安安靜靜的躺在里面。
晏修白稱得上是用琴的大家了,琴對于長歌門的人來說是他們的武器,更是他們的半身,他一眼就看出面前的這把琴絕非凡品。
他取出古琴,輕輕撥動了幾下,琴聲錚錚,仿若玉石相擊。
好琴!他暗贊一聲,一把琴的好壞從它的音質(zhì)就可以看出全部。
這琴不比他在長歌的時候費盡心思才制成的那把差,甚至還要好上許多。
他看著燕長生,目光復雜,這人絕對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見他看自己,燕長生伸手,在古琴底部,微微一撥,銀色的劍柄鏘的一聲彈了出來,他握住劍柄,長劍出鞘,劍刃在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芒。
晏修白動容,然后就聽燕長生道:“我雖在邊關,卻也無數(shù)次聽說過長歌門琴中劍的威名,我看你的琴換了好幾次,一直沒有趁手的,就想著給你做一個,怎樣,喜歡嗎?”黑暗中,他的眼睛閃著光芒。
漏跳了好幾拍的心臟暴露了晏修白此刻的心情,冰冰涼涼的溫度從手心傳來,看他的心卻一點都不平靜。
他苦笑,頗為無奈的說道:“你這是犯規(guī)你知道么??。 钡挚沽υ俸玫娜艘舶殉植蛔“?!
燕長生眨了眨眼睛,很無辜的說道:“你說的,等你出來就答應我的。”
他哪有這樣說過!晏修白很想這樣說,可他最后還是沒忍住,附身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幾乎沒什么重量,卻讓燕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你這是答應了?!”
“看在禮物非常和我心意的份上?!?br/>
他移開視線,覺得有些尷尬起來。
果然,求情緣還是要有計劃的,就像帶兵打仗一樣,有了完整的計劃,才能一舉拿下。
燕長生也不顧他抱著的琴匣,跳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脖頸,道:“你現(xiàn)在是我的了!”
“......”晏修白保持沉默,內(nèi)心卻回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燕長生抱著人連啃了好幾口,才道:“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你要一直帶著?!?br/>
晏修白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了一聲,“好。”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燕長生的嘴巴都是咧著的,本來是給他準備了客房的,可他堅持要和晏修白睡,用他的話來說他們都已經(jīng)是情緣的,睡在一起又有什么關系,這塊肉他可惦記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叼到嘴里了還不許他開吃嗎?!
當然,他最后還是被晏修白給趕回去了,這么點大的少年,雖然也不是很小,可也不能說大啊,讓他現(xiàn)在就下手的話會有負罪感的,還是等他長長再說吧。
燕長生有些不開心,給看不給吃最虐心了,不過想想,兩人畢竟是剛剛確定關系,對方可能害羞,不是誰都像他的那群師兄師姐一樣的沒臉沒皮的,書香世家出來的人最講究規(guī)矩了,那他再等等也沒關系。
反正早晚都是要吃到嘴的嘛,肉要煮熟了才好吃,薛帥說過,好的獵人不能太心急了,要等獵物自己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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