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他疑惑地看著豬八戒，問：“什么是私通？”
“嫦娥，你夠了。”豬八戒冷冷地看著嫦娥，道。
“夠？怎么能夠？”嫦娥咯咯地笑了起來。找到了，她終于找到了，那個(gè)能夠傷害他的軟肋。
嫦娥慢慢地湊近一心，在他的耳畔說出了幾個(gè)字。
一心的身體微微地震了震，那雙純凈的眼睛在看著豬八戒的時(shí)候，變得有幾分疏離與陌生。
豬八戒素來冰冷無緒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哀傷。
是的，他知道他臟。
不僅臟，而且罪孽滔天。
當(dāng)天地一片混沌初開的時(shí)候，天上，是沒有星光的。
驕陽升起時(shí)，霞光萬道，可總有霞光暖不到的角落。皓月升空時(shí)，雖然清輝遍地，卻也總有清輝照不到的地方
上古的神，是寂寞的，于是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gè)又一個(gè)的神明。這些神明各司其責(zé)，有的主風(fēng)，有的主雨，有的負(fù)責(zé)創(chuàng)建天庭的家園，有的負(fù)責(zé)開荒墾地，還有的……只是負(fù)責(zé)……不讓創(chuàng)世的神明不那么寂寞……而已……
斗轉(zhuǎn)星移，億萬年過去，人們只看到了這些上古之神的威儀與浩瀚無邊的法力，卻看不到他們藏匿在莊嚴(yán)法相之后的骯臟與齷齪。
師父啊……你還不曾知道……自創(chuàng)世之初，混沌之始，我所犯下的罪孽怕是連昆侖山最純凈的水……也洗不凈啊……
豬八戒張了張口，他想說些什么，卻終是說不出口。
嫦娥，你可知道，你在說什么？
血池之中的孫悟空靜靜地看著表情困惑的一心，他的毛手，已經(jīng)緊緊地攥在一起，消瘦的身體上青筋暴起。他的鼻子皺在一起，低低的咆哮聲自他的喉間呼出，一雙火眼，更是烈焰大熾。
被鎖鏈?zhǔn)`住的敖烈，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鎮(zhèn)魔鐵雖讓他動(dòng)彈不得，但心中的怒火卻已然點(diǎn)燃了他幽藍(lán)的眼，讓那雙深邃似海的眼，慢慢地蒙上一層血光。
“原來是這樣呀。”一心突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什么？
嫦娥怔了怔。
嗯？
孫悟空和敖烈，都還沉浸在方才的怒火之中，絲毫沒有因一心的反應(yīng)而回過神來。
“貧僧知道了，”一心露出雪白的小牙，燦爛地笑道，“我小的時(shí)候，我?guī)煾敢步?jīng)常給我洗澡哪。我洗澡的時(shí)候，也是光著屁股，還在我?guī)煾傅纳砩吓郎吓老?。今兒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私通?！?br/>
一心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都怔在了那里。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大殿，此刻氛圍竟變得異常詭異。
“噗……”
許久，豬八戒第一個(gè)輕笑出聲。他看著一心，黑眸里星光涌動(dòng)。
“謝謝，師父?！彼芍缘氐馈?br/>
“客氣什么，”一心灑脫地甩了甩他光溜溜的腦袋，繼而語重心長地道，“不過，以后不能再這樣了。你雖然是一頭小豬，可好歹也到了該懂事的年齡，不能再跟兄長一起洗澡了。以后在西游的路上想洗澡的話，要靠自己?！?br/>
要……靠……自己嗎……
豬八戒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五百年了。
五百年似朽木般麻木而頹然地活著，似行尸走肉一般木訥地端坐，似邪魔YIN道般在仙姬們的身上揮汗如雨，在絕望與墮落之中鄙夷著自己骯臟的靈魂。
有多少次想要就這樣死去？有多少次想要就這樣墜入無邊的地獄，在煉獄痛苦的錘煉之中呼號(hào)吶喊？
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他封閉了驕傲與良知，將心頭燃燒的火焰深埋于地底，在黑暗的等待中險(xiǎn)些忘記了光明。
“幸好……你來了?！必i八戒的聲音，微微地顫抖，“幸好你來了，師父?！?br/>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而是剛剛好地，正是時(shí)候。
讓我知道光明竟是如此耀眼，讓我知道我的骯臟……也可以不被嫌棄……
豬八戒全身的力量像是消失了一般，虛脫般跪坐在地，他仰望著一心，又胖又粗的手，緩緩地拂住了自己的胸口。
這個(gè)地方，這個(gè)已經(jīng)永遠(yuǎn)缺失了的地方，為何此刻會(huì)如此飽滿？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成長，不安地悸動(dòng)，野蠻地生長。
師父……師父??！
眼淚，竟抵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從那雙漆黑如夜的眼中，緩緩滑過丑陋的臉龐，一滴一滴，滴在胸膛。
這是……眼淚？
嫦娥的眼睛，陡然間瞪得大了。
他……竟為了唐玄奘而流眼淚？
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轟然破碎，所有的不甘與恨意都洶涌涌上心頭。嫦娥悲呼一聲，自袖間抽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向一心。
然而她的匕首還沒有臨近一心，便被豬八戒緊緊地握住了手腕
“夠了?！?br/>
他冷漠的聲音就響在近前。
“耐性己盡，嫦娥，你還不住手嗎？”
豬八戒粗礪的手緊緊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靈力，自嫦娥的身體之中汩汩地涌出，像有生命般全部注入了豬八戒的體內(nèi)。
“天篷，你竟然？”嫦娥難以置信地看著豬八戒，而豬八戒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雖然貧僧已經(jīng)不再是神，然而……你也不要忘了，你們這些從人間修煉成仙的后生小輩，是從誰那里學(xué)到的掠奪之術(shù)?！彼舐哪樕?，露出不屑的冷笑，他的手，貪婪地吞噬著嫦娥體內(nèi)強(qiáng)大的靈力，直至她全身癱軟，連意識(shí)都漸漸地模糊。
“呵……呵呵呵呵……”嫦娥無力地笑著，艱難卻又邪惡地笑道，“說什么放下一切西游贖罪，天篷，你永遠(yuǎn)也贖不清你的罪孽。因?yàn)槟愕某錾词窃?，你的存在就是罪過。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你的魂，全都是罪，全都是罪！”
冷光，在豬八戒的眼中一閃而過，他的大手猛一用力，但聽得“咯吱”聲響，嫦娥的喉嚨眼看便要被扼斷了。
好……痛苦……
嫦娥感受著脖頸即將斷裂的痛苦，視線，在血色中模糊。
“夠了?！?br/>
一聲淺淺的嘆息，一心的小胖腿用力地蹬了一蹬，像蕩秋千般晃到了豬八戒的面前。
“佛說應(yīng)憐飛蛾紗罩燈，眾生萬物都有自己的因果。八戒，放了她罷。”
放了？
嫦娥的眼珠艱難地轉(zhuǎn)動(dòng)，望向了一心。
“唐玄奘你……竟然讓他放了本尊？”她咧開滿是鮮血的嘴，笑了，“這可真是稀奇。不過，你得知道，今日你放了本尊，他日，本尊一定會(huì)親手殺了你。”
“好?！币恍泥嵵仄涫碌攸c(diǎn)了點(diǎn)頭。
什么？
嫦娥怔住了。
“我答應(yīng)你，我會(huì)等著，直到被你殺掉。如何？現(xiàn)在可以好好地活著了嗎？”一心認(rèn)真地看著嫦娥的眼睛，用他溫和有如玉珠掉落銀盤的聲音問。
你……
你怎么知道我心己死？
你怎么知道，在失去他以后，我已然痛不欲生，不如歸去？
唐玄奘，唐玄奘，你到底是認(rèn)真的，還是在戲弄我？像一千年前一樣，像五百年前一樣，只為了……他把從我的身邊帶走？
“貧僧從來，就沒有屬于過你?！?br/>
像是聽到了嫦娥的心聲，豬八戒冷冷地說了一句，松開了手。
嫦娥重重地跌落在地，豬八戒張開雙臂，將一心抱在了懷里。
“難得師父被捆成粽子，還這般從容不迫，真不愧是風(fēng)華絕代的絕世高僧。”豬八戒又開始用他的甜言蜜語來哄人了。偏偏小和尚很是吃他這一套，當(dāng)下下巴抬得都快要跟脖子呈一條直線了。
“那是自然。”一心得意洋洋地道。
豬八戒的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兒。
“喂，猴子，白龍，走了?！必i八戒解開黃綾，抱著一心，雙腳踮地，便飛躍至天棚之上的靈宮殿。
“這個(gè)呆子，竟絲毫不知體諒俺老孫找他的苦處，還在俺老孫的身上捅了個(gè)窟窿。”孫悟空嘴上雖在抱怨，臉上卻樂得開花。
“演戲就是要做足，才是好玩?！卑搅夜笮?，身體緊繃，屏息凝氣，然后猛地爆發(fā)。但聽得“錚”地一聲響，先前鎖住他的鐵鏈，竟盡悉斷了。
“你們……方才，難道是在演戲嗎？”嫦娥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悟空和敖烈，怔怔地問道。
“不然呢？”孫悟空哈哈大笑，自血池旁邊扛起了暈厥在地的萃嵐，道，“你養(yǎng)了他五百年，總得陪你耍耍，才對(duì)得起你這五百年來付出的心血?！?br/>
“孫悟空，你！”嫦娥只覺氣血翻涌，張口，便“噗”地一聲，吐出了大口鮮血。
“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兒，好玩兒！”孫悟空一面哈哈地笑著，一邊飛身躍起，跳上了靈宮殿。
“沒用的！孫悟空！”嫦娥用盡所有的力量，朝著孫悟空的背影憤怒地大喊，“你從我這里把他帶走，只會(huì)讓他暴露在那個(gè)人的視線里。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一千年前，到底是誰讓他被貶下凡，又是誰趁你們西游之時(shí)痛下殺手？那個(gè)人……那個(gè)人是不會(huì)放過他的！”
“俺老孫早就知道……五百年前的西游，是一場(chǎng)騙局?！睂O悟空垂下火眼，用他如烈火般的眼睛望向嫦娥，“所有人都想讓他想，想讓俺老孫死，想讓我們死?？上В麄兇蝈e(cuò)算盤了。五百年前他們欠下我們的債，是時(shí)候還清了?！?br/>
“不錯(cuò)?！卑搅尹c(diǎn)了點(diǎn)頭，他俊美的臉上，掛著云淡風(fēng)清的笑容，“五百年前他們種下的因，已然到了該收‘果’的時(shí)候了?！?br/>
說著，他彎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片“銀羽”。銀羽之下，乃是藏在里面呼呼大睡的敖榮。
“小四，走了。”敖烈拎著敖榮的尾巴，施展法術(shù)，輕盈躍上天棚。
方才還喧囂的大殿，此刻除了狼藉，就只剩下了空曠的寂寞。
嫦娥望著這滿眼的寂寞，露出了凄涼的笑容。
好安靜啊……安靜得沒有一點(diǎn)聲音。
就像廣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