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平民中葉無鶯的名聲變得多么可怕，他們大多不敢跑到他面前來說。

    當(dāng)時在登記處目睹這件事的除了師者之外，就只有一群同樣今年入學(xué)的十歲新生，這個年紀的學(xué)子，不論是世家士族還是平民，大多從沒見過血，更別說什么人頭了，所以當(dāng)時實在被嚇得不輕，說出去的時候難免有些夸張。

    不說平民，即便是那些個士族世家的新生，哪怕心中敏銳的知道這件事大抵涉及葉家的內(nèi)部紛爭，卻仍然被葉無鶯當(dāng)時的行為嚇得不輕。

    同是十歲，差距還是有點大的。

    因此，當(dāng)他那邊收拾好行李又換好衣服準備去拜訪胡先生的時候，消息已經(jīng)傳得相當(dāng)走樣，于是一路上簡直是人走狗避，新生中幾乎沒人敢與他對視，即便是一些入學(xué)數(shù)年的學(xué)子，瞧著他的眼神也是帶著點兒猶疑的。

    當(dāng)然，這樣也不是完全沒好處。

    “張師姐，我們真的要出去攔他？”另一個年輕男孩兒瞧著不過十二三歲，伸出腦袋看了一眼，隨即有些畏縮地退了回來。

    這位張師姐皺著眉，顯然也在猶豫，然后拿眼睛去瞟站在身邊的一個比他們都要大一些的少年。

    他們穿著雖也是清一色的藍白色學(xué)子服，但身上配的銅牌都是代表世家的金輝花紋路，尤其那位已經(jīng)十五六的少年，不僅長得斯文俊秀，身材也很是修長挺拔，微微帶著笑的模樣倒是有點兒清冷氣質(zhì)。

    “師兄，你看——”

    顯然，“張師姐”并不想在這時候跳出去。

    似乎不管什么年代什么國家什么背景，總有校園欺凌這回事，只不過程度輕重的區(qū)別罷了。官學(xué)哪怕叫官學(xué)，從這森嚴的等級制度，就知道欺凌這種事少不了，若是世家子欺凌士族乃至平民，在學(xué)校根本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即便是鬧得大了，頂多也就是給那世家子一個記過處分，這也是平民學(xué)子到處“抱大腿”的原因，若是沒人替他們出頭，被欺負死了官學(xué)也不過就是個敷衍了事不了了之的下場。

    絕大部分情況卻并非如此，絕大部分的欺凌反倒僅限于平級之間，平民學(xué)子與平民學(xué)子中的欺凌甚至比世家對他們所做的更加嚴重，有一些本身有些背景又或性格所致很有些霸道的學(xué)子，總是以欺凌旁人為樂。除此之外，世家之間又有不同。絕大部分的世家子根本看不起那些個平民甚至是士族出身的學(xué)子，自然也就談不上去欺凌他們，只有真正在世家中很不如意或者自己本就是欺凌對象的，才會特別熱衷于去拿他們出氣。

    因此，事實上世家子相互之間的欺凌才是最嚴重也是最殘酷的，甚至可以稱之為可怕。

    在葉無鶯來之前，就有人決定要給他一個“教訓(xùn)”。

    “張師姐”張慧珠，赫東張氏出身，世家子，入學(xué)三年。張氏同葉氏一樣也是九品世家，且歷來不和，自從葉氏出了葉無鶯這個天之驕子，張氏的孩子們?nèi)兆泳妥兊貌淮蠛眠^起來，本來張慧珠乃是天八品資質(zhì)，怎么都是要被家族捧在掌心的，偏偏因那葉無鶯的緣故，幾乎是被她家老祖宗耳提面命，一個勁兒地在背后拿著鞭子抽著往前，這要是不討厭葉無鶯才叫見了鬼。

    于是，她叫上同樣來自赫東的唐氏子弟唐汝成準備來找葉無鶯的麻煩。

    赫鳳山東，有著博望城轄下最大的一個鎮(zhèn)名叫赫東，至于山的西側(cè)，自然就叫鳳西。說來博望城治下四個重鎮(zhèn)取名都相當(dāng)簡單粗暴，一條太祈河劃分太北祈南，一座赫鳳山隔開赫東鳳西，其中三鎮(zhèn)都有一個世家盤踞，比如祈南葉氏，太北秦氏，倒是只有赫東有兩家，赫東張氏、赫東唐氏，但都屬末流，赫東張氏與葉氏同屬九品，卻要比葉氏還要差上一些，近幾年愈加沒落。

    如果說張氏是一路往下，那唐氏就是一路走高，本來由士族轉(zhuǎn)為世家也沒多少年，正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絕大部分的子弟也很爭氣，因此能被張慧珠支使來的唐汝成絕對不是什么唐氏的核心弟子。

    世家之間總有爭斗，張慧珠很明白其中的游戲規(guī)則，所以她一點都不擔(dān)心后果如何。

    只是她沒想到，她還沒去呢，葉無鶯的兇名就迅速傳開了。

    “王師兄，我同那葉家?guī)煹鼙疽矝]什么仇怨，”張慧珠笑著說，“原還約好我家妹妹一塊兒去藏書樓看看……”

    說罷她叫上唐汝成，居然就這么腳底抹油開溜了。

    這位王師兄瞇了瞇眼睛，“這張家，還真是一個個全是廢物！”他冷笑了一聲，看向不遠處緩緩走近的葉無鶯。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葉無鶯，不得不說不論誰第一次瞧見葉無鶯這樣的長相總是有些驚艷的，難得的是他的臉上總帶著為他更增色三分的笑容，似乎有些天真，卻又有種畫筆難描的豐姿秀麗，漂亮得很想叫人毀滅。

    他只在原地站了這么一會兒，葉無鶯已經(jīng)走到了他的跟前。

    其實他并沒有攔住葉無鶯的路，頂多算是站在路旁那棵高大梧桐樹下，正常情況下，葉無鶯應(yīng)當(dāng)在他面前就這么走過才是。

    哪里知道，葉無鶯竟然停下了，然后朝他看來，甚至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想不到在這里見到您呢，王師兄。”葉無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然后露出一個有些俏皮的微笑，“是來親自看一看我，才能更容易想著如何掐住我的脖子，慢慢地看我不能呼吸……”他的口吻很柔和，幾乎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親昵，讓這些個叫人駭然的話帶著某種好似打趣的輕快，“啊對了，您的手還真是好看呢?！彼τ模ь^說道。

    從他說的第二句開始，面前的少年臉色就已經(jīng)變了。

    博望王氏，六品世家。這兩個詞就代表著他在這官學(xué)中幾乎無人敢惹，即便是那些個師者，面對他的時候都要帶著微笑，入學(xué)五年，王臨禪沒有聽到過一句訓(xùn)斥，更沒有遇到過任何困難，幾乎所有人都帶著令人如沐春風(fēng)的微笑，包容著他，討好著他。

    眾人對他的評價總是“彬彬有禮尊敬師長溫和親切”，卻幾乎沒有人知道他那扭曲的內(nèi)心。

    王家三房與其他嫡枝并不一樣，他們一家，從他曾祖父到祖父，再到他們父子，代表的卻是王家最黑暗的一面，那些個最丑惡的最為難的最骯臟的，都是經(jīng)由他們的手，然后，才能維持著嫡枝其他人的干凈正直純善向上，維持著王家整體的強盛和在世家圈子里絕佳的風(fēng)評。

    王臨禪有一個哥哥，卻因頂受不住這種壓力，于十八歲上就自己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當(dāng)然，于外，他自然是因意外過世的。王臨禪一邊嘲笑著哥哥的懦弱，一邊為自己能更早接過這項工作感到十分高興。

    他喜歡那種感覺。

    脆弱的生命在他的掌中被摧毀，哪怕掙扎哪怕嚎叫，都無法掙脫他的手掌，那么脆弱，脆弱到讓他心動。

    而越是美麗的獵物，越是能讓他興奮。

    這是一個秘密，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直到這個男孩兒走到他的面前，笑瞇瞇地說了這么一段話。

    “王師兄，我可是一點兒都不脆弱呢，”他歪著腦袋，輕輕說，“我的劍已經(jīng)開過鋒，它能夠很輕易地割斷人的脖子砍下他的腦袋，很銳利很好用，”他眨眨眼睛，帶著點兒稚氣的天真，“若是下次再見，定然要讓王師兄見一見才是，我出劍的時候，特別美麗，真的?！?br/>
    然后，男孩兒非常有禮貌地對他行禮、道別，腳步輕快地繼續(xù)走著他的路。

    王臨禪回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出了一層薄汗。

    那個男孩兒的身上似乎有種魔魅的兇煞，讓他這樣早不相信這些玩意兒的人，都覺得有些心悸。

    但很快，他就恢復(fù)了正常，“阿莫。”

    “是，少爺?！?br/>
    方才他與葉無鶯短暫的相見，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一場有禮貌的師弟與他這個師兄友好的寒暄，甚至沒有多少人會在意。

    “給我好好查一查這個葉無鶯，鉅細靡遺，一件一件，都給我查清楚！”

    “是。”

    葉無鶯走到前方月亮門處，卻停住了腳步。

    他的心里有點不大痛快。

    青素方才跟著他，這會兒正皺著眉，她已經(jīng)知道了王臨禪的身份，倒是沒計較葉無鶯上前挑釁他，反正葉無鶯和王家之間再如何也不會和解，最壞也壞不到哪里去。

    “少爺，怎么了？”

    “算了，我們回去吧?！?br/>
    見到王臨禪，就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胡若清的那件事，王家，呵呵。

    繞過前方回廊，他們從另一條路回到了住處，同青素打了個招呼，葉無鶯就鉆進了自己的空間。

    在這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甜甜的香氣直沖心肺，他頓時感到好了許多。

    隨后，他就感覺到了被他仍在倉庫的那個巫偶腦袋正在震動。

    ……沒錯，字面意義上的震動。

    “你已經(jīng)有好久沒有理我了……”這聲音怎么聽怎么幽怨。

    葉無鶯：“……”

    “我一個人關(guān)在巫殿里，無聊得快要發(fā)瘋了?！?br/>
    “這個和我抱怨又有什么用？有本事一把火燒了巫殿啊，順帶把巫殿深處那三個老不死的一塊兒燒死就更好了?！比~無鶯諷刺。

    那邊停頓了一下，忽然說：“今天你心情不好？”

    葉無鶯這邊還沒回答，那邊就立刻又來了一句，“剛才碰見王臨禪了？”

    ……

    他做什么司卿都能猜對這人生還有什么趣味可言。

    所以，重生什么的，有一個人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