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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通宿，林杉只是如身心墜入深潭中一樣沉睡，而陳舊坐在椅子上，睜眼擔(dān)心了一夜，到黎明前夕人最困乏的那會兒才歪頭靠在椅背上朦朧睡去。
心愛男子能給她的溫馨撫慰也就在此時這片刻的工夫里，珍貴而短暫得如流星滑過天際，且不知道下一次這種幸福要她等到何時才會降臨。
此時陳酒真想順勢靠上眼前這溫暖的懷抱里，她無比眷戀這種熟悉的氣息，若要她休息，她只想在這種融融暖意中入夢，然后就能夢到她想要的關(guān)于心愛男子的一切了。
但她的這個心愿還未得到進(jìn)一步的延伸，就只能宣告中斷。
陳酒以極近的位置站在林杉面前，而她的視線角度則可以輕易看見門外的動靜。
背對著房門的林杉可能還未察覺，門外幾個近身侍衛(wèi)已經(jīng)來回走過去好幾次了，但明顯從這幾人眼里看出“有事”二字的陳酒，無論多么癡心于此時片刻珍貴的溫存，她已經(jīng)恢復(fù)了些的理智同時也在提醒她，必須退開了。
“那我就去休息一會兒吧?！标惥扑砷_了輕撫在心愛男子脆弱胃部的手，說了違心的話。
――她現(xiàn)在一點都不想離開他的身邊，她雖然覺得疲倦，實際精神上卻明晰得如狂風(fēng)掃過的廣闊沙地，清掃了所有的雜緒，那一點點的睡意早已經(jīng)潰散了。
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在行至門口時，陳酒又回過身來，一指桌上的冷茶說道：“你不想別人擔(dān)心，就要照顧好自己。莫忘了。哪怕再口渴，你也不許喝過夜冷茶。等一會兒，我這就喚人燒茶送過來?！?br/>
陳酒說完這話，再才走出門外，又對門外的某個侍衛(wèi)叮囑了幾句，很快就有人進(jìn)來，把那套茶具全部收走了。
林杉默然看著這一幕。因為被人過度照顧。他的眼神里浮現(xiàn)淡淡的無奈，但他心里卻是一片暖意。
有一個賢內(nèi)助的感覺，似乎也不錯。女人似乎總有一種男人無法超越的細(xì)膩本事。
孤獨了這么多年，身邊多了一個人的照顧，心里也仿佛多了一股舒坦之氣。
待陳酒走后過了一會兒，林杉也走出了臥室。臉色恢復(fù)一慣的平靜，眼神里則換了一種清肅意味。
如今他的聽覺之敏銳異常。雖然是病態(tài)緣故所致，但五感之中病變了的這一項也不是全對他造成困擾，有時也能起到一些有利作用。比如說在剛才，他其實早就聽出門外那數(shù)陣來回的腳步聲。其實是來自一個人。此人等待許久，顯然是有事要稟告。
剛才他只是口頭上沒有對陳酒表露什么，其實他也有些依戀那會兒的溫存。
待收拾了那點暖融心緒。精神歸復(fù)平時的理智縝密狀態(tài)，林杉走出臥室?？匆娬趤砘仵獠降慕?，很直接地就問道：“是不是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事？”
林杉居于北地小鎮(zhèn)的這些日子里，著裝上依舊如以前在禮正書院掛名教課時那樣，一身布衣，也并不束高冠，只以布帶纏發(fā)，裝束十分低調(diào)。
此時近距離看到沉睡了一夜的林杉，布帶束發(fā)依然如昨天出門時那么整齊，可見他昨夜臥眠竟似一塊一直未動彈過分毫的石頭。
只是嗅了些酒氣，就令他困頓成這樣，細(xì)思一番只叫人心驚不已。
江潮禁不住微怔。
林杉攏了攏衣袖，環(huán)臂在身前，又說道：“去書房說?！?br/>
……
從林杉的臥室離開以后，陳酒正要找婢女去廚房煮些茶點，就看見婢女蘭雅迎面走了過來。
昨天蘭雅在與另外幾個婢女一起收拾飯廳時發(fā)生的不愉快，那幾個婢女只是向陳酒略為轉(zhuǎn)達(dá)了幾句。她們思酌著蘭雅說過的原話如果都告訴了陳酒，恐怕會令她們的大姐不愉快好幾天，便做了一些隱瞞。況且蘭雅也不是每天都嚼這些爛閑話，偶有過失，大家都包容一下也就過去了。
昨夜也是因為林杉的狀況有異，陳酒對于別的什么事就全無耐心與精神。關(guān)于昨天她的那些小姐妹向她稟告了什么，此刻在看見蘭雅的時候，她才想起來了一些，但并不以為意。蘭雅依然還是她那幾個機靈堅強的小姐妹中的一員。
林杉對居所里的婢女要求并不苛刻，事實上他的日常生活有陳酒細(xì)心照料，能使喚到別的婢女的地方也非常少。此時時辰尚早，除了正好今天當(dāng)值的婢女，其余的婢女要么還未起身，要么就還在洗漱。
能在此時看見裝束整齊的蘭雅，陳酒也就不再做別的想法，寒暄問候一兩句，她就將侍候林杉晨起茶點的事情吩咐下去了。
蘭雅似乎很欣喜地承應(yīng)下來，而當(dāng)陳酒放心離開，她的臉上仿佛突然出現(xiàn)無數(shù)細(xì)孔，將那歡喜笑容盡數(shù)吸收回去，眼色略漸深沉起來。
……
書房中。
聽江潮稟告完昨天傍晚一隊下屬看見的那詭異一幕，林杉也已開始沉思。
望著目光微垂，沉默思索著的林杉，江潮猶豫了片刻，終于忍不住還是提示了一句：“大人若要追查廖世的真實蹤跡，居所角院里那幾只短尾狐貍可以派上用場。”
林杉仍在沉思，聞言只是隨口說了句：“怎么用？”
“昨天傍晚跟蹤廖世的探衛(wèi)雖然沒能堅持多久就跟丟了，但他們里頭有幾個人看見了廖世坐在貼地如飛的車架上，擰開葫蘆飲了那老酒。”江潮徐徐解釋，末了說出自己的設(shè)想，“雖然酒姐的陶壺已空，但憑那幾只短尾狐貍接受過的特殊馴養(yǎng)，只要讓它們再嗅一嗅空酒壺，定能有收獲?！?br/>
“那就……”林杉幾乎就要同意江潮的建議，但話至嘴邊，他又略微遲疑起來。
頓聲片刻后，他招了一下手。江潮走近桌邊，躬身側(cè)耳，聽他以極輕微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待到站直起身的時候，江潮的臉上已明顯現(xiàn)出不解神情，猶豫著問道：“大人謀事一慣會將邊緣瑣碎切割干凈，這次為什么要這樣安排？”
林杉注視了江潮片刻，依然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如果我不再解釋此事。剛才吩咐的那些布置，你還會照做嗎？”
江潮聞言不再猶豫，當(dāng)即恭敬回復(fù)道：“不敢有違?！?br/>
林杉果然沒有解釋什么。只一抬衣袖說道：“那就去吧。”
江潮領(lǐng)命，朝坐在書桌后的林杉拱了拱手，然后就退出了書房，對新的任務(wù)不敢有絲毫懈怠。
已經(jīng)在書房外等候了片刻的婢女蘭雅看見門開了。江潮走了出來，似乎書房里的議事已經(jīng)結(jié)束。她這才端著早已準(zhǔn)備好的熱湯點心向書房里走去。
在與江潮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又忽然被叫住。
伸指探了探沙陶湯甕，又掃了一眼托盤上的兩樣糕點，然后微微一笑說道：“請?zhí)m雅姑娘不要介意。江某這樣做可能有些過分謹(jǐn)慎了，但現(xiàn)在老藥師已經(jīng)離開此地，林大人昨天傍晚又出了異樣狀況。今天以及今后不得不小心注意啊?！?br/>
“嗯，這個蘭雅知道。會多注意些的。”蘭雅細(xì)聲輕語地回答道，她臉上盡現(xiàn)溫婉微笑，不顯半縷介懷情緒。
江潮略微思索后就又說道：“平時林大人每天食飲都由酒姐照料，像我這樣做下屬的粗漢根本沒必要過問。不過，酒姐偶爾也會被一些事務(wù)耽擱時間，就需要像你這樣心靈手巧的姑娘幫忙了。今后你若再逢像今天這樣的事情，盡可朝里頭稟明一聲，林大人再忙也不會令你一直等在外頭。”
江潮這是在陳述一個實際情況，不想蘭雅卻從他的話中得出另一種意思。
她連忙蹲身為禮，致歉說道：“是蘭雅做事失妥，不該木訥的只知道等。再等下去，這湯就涼了。若是回溫，連滋味也敗了?！?br/>
江潮連忙扶她起身，溫言說道：“不必這么客氣，江某并沒有責(zé)怪你的意思，你這就進(jìn)去吧?！?br/>
端著托盤微微低著頭走進(jìn)書房，蘭雅抬了一下視線朝書桌后方看去，就看見那位受到居所里所有人無比敬重的林大人坐在椅子上，似乎將全身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仰著頭，視線不知是停在了書房頂板的哪一寸位置上，亦不知他此刻是在為什么事而沉思。
蘭雅在書房靠墻邊的另一張小桌上放下了托盤，然后打開湯甕的陶蓋，用湯勺舀出一小碗溫?zé)崆覠o比清淡的冬菇山藥湯。
耳畔聽到碗匙磕碰發(fā)出的輕響，林杉收起了腦中思考的問題，離椅起身，行至那小桌旁坐下。在一般情況下，他極少在那張明顯格局有些超長寬的書桌上用餐。
指尖捏起細(xì)窄瓷匙柄，微微低頭嘗了一口那溫?zé)崆鍦?，待他抬起頭來時，束手侍立在一旁，心緒有些緊張的蘭雅就聽見他緩言問道：“這湯是你的手藝？”
蘭雅心緒更緊張了。
剛才在外頭，江潮的話算是說得很委婉了。林杉的膳食向來都是陳酒在照料，這一點說得沒錯，但陳酒卻沒像江潮說的那樣偶爾有時因事纏身而照顧不到這邊。陳酒雖然在小鎮(zhèn)上開辦了酒坊，但酒坊的生意漸漸興隆起來，卻不見她有擴充門面的意思，就是因為她日常事務(wù)操持的重心一直都是在林杉這邊。
陳酒幾乎從不疏漏林杉這邊的事務(wù)，而準(zhǔn)確算起來，今天還是蘭雅第一次有機會料理林杉的早餐。
緊張，是她此時心里避免不了的一種情緒，她敏感的神經(jīng)忐忑著，不知道林杉會這么問，是不是因為她有哪里做錯了。
不過，她并沒有緊張?zhí)?，因為不等她開口回答這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已經(jīng)留意到她自然垂在身側(cè)的雙手開始慢慢攥緊的林杉就又說道：“這湯的味道還不錯，喝著令人心里很舒服，多謝你的手藝。以往向來是陳酒做這些事情，偶爾換一換口味，其實也挺好的?！?br/>
雖說是得了稱贊，可看蘭雅此刻臉上的表情。仿佛是驚訝更大過了喜悅。
從來沒有人夸過她做的湯。
因為她的確沒有煮湯的天賦，做的飯菜也滋味平平，大約就像以前她在穆老將軍府時聽那些婆子說的，她做飯的水準(zhǔn)也就夠把生的煮熟，吃不死人而已。
此時聽到居所里所有人尊敬和服從的林大人夸她煮的湯味美，她除了懷疑自己現(xiàn)在是不是還在做夢，另一件立即想做的事情就是自己也嘗一口這甕中的湯。是否自己的手藝在不知不覺中真的提高許多？
不過。她雖然心里懷疑，也沒有機會立即行驗證之事，但在她看來。坐在眼前的這位大人實在沒有必要假意夸贊她，并且他接下來的一個舉動也再次向外證明，他剛才的夸贊是他真實的感受。
林杉放下了指尖捏著的瓷匙，以單手端起那不過巴掌大的小湯碗。如飲茶一般將那碗熬煮得細(xì)碎的清淡溫湯三兩口飲盡。
如果是誰雙手捧著一只大海碗這么牛飲濃湯，那姿態(tài)看起來一定會顯得有些粗魯。但此時林杉手里端著的那只小湯碗比尋常茶盞都大不了多少，而且清湯的溫度的確不適合再細(xì)匙慢嘗了，他這樣喝湯的方式在第一次得見此景的蘭雅眼中偏就多了幾分灑然之意。
何況從某種角度看來，這無疑是對湯好的最誠實稱贊。
見林杉擱下小湯碗。蘭雅連忙走近一步，輕聲詢問道：“先生，還需要婢女再為您盛一碗嗎？”聲音雖輕。語意間卻盡是喜悅。
但很快令蘭雅感到意外和有些失望的是，林杉搖了搖頭。
其實他剛才會那么快飲盡一碗湯。也不盡然是他覺得湯的滋味很可口，還有一半原因，是他敏銳到病態(tài)的聽覺已經(jīng)遙遙聽見又有侍衛(wèi)朝這邊走來，腳步之匆忙，顯然又是攜事前來。
昨晚過于漫長的休眠，的確讓一些事務(wù)堆積到了今天，必須多付出一些精力耐心處理。
沒過多久，朝這邊疾步而來的侍衛(wèi)就步入書房，是在昨天傍晚就有事稟告，后來又去鎮(zhèn)外尋了林杉一圈的山良。
山良望見昨天才見過的婢女也在書房里，目光一掃桌面，便知道她在這里所為何事。朝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山良便將視線移回林杉臉上，走到極近的距離低聲說了幾句，林杉聽罷就站起身，隨山良行出了書房。
待走到了數(shù)步開外，林杉忽然停下了腳步，想起每當(dāng)他離開時，他的書房必然會上鎖。而剛才他一時走得急，疏忽了這一點，還留了一個婢女在書房里。
但他又沒有轉(zhuǎn)身回去鎖門，步履只是頓了片刻。近幾天他已經(jīng)開始在著手清理書房里的草稿，原本堆滿書架的圖稿，重要的部分已經(jīng)先一步清理完畢，只余有些許殘碎圖稿。故而那間書房即便現(xiàn)在被一把火燒成灰，對他也構(gòu)不成什么損失。
至于那個煮湯很好喝的婢女，她本也不是會令他質(zhì)疑的對象。
……
望著林杉同他的侍衛(wèi)走遠(yuǎn)了，婢女蘭雅收回了視線，本來也準(zhǔn)備收拾好碗盤離開，然而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那開著陶蓋的湯甕，望著那甕還有絲絲縷縷熱氣飄出來的清湯，她心里忽然又動了一個念頭。
垂手行至?xí)块T的內(nèi)側(cè)，以極快的速度探頭出去朝左右瞟了一眼，就見門外只立著一個侍衛(wèi)。與剛才自己端著托盤站在外頭的情形無異，這個侍衛(wèi)依然站得有些遠(yuǎn)，很可能是林杉不想讓誰聽見他剛才在書房內(nèi)的談話，才會先將侍衛(wèi)排開了些。
蘭雅收回了目光，走回小餐桌邊，不再猶豫，拿起剛才用來舀湯的大勺子往湯甕里攪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將半勺清湯盡數(shù)吞下。
緊接著，她差一點就將剛剛吞入喉嚨的那口冬菇山藥清湯全部吐了出來。
果然不愧是自己熬的湯，依然如此難喝。
蘭雅抿緊嘴唇，努力將那口已經(jīng)從喉嚨里倒涌了一半到口腔中的清湯又咽了回去。從袖管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不慎溢出的點滴湯汁，她臉上的表情漸漸沉郁下去。
不是因為這湯太難喝所致，自己的勞動成果，就算再糟糕也總不會令自己過于厭惡。就如人總會包容自己的缺點。
她心生一絲恨意，是因為她覺得那位大人剛才欺騙了她。
她并不知道，以林杉現(xiàn)在退化了的口感來品嘗她熬的這盅忘了放鹽的清湯，其實還真有些洽合他的感受。所以他剛才的所言句句屬實，只是以常人的口味來嘗，當(dāng)然決計不可能接受這種無鹽滋味。
以前在陳酒服侍林杉用餐的時候，也不敢做到這么極致。居然完全不往飯食里放鹽！因而在林杉嘗過這湯之后。只覺得此湯的口感真是頭一遭。
但不了解這一情況的蘭雅此時只會偏激地想到：林杉此人在編織謊言的時候，居然能表現(xiàn)得那么完美；他欺騙人的話語，竟有那般強大的說服力。
她剛才居然就信了！
她很少像剛才那樣。全然相信一個外人說的話，所以她的信任其實無比的脆弱。她剛才相信著、并為之欣喜的稱贊話語，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就被推翻了，外人無法想象她此時心中卷起了多么強烈的憤怒。
將湯勺放到托盤上。她沒有繼續(xù)去收一旁林杉用過的那只小碗。雖然還站在桌邊，但她的視線已經(jīng)開始在書房內(nèi)四周掃視起來。
――果然。人只能相信自己的話，依賴自己的選擇！
蘭雅是在林杉的傷勢脫離危險期時，才被京都方派到北地這處小鎮(zhèn)，成為居所里的雜役婢女。至今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將近兩年時光。這間書房，她路過許多次，也有機會進(jìn)來過幾次。所以每次難得能進(jìn)來，她都會小心翼翼的觀察書房里的環(huán)境。這算是好奇心使然吧。
而此時回想起以前觀察所得的這間書房，與現(xiàn)在眼前的所見進(jìn)行對比，蘭雅不禁瞇起了眼。
書房內(nèi)原來幾乎將左右兩排木架子全部填滿的方紙片、冊子、畫卷等事物，目前應(yīng)該是被清理掉了七成。畫軸全部都不存在了，冊子少了一大半，剩下來的三成事物大約全是一些擺放得有些凌亂的紙片，不用翻也大約能知道這些事物并不如何重要。
蘭雅神態(tài)冷冽地挑了挑嘴角。
難怪他這次離開書房，沒有照以往的習(xí)慣給書房上鎖。其實他也不如何信任他的下屬，只是因為知道書房里沒有重要的事物了，才會這么“放心”吧！
但蘭雅駐足在書房里東張西望的目的，也不是尋什么書冊畫軸。事實上她對林杉作的“畫”常常覺得疑惑，以及認(rèn)為毫無美感可言。若將那些畫軸放到市面上去賣，她譏諷地覺得，能賣出的銀子可能連筆墨消耗都補償不了，而那些買他畫的人，多半是覺得這畫軸還算厚實，拿回去墊桌子不錯。
蘭雅此時只是想找那瓶藥。
她從昨天就開始在思考這件事了。
在安靜漆黑的深夜，她躺在床上，眼皮雖然閉合著，腦海卻是清晰一片?？偨Y(jié)了最近這兩個月聽聞的一些話語碎片，將它們拼接在一起，她已經(jīng)能總結(jié)出一條較為完整的信息。
在老藥師走后，過不了多久，林杉也會離開這里。但林杉的傷勢外表雖然愈合，其實給身體留下了很嚴(yán)重的遺患。他的頭發(fā)里開始出現(xiàn)銀絲，是最明顯的征兆。哪怕那個丑陋的老藥師鼓搗出了一種顏料，可以將人的頭發(fā)染色，但作為近身伺候的婢女，身體發(fā)膚上的一些改變是瞞不了的。
再有就是昨天侍衛(wèi)山良不慎失口說的那句話。
林杉不能沾酒？為什么不能沾？如果沾了酒又會如何？
旁觀林杉昨天被侍衛(wèi)從外頭背回來，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似的，沉睡了漫長一夜，蘭雅大約已能推測出，如果林杉沾酒，會是怎樣的結(jié)果。
不知這個偽善的家伙在生活上還有沒有別的什么禁忌，不過，只是畏酒這一條，就足夠他難熬的了。他的下屬各個都是無酒不歡，雖然會為了他著想而盡量節(jié)制，但免不了總有碰上的時候。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老藥師還能一走了之，必定是留下了什么幫林杉應(yīng)對這些禁忌的妙招。
擅長使藥，被居所里所有人都尊稱一聲“老藥師”的廖世，若是留下什么妙招，大抵也就是藥這種事物。
回想起林杉剛被侍衛(wèi)從外頭背回來時的情景。蘭雅也記得當(dāng)場有兩個人重復(fù)提到“藥”這個字。雖然這一個字說明不了什么，但擱在已經(jīng)有了一番斟酌思索的蘭雅心里，那就如同一句話里正好差的那個字歸位了。
找出那瓶藥！那么待林杉這個偽善的家伙要離開此地時，自己手憑此藥作為談判籌碼，才最有可能不被派發(fā)回穆老將軍府受苦。
只是偷取一瓶藥罷了，還不知道今天能否偷得成。比起穆老將軍府后宅那兩個殘忍的女人會的那些手段，自己的這點偷竊行為簡直能排到良善行列了。
――善良的人。偶爾也會做些小錯事。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呀。
木架格子里原來擺的畫軸冊子大約都被清空了，很容易一眼看穿，蘭雅的視線最后落在了書房里那張過分寬敞的書桌上。在書桌的內(nèi)側(cè)下方。布置了很多個抽屜。
蘭雅心里打定了一個主意，但她沒有立即走近那書桌去拉那些抽屜。她先是走向了書房門口，第二次以極快的速度探出頭朝門外掃視了一遍，確定門外的那個侍衛(wèi)依然還只是站在原來的位置。目光端正視向前方，并沒有走過來的意思。然后她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那書桌，并走了過去。
林杉當(dāng)然不可能將那么重要的一瓶藥就放在抽屜里，哪怕書桌所在的這間書房平時被保護得多么嚴(yán)密。
雖然婢女蘭雅已經(jīng)認(rèn)定了林杉是她所鄙視的偽善之人，但他的身份畢竟擺在那里。蘭雅很清楚如果自己在這書房里竊取的行為被外面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她將面臨怎樣的結(jié)局。
她克制著不讓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并在拉開抽屜的時候盡可能做到將力氣放至最輕緩，以便使那抽屜開合的聲音也表現(xiàn)得極輕。
不知是她做賊的精神在作怪。還是這抽屜確實盡然潮氣、變得沉重，這會兒她越想輕手行動。實際情況卻越起勁的跟她唱反調(diào)。
如果她用此時拉開抽屜的輕柔指力去服侍哪個精神緊繃勞累了一天的商人，哪怕那商人久經(jīng)商界風(fēng)浪，皮糙心冷，恐怕也能在這溫柔細(xì)指的一番推動下，獲得一種別樣的感受。
她的努力總算沒有全無好處，雖然“服務(wù)”的對象是硬木抽屜，將木板摩擦的聲音控制至最低，也可說是一種良性的回報吧！
只是，接下來她費了好半天功夫，以照此手段，陸續(xù)檢查了所有的抽屜，最后卻一無所獲。
婢女蘭雅在有些失望的同時，心里愈是涌起了極大的惱怒。
她此時只認(rèn)為，對于這瓶藥，她是勢在必得。但她仿佛忘了，最初她剛剛動了竊藥念頭的時候，其實本來只是抱著一種嘗試的心態(tài)。
盡管此時的她已經(jīng)莫名其妙的堅定認(rèn)為，書房里一定藏著一瓶她可以憑之要挾林杉的藥，但檢查抽屜的過程實在耗費了太多時間，即便外頭的侍衛(wèi)再木訥，她也不敢再冒險繼續(xù)待在書房里了。
不得不說，她的這一自覺心理還是挺精準(zhǔn)的。
當(dāng)她收拾好碗盤，剛剛將托盤端起，轉(zhuǎn)過身來就看見一直守在門外較遠(yuǎn)位置的那個侍衛(wèi)已經(jīng)走了進(jìn)來。
侍衛(wèi)見林杉久久未回，才想到要把書房的門關(guān)上。但他顯然有些意外于房內(nèi)居然還有一個人，在剛走到書房門口，只是隨意往里頭看了一眼時，他的神色微微滯了一下。不過，當(dāng)他看清這個婢女的臉，認(rèn)得她是剛剛來給大人送早餐的那位，之前與自己一并候立在外面的時候，相互之間還閑聊了幾句，這侍衛(wèi)心里的一絲疑慮很快也就放下了。
“你還在呢？”
這侍衛(wèi)只是打招呼的一句話，并無太多別的用意，但在做賊心虛的蘭雅聽來，卻是激得她心里咯噔一抖。
腦子里飛快的思考著，只頓聲片刻，蘭雅就有些緊張的解釋道：“我以為林先生過會兒就回來，就在這里等了一會兒。他早餐才只喝了一小碗湯啊，這怎么夠?！?br/>
算她蒙對了，那侍衛(wèi)心里也有著近同的想法。如果換他給林杉送餐，見到大人飲食半途突然出去，他也一定會繼續(xù)等候一會兒。
――如果那侍衛(wèi)剛才是站在書房內(nèi)。親眼看見林杉擱下碗的果決，看見大人搖頭拒絕了婢女的請示，他肯定就不會再如此作想了。
――若到了那時，這婢女故意逗留在書房里可能心存的歹念，必然在侍衛(wèi)理智的頭腦里被清晰的印刻出來。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所以逗留在書房里等候林大人回來的婢女，在侍衛(wèi)眼里。仍是一個能替大人著想的好婢女。
“今天早上。廚房那邊是小婢當(dāng)值，如果林先生回來了，需要再用些飲食。小哥盡可傳喚小婢?！笨闯隽耸绦l(wèi)臉上疑容已消，婢女蘭雅緊繃的心神也得以稍微放松，頭腦里多出一些思考的空間，她就補充說了幾句話。緩了緩場面氛圍，“這份湯已經(jīng)涼了。小婢便不能再等了?！?br/>
侍衛(wèi)會了意，偏身讓開。
蘭雅淺淺一笑，端著托盤從侍衛(wèi)身邊邁出門檻，在走出了一段距離以后。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仿佛是落在那剛剛關(guān)上門，正好也轉(zhuǎn)過身來的侍衛(wèi)臉上，那侍衛(wèi)看見走遠(yuǎn)的婢女回眸凝笑。亦是還了一個微笑過來。
――他并不知道，婢女蘭雅回頭要看的不是他。而是那扇沒有上鎖的房門。
雖然門上的那把鎖不用鑰匙也可以閉合，但侍衛(wèi)不確定大人走時有沒有把鑰匙忘在書房里，既然大人都沒管這鎖，他這個做侍衛(wèi)的也不便太過細(xì)致的出手干擾。
看見書房大門只是虛掩著，蘭雅對那侍衛(wèi)露出的笑臉到末了時，倒又幾分真歡喜。只不過她為之喜悅的事情，全在于她的竊取計劃又有了第二次機會，而非看見什么令她悅目的人。
連看守的侍衛(wèi)也都不鎖那門了，看來我還有機會。
只是……這書房好像快被掏空了，那瓶藥會不會也被藏去了別處？
午前，江潮連夜帶回來的消息，使得剛剛起身的林杉即刻又是外出一通奔波，當(dāng)他與一行侍衛(wèi)從百里之外回到小鎮(zhèn)時，天色已近傍晚。仿佛從晨光熹微的早上，到昏昏沉沉的傍晚，時光過渡快得只是一個畫面的切換。
望著小鎮(zhèn)上家家戶戶廚房上空飄渺升起煙柱，隱約能聽見鍋鏟敲刮在鐵鍋上發(fā)出的聲音，林杉覺得心緒寧和下來的同時，也才清晰感受到在外面折騰往返了一天，著實有些累了。
食畢晚飯，洗漱過后就歇下，一天也可以過得這么快、這么簡單。
一個侍衛(wèi)看見他們的大人抬目遙顧某戶人家的房頂許久了，他也跟著望過去。但顯然他的視線落角點與林杉大不一樣，很快大伙兒就見他揚手指向某處，大笑著說道：“看，那戶人家煙囪里冒的炊煙最濃，他們家今晚應(yīng)該能吃上煙熏飯了?！?br/>
與他并肩行走的一個侍衛(wèi)也向那邊看去，隨口說道：“也許是柴禾沒曬干的緣故?！?br/>
“也許灶前燒火的是個孩子，手藝不行吧！”
“我只聽說燒菜要手藝，只是蹲在灶膛前燒火，這也要手藝？”
“一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是個只知飯來張口的人。灶前燒火的手藝大著呢，首先省柴就等于省火耗，即便是在鄉(xiāng)村，打柴也是要耗時間氣力的。再一個，燒得一屋子柴煙，你讓灶上燒菜的人還能不能睜眼了？”
“去你的吧……還說我，你不也是飯來張口，你也就會口頭上說幾句罷了?！?br/>
聽著身邊幾個侍衛(wèi)就一柱炊煙展開激烈辯論，雖然乍一聽有些無聊，但細(xì)細(xì)想來，這也算是在外頭奔忙了一天，回到靜謐小鎮(zhèn)后找得一點輕松話題吧。
林杉忽然就笑著摻和了一句：“灶前燒火其實真的是一門學(xué)問，算起來我也只會飯來張口?！?br/>
幾個侍衛(wèi)全都怔住了。
林杉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思緒忽然就飛遠(yuǎn)了，飛到了數(shù)年以前他還在邢家村的時候。那天黎氏不在家，他有幸下廚展現(xiàn)某項幾乎從未使用過的才藝，結(jié)果卻是，盡管那在灶前燒火的孩子將火候控制得極佳，但站在大鐵鍋旁的他還是把一鍋飯煮成了爛糊。
那頓飯真可謂是難吃得難忘，坐在桌畔那孩子捧著碗皺眉一臉鄙夷的樣子也很令他難忘，黎氏回來后，那孩子扯著她的手牢騷了一個時辰的話語，他也記得。
那些本不是什么愉快的記憶，但他現(xiàn)在想起來，卻禁不住勾了勾嘴角。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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