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錯愕之后，謝瑤很快鎮(zhèn)定下來。
她沒有去追問徐行儼如何得到這個消息，也沒有質(zhì)問他這么做有什么目的。
她直接掀了被子下床，隨手拿了衣服迅速穿戴，同時道：“郎君有何吩咐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的，定當(dāng)竭盡全力。”
徐行儼就著月光看了桌幾上的漏斗，心中默算了時間，又將整個永安寺的布局在心中過了一遍，而后說：“我已經(jīng)大致算過，今晚住下的貴人帶來的護院約有百八十人，永安寺重禮佛輕武藝，青年僧人不多，拋卻年邁高僧和年幼沙彌，可以一戰(zhàn)的約有百人?！?br/>
“廬陽王帶著的人雖略多，但我們以永安寺為堡壘，易守難攻，只要這二百人能協(xié)調(diào)配合，京城又離得這么近，寺中還多貴人，不愁等不到援兵來救?！?br/>
謝瑤聽罷就明白了：“你是想讓我?guī)湍阏f服寺中之人歸你調(diào)配？”
徐行儼雙眼亮了亮：“謝小娘子機敏?！?br/>
謝瑤一側(cè)唇角暗自一彎，又立馬放了下去，忙垂下眸子避開徐行儼的視線，而后又突然抬眸看他：“今日清早你是否托了一個乞兒給我送了一封書信？”
屋內(nèi)說話的動靜沒有放輕，外間的盧氏自然被驚醒了，再聽到屋內(nèi)竟然傳出男子的聲音來，頓時嚇得三魂丟了七魄，眼前還沒適應(yīng)屋內(nèi)的黑暗就摸黑下了地，叫了一聲“娘子”后，磕磕絆絆地碰倒了一張胡凳，摸索著往內(nèi)間來了。
只是還不等她進去，謝瑤已經(jīng)端了一盞燈出來，手里的燭光照亮了屋子，她身上早已穿戴齊整，繞過屏風(fēng)迎面看到盧氏也沒有任何解釋，只凝重地說：“奶娘趕緊先穿了衣裳，一會兒要有大事發(fā)生，當(dāng)心保重自己。”
盧氏瞪著眼睛不明所以，謝瑤卻已經(jīng)沒空解釋，匆匆推門而出，迎面一陣夜風(fēng)吹來，熄了她手里的蠟燭，只留下一縷裊裊青煙。
頭頂月色郎朗，院中情景一覽無余，昨夜那群貴婦們坐著的那張石桌底下留了個裝瓜果用的銅盤子，大概是小沙彌收拾時漏掉了。
謝瑤眼眉頭一擰，直接將熄滅的蠟燭從燭臺里□□隨手扔了，走到石桌旁將銅盤子撿起拎在手里，握住長長的鐵釬，將燭臺底座做錘，如同更夫敲更般，狠狠敲在當(dāng)了鑼面的銅盤上，頓時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銅鑼喧鳴聲。
謝瑤心中一喜，覺得可行，當(dāng)即緊鑼密鼓地敲起來，一邊敲一邊粗著嗓子喊：“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
這招果然管用，從第一聲脆響之后，院子里就有屋子陸續(xù)亮起了燈，等謝瑤繞著住了貴人的屋子兜了一圈后，所有人都已經(jīng)手忙腳亂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了，四下張望打聽哪里著火了。
原本這里都是女眷，帶著的小孩兒大半夜從被窩里拉出來，免不了又要哭鬧，女人焦急慌張，小孩哭鬧喧嘩，整個院子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站滿。
這位夫人的衣服系錯了，那個小娘子的頭發(fā)纏住了簪子，還有孩子的鞋子丟了一只，吵吵鬧鬧伴著哭喊聲，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謝瑤頓時腦子都大了，扯著嗓門喊了幾聲也沒幾個人聽見。
她遠遠地看到錦娘扶著母親也已經(jīng)出來了，正在廊下站著四處張望，頓時就有些后悔將事情攬過來，踟躕著想要退縮。
只是視線隨意一落，無意間看到墻角一架紫金藤下的陰影里那個挺直的身影，仿佛正默默地看著她給她打氣，她心中好似一下子有了底，只能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踩著一個石凳站到院子中間那張石桌上，一股腦鏘鏘鏘地將手里的銅盤子敲了一陣，而后扯著嗓子大喊“大家莫慌，都先聽我說”，喊了好幾聲后，沸騰才終于壓下去少許。
謝夫人原本正在找自己的寶貝女兒，正看到盧氏穿好了衣裳出來，還沒來得及叫她過來詢問，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院子里吼。待她扭頭看到拎著盤子舉著燭臺的女兒時，太陽穴上突突直跳，腳下一軟，按著腦袋一個趔趄。
錦娘忙在旁邊扶了，謝夫人卻只是用手指著謝瑤，抖著嗓子“你你你……”地連著喊了幾聲，只是急得一句話卻如何都說不完整。
謝夫人一生軟綿，丈夫是文壇大儒，教出來的兒子也是溫文爾雅，舉止有禮，但她自覺不知上輩子做了什么孽，生出的女兒卻是個猴精。
當(dāng)朝皇家宇文氏雖是鮮卑族出身，禮教不嚴，但是整個大周依舊是漢人的天下，便是皇族的作風(fēng)，如今也已經(jīng)比開國時嚴謹許多。
而且京城貴女自持身份，也從不會干出獨身一人拋頭露面的行徑來，若有皇家貴主當(dāng)街騎馬，必然要被朝中大儒們拎出來寫奏折彈劾兩句，再批一個世風(fēng)日下、不守婦道之類的，即便當(dāng)今的女圣人對這些彈劾視若無睹，但到底能給貴人們添不少堵，以后行事少不了就收斂一些。
若不是昨日阿郎回府發(fā)脾氣，她一個深閨婦人還不知道自己女兒昨日竟然竟然拋頭露面站在樓上和人聯(lián)詩，甚至因輸了裴舍人一句，便應(yīng)了賭注，當(dāng)眾折了株海棠花贈了個小郎君，簡直……簡直……
之前她總覺得二娘還小，并不怎么禁錮她，可昨日夫君回來一通訓(xùn)斥，頓時讓這位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柔軟婦人心中焦慮：眼看軟軟就要及笄，卻依舊這般不知體統(tǒng)，這該如何是好。
可她沒想到自己前腳還沒憂慮夠，后腳女兒又作出這般瘋瘋癲癲的行為來，簡直不知道讓謝家的臉往哪兒擱了。
謝夫人的這番心理謝瑤自然不知，她見人群好不容易略微安靜下來了，忙開口道：“此刻打擾諸位夫人好眠，是謝瑤的不是，只是方才我得了消息，今夜廬陽王謀反，偷襲洛陽不成，如今正帶著數(shù)百殘兵朝永安寺殺來，若諸位夫人派出自家護院，連帶寺中僧人，以永安寺為堡壘，當(dāng)能抵御至京中來人相救！“
謝瑤本以為自己說出這番話來，這些人就會慌了，趕緊聽了自己的安排，沒想到只是小小的騷亂之后，就有一位夫人開口說：“這大晚上的，消息是從何而來？”
謝瑤一時啞口，這問題還真不好回答，難道要說一個外男半夜里進了她的房間，和她隔著一條錦被說了好一會兒話？她即便偶爾四六不著調(diào)，但此刻也不會上趕著往自己腦袋上扣尿盆子。
立馬又有人說：“若當(dāng)真有人謀反，只叫來幾個護院如何能成事？”
還有人問：“廬陽王謀反？他若當(dāng)真謀反失敗，為何會殺來永安寺對付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
問話一開始，所有人都開始注意上謝瑤的消息從何而來，是否真實，卻不去想著若消息確實為真，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局面。
謝瑤一時有些發(fā)懵，站在石桌上手足無措，這些她自然無法解釋，被一群人灼灼逼人地盯著，心底不由忐忑，墻角藤蔓下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更是沒了底氣。
謝夫人已經(jīng)被錦娘攙扶著走近，指著謝瑤讓她從桌子上下來。
黃門侍郎夫人身后的兩個丫鬟一人懷里抱著一位哭鬧不休的小郎君，侍郎夫人一臉青色，看向謝瑤的眼神都掛滿了錐子，冷言冷語道：“往日聽說謝府女兒才華出眾，有詠絮之才，今日才知，當(dāng)真是如此與眾不同。只是這般不同凡響，還是自己藏著較好，謝夫人可要看好自己的女兒，整日這般瘋言瘋語的，惹人碎語不說，還要壞了自家的聲譽?！?br/>
謝瑤擰著眉正要出聲，卻被一臉勉強笑意的謝夫人攥著手腕扯了一把，對周夫人陪著笑意說：“叨擾夫人了，今日小女可能是魔怔了，我回去自當(dāng)仔細教導(dǎo)?！?br/>
周夫人安撫著自己的兩個嚎哭的兒子，輕哼一聲：“教導(dǎo)女兒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謝大人是禮部郎官，當(dāng)然也是知禮守禮之人，只是若女兒腦子不太好使，當(dāng)關(guān)了大門自己仔細點才是?！?br/>
這話說得當(dāng)真不客氣，若傳出了這寺院外，京城碎嘴的婦人們不知要添油加醋地怎么編排謝瑤了，這女兒家的名聲說不定就要毀在這些長舌婦嘴里。
只是黃門侍郎周靖協(xié)助圣上裁斷，起草詔書，是陛下近人，雖然與謝父同級，但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語，是以周夫人才敢這般出言不遜。
謝夫人一個溫柔婦人，從來沒跟人紅臉過，她雖久處深宅，為人柔和，平時沒有與人發(fā)生過什么口角，謝府也只謝京華這一支，沒什么妯娌矛盾和勾心斗角的糟心事，一時根本想不出什么綿里藏針的話來反擊，頓時氣得臉都白了。
謝瑤自然也聽出來這周夫人話里話外的意思，當(dāng)即冷笑一聲，推開母親的手上前兩步。
只是她堵人的話還未出口，院門哐當(dāng)一聲，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外面火把照耀，人頭攢動，驚得謝瑤到口的話又咽了下去。
她心頭狂跳，廬陽王的人這么快就悄無聲息地殺來了？前院僧人難道都已經(jīng)被滅了？自己是否已經(jīng)命不久矣了？徐行儼呢？他是否安全？
她這邊還在瞎猜，那邊推開院門的人已經(jīng)背對著院外紅光踩著一地月光大踏步而入，徑直走到被侍女整理頭發(fā)的忠勇侯夫人跟前，抱拳沉聲道：“啟稟夫人，臣乃侯爺部下副將，廬陽王謀反，趁夜色偷襲洛陽，幸得及時發(fā)現(xiàn)，侯爺此時正在城門上指揮斬殺敵軍，待知道反賊攜兵朝永安寺而來之后，便派了卑職抄小道快馬趕到捎信并保護寺中貴人，只是此刻京城四門受敵，戰(zhàn)況激烈，侯爺不可擅離，又抽不出人手，便吩咐卑職先調(diào)用寺中貴人們的護院和寺中高僧以寺院為堡壘拒敵，只需一兩個時辰，必有救兵來援！“
這長長一段擲地有聲的話落地，院內(nèi)針落可聞，所有人都啞了，也僵了，連孩子也似乎被這般場景震懾，哭聲都止住了。
謝瑤站在母親身后看著來人，眨了眨眼，又挑了挑眉，這個面無表情地在胡說八道的人，不是徐行儼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