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
當(dāng)媚娘再度醒來的時候,周圍已是一片安靜。枕邊,也還帶著些李治留下的溫度,與他衣衫上慣染著的淡淡藥香。
微一皺眉,她起身,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著周圍,才徐徐開口叫道:“明和何在?”
“娘娘?!?br/>
聽到聲音的明和,立時上前一步,行了禮,然后才道:“娘娘可是要更衣起身?還是莫要罷!剛剛秦太醫(yī)還著人來傳話兒來著,說是娘娘近些時日,頂好是將養(yǎng)著,半點兒也不要動了下榻之念的。”
媚娘搖一搖頭,卻道:“本宮自是知道這件事。本宮是想問,治郎去了哪里?怎么不見他?”
明和一怔,眨一眨眼,才愕然道:“娘娘,今日可該早朝了?!?br/>
聞聲,媚娘倒是松了口氣,點一點頭道:“是……本宮倒是忘記了?!痹贀u一搖頭,她這才緩緩下躺。而明和見狀,便立時上前來,小心扶著她,看著她躺下。
“弘兒如何?”
既然李治無事,她的心,自然也便放在了兒子身上,于是便問道。
明和點點頭才道:“太子殿下一切都好,今晨知道娘娘身子微有不適,本便要來入宮看探娘娘的。可是因著主上不允,便作了罷?!?br/>
“那便是最好……這些日子,不止是他,所有人,能不出入這立政殿,便都不要出入這立政殿的好。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本宮只是因著染了些風(fēng)邪,臉面上不太好看,不愿見人便罷。這樣的話兒也說與治郎聽。不過多半,他是不會肯不來的。”
媚娘苦笑著搖一搖頭。
明和卻道:“娘娘,依明和之見,主上一定要來,才像真的娘娘沒事。否則只怕那些人又要做些妖了。”
媚娘想一想,也點頭道:“你說這話,倒是有理。無論如何,此番之事,都得好好兒瞞著,別叫走了半點兒風(fēng)聲。明白么?”
“是?!?br/>
看她有些累了的樣子,明和便向著媚娘深行一禮,放下紗帳,囑咐了一句剛剛招進(jìn)來,很是信任的小侍兒小高寶。便轉(zhuǎn)身走出內(nèi)寢來。
玉明在外正好也和玉如一道,將**外外的事情打點妥當(dāng),見他出來,二姐妹便上前一步,走到一處去悄聲而議。
“如何?”
發(fā)問的自然是玉明,她一向最沉不住氣,何況如今這等事態(tài)?
明和搖一搖頭:“一切倒算還好。只是娘娘身子這等情狀,萬萬不可叫旁邊人知道。那些宮外的事,也不能來讓她生了煩惱。咱們卻得替著娘娘上份心了?!?br/>
玉如點頭道:“這都好說,平常做慣了的。就是太子殿下與二位小殿下那里……”
“主上這些日子,只怕也要累著些兒,自己帶了太子殿下,也把二位小殿下交與姆娘們了。總之你們兩姐妹有時間,便多去看看二位小殿下。他們沒事,太子殿下便更沒事。日里有那位李小娘子跟著,午后是元舅公看著,夜里又由著主上親自調(diào)教著,斷然不會出事?!?br/>
明和這一言,卻叫玉明忍不住笑出聲。
這般情況下她這一笑,自然是惹得二人注目不止,于是便自收了笑意道:“不是,卻也沒什么別的心思——只是想到那位李小娘子,那般人物,實在是本事大得緊。竟能讓咱們太子殿下老老實實地聽他的話兒,半分也沒有違逆的心思。”
明和一怔,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玉如。
“說起這個來,我倒還真覺得玉明說得不錯。那位李家小娘子,實在是個有本事的。看著人活跳跳的,卻輕易就把太子殿下教得好得很。這些時日進(jìn)益頗多呢!”
玉如這一番話說出口,明和立時便揚(yáng)起眉,好半晌不說話。再開口時,卻已變了味道:“玉如姐姐,若是明和記得不錯……那位李家小娘子,可是大足了咱們太子殿下十歲呢么?”
“這個……倒是的。你問這個做什么?”
玉如微覺奇怪,皺眉看著他:“那孩子,可真的是個好孩子?!?br/>
“這個自然。孩子是個好孩子,就只可惜,大了一點兒。若是她再年少上個三兩歲,又何嘗不是一段佳話?”
明和勾唇一笑,又想了一想,也不等玉如與玉明回過神來,卻自己又笑道:“不對。這話兒若是讓主上聽到了,只怕便要說,便是大了二十又何妨?只要太子殿下喜歡便好?!?br/>
玉如眨了好半天的眼,才失笑道:“你這可是胡想了。別的自且不提,那孩子卻未必便有這份兒心。何況你又怎么知道,主上便不會在意她大足了十歲的事實?為人父母的,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兒找個好樣的。何況太子殿下文華武德,才容絕世。這樣的人兒,主上必然要為他好好兒選一位太子妃的。而月明那孩子……”
玉如的笑容消失了。
玉明見她如此,心知有異,便輕道:“姐姐,你熟悉李統(tǒng)領(lǐng)家里的事情。怎么,那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她并非李統(tǒng)領(lǐng)親生骨肉,這一樁,你們總該知道的?!?br/>
玉如此言一出,卻惹來玉明與明和一同搖頭:“便是又如何?畢竟還是李家人?!?br/>
“問題便在此處。”
玉如嘆道:“她是李家人,可也是無論如何上不得臺面的李家人——她的父親,是李統(tǒng)領(lǐng)的弟弟。而這個弟弟,也并非是李家親生的——若強(qiáng)論起來,只怕他的出身,比起李統(tǒng)領(lǐng)來要尊貴些。”
玉明一怔:“怎么?這孩子的生父,并非李家人?”
“不,他也是李家人,不過卻與咱們的天子李氏一般的李家人。這位李統(tǒng)領(lǐng)的弟弟,生父卻正是當(dāng)年的江夏王。
當(dāng)年江夏王因事獲冤而去,留下月明那孩子的生父,本來要被貶出京。卻因衛(wèi)國公憐憫他年幼多病收他做了義子,這才得保了性命,得延了后嗣。
所以月明這孩子論起來正是江夏王嫡孫。
你想一想,太子殿下與月明同出隴西李氏,根緣皆為天子一脈。便是她血脈再薄,也終歸是同宗。如何能相成一樁美事?”
聞得此般內(nèi)情,便不說玉明,就明和也是驚嘆之極,又有些遲疑道:“卻不能罷?明和聽娘娘說,當(dāng)年江夏王雖的確將自己的兒子留在京中由衛(wèi)國公照應(yīng)??蛇@個孩子,卻非他所親生。而是收養(yǎng)的戰(zhàn)中孤兒??!”
“那便更不允可了。依我大唐例律,太子殿下身為國儲,其位貴重至極。哪怕便是身側(cè)一個小小承徽也要五代家世清白,七世之內(nèi)無罪籍——你想一想,這月明出身不明,來歷不清。便是勉強(qiáng)掛上江夏王嫡孫的名頭,也是罪臣之后。如何能好好兒與太子殿下相處?”
玉明再一搖頭:“何況,這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最知她性子像極了咱們娘娘,且不論她心許咱們太子殿下這等事,幾乎不會發(fā)生。便是發(fā)生了,你們且想一想,她能容得太子殿下三嬪五侍么?若容不下,卻又硬要許了心,你說這不是兩人一生痛苦?”
“這個姐姐倒是多慮了?!?br/>
玉明卻不贊成道:“之前太子殿下便說過了,他是萬不肯妃妾一堆的。他說成日里書讀得都累不輕了,再找一堆的女人來成日里宮中吵來吵去,他是萬萬受不起的。所以一定一定,他也要如咱們主上一般,一生一妻。”
“越是這樣,月明便越不可能與太子殿下相守一生——別忘記了,那是咱們大唐的太子殿下。而他身邊的女子,便是下一個皇后娘娘。如今咱們的皇后娘娘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罪?若是月明真成了太子妃,只怕更有甚而無減!那些大臣連咱們娘娘這等出身清白的都容不下,又怎么容得下她?他們二人此生注定無緣。你們也不要再這里打什么如意算盤。還是盡早兒地把月明送出宮去的好!免得時光長了之后,真惹出什么禍?zhǔn)聛?,到時咱們可就真的愧對皇后娘娘了!”
“是!”
她這一番話,卻說得二人心服口服,齊齊應(yīng)聲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