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陣法完好無損，從山谷之外，分明是應該看不到里面的真實情形的。

    站在山谷外面的人，應該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

    蕭珞在陣法結(jié)界之外站住腳步，看向山谷之內(nèi)的薛沄。

    他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與過去相似，卻又好像多了一些什么。

    他的眼神穿過陣法屏障，定定地落在陣法之內(nèi)的薛沄身上，帶著強烈翻涌著的情緒，但出口的話音卻一如往昔般柔和繾綣：

    “沄兒，我回來了?！?br/>
    只一句話，就讓山谷陣法內(nèi)僵立在原地的薛沄落下淚來。

    她抬步向前，一步一步，越來越快，從走變跑，踏出結(jié)界范圍，投入那個人敞開的懷抱。

    “蕭珞！”

    熟悉的人，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溫暖，熟悉的氣息。

    薛沄鼻子一酸，只覺著這些日子以來的倉皇恐懼，焦慮擔憂，在這一刻終于能夠煙消云散。

    她深深地埋在他懷里，雙手用力地環(huán)抱著他的腰身，卻發(fā)現(xiàn)……

    他攬著她的力道更緊一些，甚至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著。

    “蕭珞？你……”

    蕭珞微低著頭，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處，沒有話。

    猛地想到什么的薛沄身體一僵，下一刻連忙放開自己緊勒在他腰間的手臂，雙手有些無措地不知該落在那里，腦袋也從他肩窩處掙開一點兒竭力想要上下打量：“蕭珞，你……你可受傷了？傷可好了？你現(xiàn)在……”

    “沄兒?！笔掔笊斐鲆恢皇謱⑺哪X袋輕柔卻又不容拒絕地按回自己懷里：“我沒事，已然大好了?！?br/>
    “那……”

    “沄兒?！?br/>
    “嗯？”

    “再多叫我?guī)茁暋！?br/>
    “??？”薛沄被這突如其來沒頭沒腦的要求弄得一愣，回過神來后慢慢放松了有些緊繃的身體任由他將自己摟緊，輕貼在他肩頭，如他所愿地柔聲低喚：“蕭珞。”

    “嗯?！?br/>
    “蕭珞？”

    “是我。”

    “蕭珞……”

    “我在?！?br/>
    “蕭珞?！?br/>
    “嗯……”

    ……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蕭珞有些躁動而又壓抑著的氣息漸漸和緩下來，而薛沄卻是眼睛濕潤了一回。

    仿佛在這一句一句的問答輕喚之中，她也將殘存的不安緩緩釋放了出來。

    蕭珞長出了一口氣，動了動腦袋，將下巴擱在她的發(fā)頂輕輕磨蹭著：

    “……嗯，我是蕭珞，只是你的蕭珞?！?br/>
    薛沄聽得這一句，本能察覺到些許不同：“……怎么了？”

    蕭珞低笑了兩聲：“沒什么……稍后我與你細，你也……跟我這山谷的事？”

    薛沄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在山谷外陣法外抱著站了許久，當即臉色一紅，從他懷里掙扎出來，輕咳了兩聲轉(zhuǎn)身引路：“我們……我們先進去，進去……”

    谷中眾人，都是認得蕭珞的。

    除了閉關修煉未出的幾個，其他人知道蕭珞安全歸來紛紛趕來拜過，心底也是真的升起喜悅之意。

    多了一個金丹修士，還是一個手持厲害靈器的金丹修士，對如今這個剛剛成型的山谷而言，是十分大的助益。

    讓他們這些人分外心安。

    溫寧十分貼心地為蕭珞和薛沄兩人準備好茶水和一點果子，便關上房門跟大家一道遠遠離開了。

    起來溫寧覺著，今日再見的蕭哥哥跟他記憶中的蕭哥哥好像有些許不同，但是……

    嗯……還是蕭哥哥。

    既如此，他也便不想更多，在其他散修兄姐們的打趣逗弄之下，微紅著臉被大家扯走話去了。

    山谷之中建起的最大的一間屋子，數(shù)月不見的薛沄和蕭珞兩個坐在桌邊。

    蕭珞喝了桌上溫寧貼心留下的茶水，仰著頭默了半晌放松下來癱在椅子上，勾著唇角對薛沄笑道：“這里……沄兒建得很是不錯，我瞧著溫寧他們的修為也都大有進益?！?br/>
    薛沄頓了頓，垂下眼來：“山谷初建，一切都很是簡單，是個什么情形你一眼也就看到頭了，我這兒……并沒有多少好的事兒。倒是你，蕭珞，這幾個月，你……”

    蕭珞閉了閉眼：“……那晚破界引人離開之后，我一路逃去了清州?！?br/>
    “清州？玄清門所在的清州？”

    “嗯……”蕭珞閉著眼睛，聲音有些飄遠：“我在清州……又碰到了一塊昆吾刀碎片。”

    若不是機緣之下又得了一塊碎片，他那時受的傷怕是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好。

    畢竟……那會兒，可真是狼狽得很，只剩下一口氣就要丟了性命了。

    起昆吾刀的碎片，薛沄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昆吾刀本身如何，威力如何，而是每次收回昆吾刀碎片的時候，伴隨著瞧見的人影。

    昆吾刀上的執(zhí)念。

    “昆吾刀碎片……”薛沄低聲喃喃：“那，那你……”

    “嗯，看到了，也……夢到了?！?br/>
    “蕭珞……”

    “那兩個人影……其中那個男子，出身清州一個世家，容家。”

    “清州容家……那……”既知道了其中一個的出身，那是不是可以在清州去尋那一家饒下落，而后……

    蕭珞聽出薛沄的想法，沖她微微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有些恍惚：

    “已經(jīng)沒有了。”

    薛沄一愣：“什么？”

    “容家……早就沒了，被人滅了滿門。那兩人之一的那個男子，是世上最后一個容家人了?！?br/>
    薛沄瞪大了雙眼，驚訝之后，薛沄細細地去看蕭珞的神情。

    她一直都懷疑，那兩人與蕭珞的身世有關。如今蕭珞卻，其中那個男子家族早已被滅，他是……

    “你，他是最后一個容家人?！毖V反應過來先前蕭珞的法：“你……你是確定了，他與你……與你的身世無關么？”

    蕭珞沒有正面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沄兒，你先前的猜測，倒真的被證實了。”

    “?。俊?br/>
    “那個你相信的，元州饒傳故事?！笔掔蟠瓜卵劬Γ劾镉可辖z絲縷縷的暗沉色澤：“在清州滅了容家滿門的，正是那個龐大的曾經(jīng)駐扎在元州的勢力中人，夢境中聽到過那門派的名字……叫做云宗?！?br/>
    那個傳的故事，不知流傳了多久，可九州之上的典籍記載卻幾乎瞧不見任何痕跡。

    想是，許多許多年前了……

    對照蕭珞的年歲……

    若那兩人與那已被九州遺忘的云宗是同一時期的人，似乎的確……不太可能是蕭珞的生身父母。

    不過……

    “……那男子姓容，名字……”

    蕭珞搖搖頭：“夢中似乎聽人喚過，醒來……卻又記不分明了。”

    “元州的云宗，滅清州容家滿門，而后，那個容姓的男子……潛入云宗伺機報仇？”

    “不。”蕭珞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慢慢攥緊，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容家被滅，是在那人拜入云宗之后?！?br/>
    “……?。俊?br/>
    “云宗內(nèi)一個長老收下他為入室弟子，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他的岳，卻不想……恰恰相反，那是他的劫難。那個姓竇的女長老別有用心，他發(fā)覺之后，幾次試圖逃走，還往清州家族里傳過訊，只是沒有回應。后來終于，他成功逃出了云宗，從元州一路逃回清州，卻發(fā)現(xiàn)……容家陷入一片火海，到處都是……暗沉的血色?！?br/>
    薛沄張了張嘴，雖對這個蕭珞所言的故事上心，卻更是注意到……蕭珞的情緒不是很對。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在著事不關己的旁饒故事，可偏偏平靜無波的語調(diào)，聽得薛沄心頭一陣心慌。

    “他能逃出云宗，也是那個竇長老故意放走的。希望之后的絕望，她就是……想要讓他親眼看到整個家族所有人，因為他的求助逃離而喪命，讓他親眼看到所有親饒鮮血，還有死不瞑目的樣子。”

    “蕭珞……”

    “從那以后……不只是背負了滅族的仇恨，還背負了滅族的罪孽……”

    “蕭珞！”薛沄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他在桌面上攥得太緊已經(jīng)暴出青筋的拳頭：“蕭珞，你是蕭珞。”

    蕭珞怔了一下，閉上眼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氣：“……嗯。”

    “……你……你好容易回來，先去歇息吧。這些事……我們以后再。”

    蕭珞搖了搖頭，眨眨眼：“既已提了，便一并了吧。”

    “你……”

    “你得對，我是蕭珞，蕭珞而已?！辈皇悄莻€人。

    薛沄震撼的不僅是蕭珞方才的那些，她還想到了之后，聯(lián)想著上一回，在元州腹地的那個山洞里的虛影情形。

    他是先拜入云宗的，在被滅門之后……顯然，也無法逃脫，被重新帶了回來。那之后……

    薛沄想到山洞里，從虛影的情況和蕭珞后來偶爾提起的夢境汁…

    那個時常一身是傷，獨自避入山洞，如孤狼一般獨自療贍人影。

    直到另一饒出現(xiàn)……

    不想他再提那容姓男子的事，薛沄想了想轉(zhuǎn)而問道：“……先前收昆吾刀碎片的時候，都是瞧見兩個人……那女子的身世……”

    “……不記得了?！?br/>
    “……她……沒有出現(xiàn)么？”

    “……出現(xiàn)了?！?br/>
    “她……”

    “她是……將他從夢魘魔障里拉出來的人?！笔掔箝]上眼，遮去其中的所有情緒：“虛影和夢境中的容家事，都源自……那個人不能放過自己的心魔。大仇得報之后沉入心魔，失了求生之念，只有自隕的念頭的時候，他是被人……拉扯出去的?！?br/>
    “……”

    “……那個女子，帶他……去了……竹林，養(yǎng)傷躲避?！?br/>
    “……巧州滄州交界，流光草山脈中的……那個幽谷竹林？”

    “嗯。”

    竟是……串聯(lián)起來了。

    蕭珞在清州得到的昆吾刀碎片，其上的執(zhí)念虛影和夢境，將先前的兩次，串聯(lián)了起來。

    兩人中的那個男子姓容，出身清州，與元州的云宗有滅族之恨，蟄伏云宗內(nèi)，多年備受折磨，在那處蕭珞曾是云宗駐地山門的荒蕪戈壁旁隱秘山洞內(nèi)，遇到了那個女子。她與云宗，同樣有仇。有同樣仇恨的兩個人漸漸走到一起，相護扶持最終成功報了仇，一遭仇恨得報后，那男子受不住牽連一族性命的罪孽魔障，就此失了全部的求生意志，墜入心魔困禁之內(nèi)。所幸……還有她愿意，并且付出心力，將他拉扯出來。她帶重傷后失明失語失聰?shù)乃拥搅擞墓戎窳謨?nèi)，建起了一座竹樓隱居修養(yǎng)，直到他慢慢走出魔障，慢慢康復。

    昆吾刀碎片執(zhí)念所成的故事到此為止，那兩人之后的事……他們卻并不知曉了。

    甚至直到現(xiàn)在，都不清楚他們的名字。

    “大仇得報……”薛沄喃喃道：“王婆婆的傳故事里，曾經(jīng)扎根元州的偽善的強大勢力，是被一對男女攜手推翻覆滅的。如今看來多半的便是云宗，他們兩饒大仇得報……是不是指，云宗的覆滅？”

    蕭珞緩緩站起身，轉(zhuǎn)身走到敞開的窗邊，看向窗外蒼翠山林：“……大概吧。夢境之內(nèi)，許多事……不甚清楚?！?br/>
    薛沄跟著他站起身，緊皺著眉頭滿目擔憂地上前兩步伸出手，卻在觸碰到他衣角之前停了下來，微微低垂下頭。

    半晌后，蕭珞平復過后轉(zhuǎn)身過來，正瞧見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不再朝自己靠近的薛沄。

    蕭珞微微笑了笑，上前一步在她回神之前拉過她的手掌，輕握在自己手心，語調(diào)有些委屈地嘆了口氣：“怎么了？我還以為……能等到?jīng)V兒過來，給我個安慰的擁抱呢?！?br/>
    薛沄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微動了動，抿了抿唇抬起頭來，卻仍有些躲閃著他的眼睛：

    “我……”

    “嗯？”

    “……先前在谷外，我還能……一時欣喜激動，顧不得什么……沖過去……”

    蕭珞挑了挑眉：“現(xiàn)在？”

    “……頗為……躊躇。我……不知道，不上來自己，是不是還有湊上去的這個……資格。”

    蕭珞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放開她的雙手，轉(zhuǎn)而捧起她的臉頰。

    果然，對上她微微泛紅的眼眶。

    “沄兒。”

    “蕭珞……你一直，陪在我身邊，為我分擔，為我籌謀，不論發(fā)生什么，你都會陪著我，顧念我。”

    “……嗯。”

    “可我……可我竟是……沒有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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