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唱罷我登場，待老和尚成功惹得山神惱羞成怒之時，蘇鄔也不逞多讓，若說在蘇鄔說出此句話之前河神只是勃然大怒，那蘇鄔說完這句話之后河神的表現(xiàn)只能夠用怒不可遏來形容了。

    “晚輩來自中原龍行域，是為紫微宗不由人座下大弟子，今日冒犯來此境只為求得一味丹藥藥引，若前輩能夠?qū)⒅n予，晚輩定當(dāng)用全力報(bào)答恩情。”蘇鄔深深鞠躬，表現(xiàn)出了他的全部的尊敬，卻惹得旁邊的老和尚莫名其妙地一陣幸災(zāi)樂禍般的唬笑。

    原本便憤怒得像是要將自己燒起來的山神更加生氣了，山神已發(fā)大火，那些埋藏在地底下的老樹根們便紛紛有了不小的動靜，蘇鄔和老和尚在那剎那之間能夠明顯的感覺得到這方大地開始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在深層的泥土之下好似有著無數(shù)頭洪荒巨獸在猛烈沖撞，隨時就要將蘇鄔和老和尚兩人掀個四腳朝天，果不其然，在大地劇烈震顫了一陣之后，那些不知道沉睡了多少歲月未曾動彈過的老樹根們都紛紛探出了腦袋，露出了猙獰無比的面孔。

    “小子，你可知道天子真人是我的何人嗎？”山神說起話來顯得更加語無倫次，它的聲音在劇烈地抖動著，像是一個中了風(fēng)老頭子。

    蘇鄔此時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一些事情，那天老和尚在老廟中同蘇鄔說過的事情。

    那年的隱山道人為天一犯下的滔天大罪，那件毀掉無數(shù)座山，堪比讓自然界滅絕之事，眼前這座山頭的山神如今還一直懷恨在心，每每想起之時仍然會感到一胸的怒氣難以按捺。

    蘇鄔雖然只是紫微宗不知道多少代后的弟子，但在不久前才飛升成仙的天一真人在當(dāng)年那件事情中扮演的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

    隱山道人沒有那座山峰想的那般偉大無私，隱山曾經(jīng)也是一個難以脫俗的凡人啊。

    山神發(fā)怒了，首當(dāng)其沖要遭受到山神這么多年積攢的憤怒的是鞠躬表達(dá)敬意還在懵懂的蘇鄔。

    蘇鄔沒有說話，但山神又說話了，它繼續(xù)用它那完全遮掩不住情緒的語調(diào)開始對蘇鄔進(jìn)行了一段十分漫長的謾罵：“你這個狗雜種門派里生出的道貌岸然的臭雜碎，看老子今天不給整的碎尸萬段，你這條臭狗，也配到老子的地盤里來放野，今日爺爺定要你魂歸故里，去黃泉好好跟那個畜生敘敘舊，你這個吃屎喝尿長大的玩意兒。今兒碰到你爺爺，算是你運(yùn)氣不好，碰到太歲姥爺?shù)哪X袋上了，你娘的……………………”

    山神沒有急著動用它那些費(fèi)了好大力氣才從許深的地里拔出來的老根，反而先是過了一番嘴皮子隱，罵的酣暢淋漓語無倫次，活脫脫像是一個吃了春藥到處發(fā)情的寡婦。哦，不。應(yīng)該像是一個上了年紀(jì)，整天在路邊攤上找茬，到處亂罵，滿口臟水臭水的大老娘們。

    蘇鄔打娘胎里出來都還沒有受過這種十個字兒中帶著九個臟字兒的臭罵，但卻并沒有半點(diǎn)想要生氣的樣子，他帶著虛偽的憨笑聽著這個像是小孩子一般的神靈在自顧自地，津津有味地念著他的王八經(jīng)，不為所動。

    正在氣頭上的山神像是把別的東西都忘得了個一干二凈，嘴里滔滔不絕地不斷重復(fù)念著那幾個十分單薄地臟字兒，看上去快意無比，如癡如醉，十分享受。

    結(jié)果這場謁見和接見，長者和幼者，人和神之間的匯面便變成了了一場單方面，看不到盡頭的語言羞辱和蹂躪。

    山神罵來了興致，抓著他那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王八經(jīng)再也不放開了，也沒有注意到蘇鄔臉上若無其事的平淡神色。

    當(dāng)一個罵人的人被被罵的人惹得更加急躁之時，那這位罵人的人便一定是輸了，而且輸?shù)檬指纱鄰氐住?br/>
    山神看似滿口潑著沒有任何厘頭的臟水，其實(shí)每句話說出后氣的累了的都是自己。

    這種看似單方面毫無止境竟然真的足足地持續(xù)了個把時辰，這時候山神才察覺到一絲怪異之處，這才止住了嘴，看著面面相覷的蘇鄔和老和尚更生氣了。事實(shí)上山神這一串謾罵反倒給自己罵得有些有氣無力，就算是神，精力也一定不是無限的。神也會感覺到渴，累，痛，甚至受傷，這些看似只會出現(xiàn)在形容身體的詞語有時候反而常?？淘谲S動的心房之上。

    山神在破罵了足足一個時辰后，突然感到陣陣痛楚的疲倦襲上心頭，任何的幼稚和瘋癲都只會來自于接近完美的呵護(hù)或者無數(shù)次絕望的洗禮后所孕育的頹廢和不敢面對。

    但山神恰好不屬于這兩種情況，它經(jīng)歷過妻離子別般的絕望，卻又在絕望之后又受到了無數(shù)同類的擁躉，才造就了這個蒼老而又幼稚的靈魂。

    這個靈魂現(xiàn)在在燃燒，不過有些軟塌塌的使不上勁，山神雖然對蘇鄔還有他后面的那個宗派抱著一種十分極端偏見，但在一頓痛罵之后，他突然又像是有些釋懷了，對蘇鄔厭惡好似在這一頓謾罵之下消失得煙消云散了，或許這種謾罵本就未曾存在過，只是藏在它心中一道多年過不去的大坎。

    這道坎遲早得跨過去，但絕對不是現(xiàn)在，越大的坎，便需要更大的毅力和時間去沖破。山神已經(jīng)邁出來了第一步，那便很快就會有第二步，不管是人還是獸，亦或是神，都不會走路只走一步。

    山神很快就走出了第二步，它開始心平氣和地同蘇鄔開始說道當(dāng)年的隱山道人做的那件十分任性的事情。

    一個將蒼生葬送，換取一人獨(dú)成的事情。

    “其實(shí)我并非這座山中的主宰，也不是你倆眼中的山神，我只是一棵樹，在當(dāng)年那場關(guān)于‘草木’的生靈涂炭唯一幸存下來的樹?！鄙缴竦恼Z氣突然變得沉穩(wěn)了起來，少了些幼稚，多了些屬于歲月的凝練。

    “那年隱山道人釀成的禍亂幾乎毀盡了中原里所有山上的草木，而只有我和一些極少數(shù)的幸運(yùn)兒一步一步頑強(qiáng)的扎根存活了下來。再說一遍，我不是一個山神，若硬是要冠以神的名號的話，現(xiàn)在的我也算是一個數(shù)神吧。你們這些人看過的樹木都太矮，若不是當(dāng)年的那場劫難如今你們一定能看到成千上萬棵，我這般像是可以把天都遮蓋住的大樹?！彪S著說出口的真心話越來越多，山神也漸漸地真真地釋懷了許多，那一幕幕曾經(jīng)讓他無比絕望的慘跡在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一些過去的事情了。

    人都會放眼看更遠(yuǎn)的路，何況是神？

    山神很快便組織好了這故事，靜靜慢慢地將它心中的聲音直接傳到了蘇鄔和老和尚的腦海當(dāng)中。

    那件未曾引起江湖多大關(guān)注，卻像是中原山河末日的事情發(fā)生在隱山道人逐漸在中原乃，至整個龍軒大陸名聲鵲起的時候。

    那時的隱山道人在眾生的眼中一定是位比神還要崇高過無數(shù)倍的至圣之人，那時幾乎整個龍軒大陸的人都崇拜著這么一個不像是凡人的凡人，但人們崇拜的同時，仍然對這個神秘的隱士真人有著十分不解之處。

    圣人往往在凡人們的心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圣潔，不被理解，超脫俗世的存在，有一些奇怪的性子再是正常不過。

    不過凡世中的俗人們自始至終無法明白的只有他的孤僻，明明可以出世教化萬民卻一直龜縮在那座山上。隱山道人離不開那一座山就像初生的嬰兒離不開母乳，是一件十分讓人費(fèi)解的事情。

    正因?yàn)殡[山道人人常年龜縮在那一座神秘山中的原因，他才會有隱山這個讀上去十分奇怪的名號。

    也正是因?yàn)檫@個名號，才會有了生靈對他的聽聞，生靈因?yàn)檫@個奇怪的習(xí)性聽聞了他，才有后來那些近乎狂熱的崇拜。到了后來，這些生靈有反過來對他的習(xí)性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質(zhì)疑。

    他們都懷疑自己心中的圣人愛上了一座山，圣人一旦在眾生眼中產(chǎn)生了偏愛那他便不能算得上一個圣人了，在眾生的眼中，圣人一定是博愛的，對蒼生等同愛戴的，只有愛戴眾生萬物的人，才能得到眾生萬物的愛戴，方能成圣。

    但既然隱山道人已經(jīng)成為了人們心中的圣人，那他所做的一切自然便是真理，所以他愛上那座山也是龍軒大陸的眾生眼中的至理。

    這是一種盲目的崇高崇拜。

    那座被隱山道人愛上的，名叫做天一的山剛好卻市是一座十分不安分的山，那是一座要與天爭高的山。

    天一一直在與天爭，卻不知道任何爭奪都需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隱山便在天一未曾察覺的情況下默默地付出這些代價。

    這些代價對天一說來不算是大，畢竟讓他在乎的只有他喜愛的這座山的高度，所以他一直暗中偷竊著其他山頭的生命，以此為代價讓天一長得更高，更快。

    他們都是喜歡攀高的人，為了攀高，他們付出其他太多也無所謂。

    太多的偷竊，最后皆會帶來無法避免，無法想象的弊端。

    那一天果然來了，在那春雨初臨的夜里，本應(yīng)該勃發(fā)的花草，林木們都在那一夜里化成了灰燼，中原的世界很快就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廢土，零零散散的幸運(yùn)生命在貧瘠的山上活了下來。

    自此之后，天下大半生靈都講隱山看成了自己的敵人，只有那些站著的凡人們?nèi)匀话岩恍闹幌肫铺斓碾[山看成他們眼中的圣人，雖然失去大片良田，雖然流離失所，但從未懷疑。

    不得不說，有時候那些自以為得天地聰慧的凡人們的腦子，連比那些地上爬著的野獸都不如。

    后來的紫微，只不過是隱山為了在這個世界留下永世芳名所搭建的信仰之宗罷了。

    故事之所以那般美好，是因?yàn)橐淮忠淮说姆埏椞?，或許這世上許多凡人到死也明白不了，但幼稚的山神心中卻是基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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