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營處，悲風(fēng)起，長袍飄，煙塵烈，片鴉嚎枝。
羔蟒獸頭骨懸掛于大帳之頂，一弓背黑影擋住帳外之光。帳深處夔王正閉目養(yǎng)神，微覺之際，緩緩睜開虎眼。帳前黑影已矮了半截，那將雙膝跪倒在地，烈風(fēng)卷起他的棕發(fā)，胡亂飄搖。
“夔申！瘴澤王索納跪見！”
夔王已猜出七分他來此處的目的，他將雙手扶在雙腿站了起來，不動聲色的靜聽著。
“瘴澤王索納，邱澤險(xiǎn)瘴林之主，對山巒、川流、生獸、先民起誓。我將以我瘴澤王，蠻夷戰(zhàn)士的榮耀，向夔發(fā)出挑戰(zhàn)。若生，則保蠻族大澤安順，豐食廣代，萬世不竭。若死，則部族死侍夔王，肉化林肥，甘守蠻土，保王安民?！?br/>
索納每一字每一句清清楚楚，徐徐而出，他的堅(jiān)決不止在誓言中，更在自己心中。他直視著夔，雙眼中不是憤怒和悲壯，而是堅(jiān)毅。沒有燃起的斗火，只有不留退路的肯定和堅(jiān)決。
那是天魁戰(zhàn)誓言，蠻族以強(qiáng)者為尊，若蠻王已立，在任期間，有任何人有膽量有能力挑戰(zhàn)蠻王的，皆可開啟天魁戰(zhàn)，若勝則接任新輪蠻主之位，不計(jì)前嫌過往，所犯罪過一筆勾銷。索納已無退路，在他面前，沒有屈辱的活著，只有高傲的死去。
“你不肯受喀戎之罰，或是你真想做這蠻王？”夔望著眼前跪著的人，那是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邱澤何其廣大，統(tǒng)一千百部族何其不易。瘴澤王索納為自己左膀右臂，同他并肩收復(fù)了這廣袤的邱澤，建立大都，曾經(jīng)舉杯邀飲的戰(zhàn)友，如今真要刀槍相見，拳腳相加？
“我欲殺喀戎，亦欲做蠻王?！彼骷{聲音沒有絲毫變化，只有一如既往的堅(jiān)定。
夔的喉嚨動了動，向著索納走了幾步，又道：
“欲殺喀戎，必先稱王，瘴澤王不愿受喀戎之罰，真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索納雙眼移開夔，低下了頭去：“本王并非不愿受罰，只是不愿受辱?！?br/>
他又抬起頭來：“望夔王應(yīng)戰(zhàn)！”
“你可知喀戎為何如此做？如今南夷邱澤雖一統(tǒng)，八王卻不齊心，蠻族內(nèi)部暗流涌動，若不及時(shí)處理，只會一朝崩于蟻穴?？θ执伺e，一定不是有意為難索……”
“我不知八王關(guān)系如何，如果為了蠻族齊心，要索納去死，我義不容辭。但若要受此侮辱，索納難以死見先祖，更無臉面活在泱泱蠻胞眼前。要有棋子作為蠻營前進(jìn)的代價(jià)，選我，只是喀申謀選錯(cuò)了棋子。”
夔心頭一凜，的確，若是非犧牲不可，又為什么是他索納呢。為什么要讓昔日的摯友來承擔(dān)這份痛苦。喀戎并沒有與他定謀，罰索納之事，或許只是出于對他貽誤戰(zhàn)機(jī)的憤怒，夔無法揣測喀戎的意圖，但他知道，他是那個(gè)完完全全為蠻族未來謀想的人，如果沒有他，蠻族也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不忍又怎樣，在蠻民和私情之間，夔必須做出抉擇。他的抉擇對于索納是殘忍的，但他抉擇的后果不是由他自己一人來承擔(dān)，因此他無法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更無法輕易做出抉擇。
“或許是喀戎掂輕了榮譽(yù)在你我心中的份量，他還能被諒解嗎。”
“原諒只會縱容一錯(cuò)再錯(cuò)，無法挽救任何事情。瘴澤王若操戈倒向，夔王也能原諒我嗎？”索納言出帶著殺氣，不容余地。
“你在威脅我？”夔知道，他不過求光明公開一戰(zhàn)，守住他最后的尊嚴(yán)，只是這尊嚴(yán)的代價(jià)……
夔緩移目光，將索納打量一番，他看得出那渾身的倔強(qiáng)和不屈，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眼前人，他閉眼咬牙轉(zhuǎn)過身去：
“來人！鳴角令！”
盤踞一處的蠻營大寨上空，傳出了聲聲嗚鳴，長白獸角所制的角令之聲低勁悠遠(yuǎn)，回蕩在各個(gè)部落營寨。
鳴聲一起，寂靜的蠻沸騰起來。除去瘴澤王索納，其余七王盡皆率部下前往練刀場。
“這被喀申謀調(diào)遣，一覺還未安眠，怎么又是吹又是敲，又要集合聽廢話了。做個(gè)蠻將不容易，生在亂世不容易了！艾切！”叱咤邊往練刀場走去，一路不忘抱怨。
“不知夔王又有什么大事公布，怎么不先通知老夫，老夫縱橫沙場幾十年，稍加點(diǎn)播，對夔對戰(zhàn)局乃是大大的好處。”木隆一手揚(yáng)舞，一手護(hù)著寬劍，侃侃而道。
“是啊，有這種大事，應(yīng)該先同雨澤王商議，行事才能周密?！焙魩n崖在他身旁，二人一同前往。
雷澤王花雄棘路遇土澤王哈剛達(dá)，示意問好，后閑談問道：“哈首領(lǐng)昨夜在營中伏擊北賊，空守一夜，但也比我們這些在外面的強(qiáng)啊?！?br/>
哈剛達(dá)擠出笑臉：“哪里，擔(dān)驚受怕，只可惜北賊未至……”
花雄棘朗聲笑笑：“無妨，今日怕是要交代昨夜之事，我們前去便知?！?br/>
風(fēng)澤王黑疾已近練刀場，手中狼骨珠飛盤，腦中更是不停：我要看你喀戎作何解釋，今日失信于九軍，此后如何立威？
那云澤王石拓野聽號角之時(shí)，還在安頓勞累軍士，關(guān)心處理營中瑣事，不慌不忙向練刀場漫去。
七王齊聚練刀場，相互寒暄，只見練刀場之上，遠(yuǎn)立著二人。
“艾切！我說這八王總是不齊，前日伏兵營外嶺少了兩個(gè)，不知道收了什么秘密任務(wù)，只剩六人在外挨凍一宿，今日七王在此，卻還短了一個(gè)，又是被卡申謀安排了什么機(jī)密。我叱咤什么時(shí)候能有這種榮幸，能接到申謀的秘密任務(wù)？”他邊說著，臉朝著哈剛達(dá)的方向，任誰看都是說給土澤王聽的。
哈剛達(dá)還未開口，木隆搶口道：“依老夫看，稍后就會真相大白。”
“艾切!雨澤王說得好，稍后便見分曉，艾切，雨澤王說了什么嗎？我怎么沒得到一點(diǎn)啟發(fā)啊。”
木隆已然面露慍色，呼巒崖忙對二人道：“夔王還在等候，我們速去才是?！?br/>
七王來了練刀場，見那二人正是夔王、索納。二人相對而立，相距不過三丈。
一時(shí)間，隨號角聲而聚集的蠻兵緩緩匯入廣場，七王到練刀場，擂臺之下擺著七把椅子，夔轉(zhuǎn)身面向眾人道：
“雨澤王木?。 蹦韭∩锨耙徊?，心中竊喜，夔王心中還是以老夫?yàn)榘送踔住?br/>
“風(fēng)澤王黑疾！”夔念到諸王時(shí)，誰便上前一步，報(bào)出到場。六王心中皆知，這是什么場面。索納站立臺上，今日必是有一方倒下。
點(diǎn)齊了七王名號，夔繼而道：“七王入座，天魁戰(zhàn)將啟，眾將肅穆！”聲落時(shí)，那沸騰的蠻軍陣中，竟再無絲毫聲響。唯聽得耳畔烈風(fēng)呼呼，練刀場大旗招展。
眾王皆知，這是索納不堪掃喂雚疏之辱，要向夔王發(fā)起天魁戰(zhàn)，爭奪蠻王之位。只是此刻各懷心思，又肅穆不言。
“瘴澤王索納，邱澤險(xiǎn)瘴林之主，向我邀戰(zhàn)。邱澤大都之主，蠻申王夔，對著山巒、川流、生獸、先民起誓。我將以我蠻王，蠻夷戰(zhàn)士的榮耀，接受瘴澤王的挑戰(zhàn)。若生，則保蠻族大澤安順，豐食廣代，萬世不竭。若死，則部族死侍瘴澤王，肉化林肥，甘守蠻土，保王安民?！?br/>
練刀場內(nèi)，蠻兵大駭，此時(shí)此刻索納竟向夔提出天魁戰(zhàn)，蠻軍之中不免一陣騷動。索納手下將士卻已早知此事，索納帳下嬰、熋、肋、祀、螟、炙六將懸心提膽，此戰(zhàn)若不勝，索納必死，一族之落，怎能無首？
七王坐椅而觀，練刀場上二人已拉開戰(zhàn)事。左右各列兵器架，索納始終沒有朝著自己部下望去，他只是從陳列兵器的木架子上取下一柄獸骨錘。
見夔只是站在面前不遠(yuǎn)處，毫無動作，也不挑揀兵刃。索納嘴角動了動，要收回話去，卻還是說了出來：“讓我，戰(zhàn)個(gè)痛快?！闭f著，將右手中的骨錘亮出。
夔終于轉(zhuǎn)身去，拿了一件相同的兵器?？耧L(fēng)卷起碩大的砂石，朝著練刀場撲去，二人立在煙塵中，凝固著殺氣。
七王端坐于臺下，沒有人再敢分神，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臺上二人。
索納知夔不會先動手，一指指扣緊了錘柄，握在拳心。風(fēng)中嘶吼瞬間襲遍全營：
“小心了！”聲起時(shí)，索納已骨錘拖地，朝著夔正面奔去。逆風(fēng)呼呼之聲隨即襲來，近距夔一丈時(shí)索納拖錘騰空而起。他右腿弓步，左肩后斜，將右手上的骨錘連同右臂掄起，向著夔面門砸去。
方才手握骨錘之夔，此刻卻沒有做任何的格擋閃避，任由那急錘撲面而至。
眾人愕然，七王心中一陣動蕩。
索納招式間未留余地，這一錘乃是全力而出。骨錘到時(shí)，夔下頜受創(chuàng)，被這躍起一錘砸得向后仰去，電光火石之間，已經(jīng)轟然倒在地上。
索納也吃驚不小，這一錘夔不避不擋，生生受下，夔倒地之時(shí)，索納已經(jīng)躍回原處。
“這一錘，了斷你我半生戎馬。”聲音從練刀場臺面?zhèn)鱽?，夔雙肘撐地，慢慢站了起來。他嘴角留下了索納這猛烈一錘的傷痕，滲著黑血。
椅上七王驚動不小。黑疾暗思：夔啊夔，你能讓他到何時(shí)呢？呼巒崖有心勸和，只是眼下情勢，實(shí)在不好出頭露面。木隆只是連連搖頭，果真熱血青年的腦中，就只有打斗爭強(qiáng)嗎。
“好！那再吃我這一錘?！彼骷{霸氣側(cè)漏，集力于臂。他也知道二人曾經(jīng)并肩生死，只是他如今沒有選擇的余地。我沒有退路了。索納心一橫，雙手舉錘，又奮力揮去。
夔不再靜立不動，他雙臂交于顱頂，格擋一錘。
夔身材高大，索納要攻他頭部，須得躍將起來，半空不便施展，只有一招一式揮砸。招招狠命殺錘皆被擋下，夔王看來并不費(fèi)力氣。拆解許久，只見夔不斷招架，不見攻勢。
索納氣沉腹中，疾打多攻，雖處處能夠得手，可不破夔王防護(hù)，只是徒勞。他越戰(zhàn)越急，顧不了什么往日情分，只是招招見血，錘錘奪命。他心里清楚，今日便是死斗，為自己不遵軍令，為維護(hù)最后的尊嚴(yán)。若力斗夔而死，總比受辱而活好一萬倍。
他下了決心，起了殺念，手上之錘變得不再沉重緩慢。忽而攻上，忽而盤下，變化多端，使夔應(yīng)接不暇。
夔本無心殺他，只是眼下局面，既啟天魁戰(zhàn)，便不能同活。他看出索納一心求死，錘法凌亂，招招逼命。
“動手吧，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今日亡于你錘下，我便無怨無悔。”
酣斗之際，索納幾近懇求地對著夔低聲道。
夔明白了，此刻若在天魁戰(zhàn)倒下，索納便能帶走他那份榮耀，而不是痛苦地活著。
雙錘交匯之際，烈風(fēng)作止，兩股颶風(fēng)相交相滅，霎時(shí)蠻營一片死寂。索納與夔王雙錘奮力一擊，交匯間骨錘雙雙震裂，此時(shí)夔出右拳重?fù)?，奔著索納正顱前去。
只在極端距離的拉扯，夔根本來不及卸力。他發(fā)覺時(shí)，索納已轉(zhuǎn)頭，將自己的太陽穴暴露在鐵拳之下，拳落之處，索納顱骨碎裂之聲已落。
嬰、熋、肋、祀、螟、炙六將一齊跪地，將頭磕向練刀臺。索納部下營族之人，盡皆悲不掩涕，伏地而哭。
“夔王保蠻族大澤安順，豐食廣代，萬世不竭……”臺下椅上七王起身再拜，異口同聲道。
夔沉默不語，盯著自己右拳，隨即將雙手去扶倒地的索納，只見他面帶微笑，氣息已絕。夔將他輕輕放在地上，仰天長嘯一聲。
那聲喉刺破蒼穹，掩過蠻營成千上萬人的嗚咽嘈雜之聲，跟比骨號低沉悲鳴，經(jīng)久難絕。
正此間混亂，于人群之中擠出一瘦弱人，嚎啕大哭，奔向練刀臺。眾人聞聲時(shí)，便聽出了此人便是蠻王申謀——喀戎！
一時(shí)間躁亂不止，蠻營炸開了鍋。索納手下將士嬰、熋、肋、祀、螟、炙六將已按耐不住，拔出腰間兵刃，躍躍欲試，就要拔腿上臺，割下喀戎的首級。
只是他們尚還對夔王有所忌憚，何況七王在此，心中悲憤，卻是六人尚不敢輕舉妄動，只看七王眼色。今日索納所受之禍，若追根溯源，乃是喀戎一手造成。往后七王，不知誰是下一個(gè)被逼死的對象。七王看似不合，實(shí)則利益攸關(guān)，如今喀戎做主，夔又十分信任于他，對七王來說，喀戎只能是敵，不能為友。
六將只等諸王發(fā)作，便要沖上去將喀戎剁成肉泥。
見喀戎搶步登臺，伏倒在索納身上痛哭：
“索將軍啊，索將軍，你何苦如此？我罰你掃喂雚疏，只是磨你脾性，稍加懲罰，你又何苦如此？”
喀戎悲戚痛哭，引得索納營下將士掩面而泣，更是大怒：“既然知道我家瘴澤王是因?yàn)槟愣?，你又有什么臉面來此假惺惺痛哭？”六將中有人怒罵。拔劍就要上臺。
“瘴澤王已死，如今全不追究他如何放走北賊。只是他罪不至死，如今卻被申謀逼死。軍中人人皆知?？ι曛\難道還不給索納部下一個(gè)交代？”風(fēng)澤王黑疾抬手制止了就要沖步而上的索納遺將，如是說道。
“我看人都死了，還是安葬回邱澤，讓瘴澤王早日歸家。今日之事，日后再做計(jì)較，何必在此時(shí)，更添一亂?！焙魩n崖賠笑，看看夔的臉色，仍是山一般威嚴(yán)。
“不是本王論資排輩，倚老賣老。你們諸位歷事尚淺，碰到這些變故，只是一時(shí)血?dú)鉀_昏頭腦，不知做長遠(yuǎn)打算，依老夫看，火澤王說得不錯(cuò)?！?br/>
木隆長篇大論還未出口，山澤王叱咤便一腳站在了椅子上，打斷他道：
“艾切，艾切！你這一對你捧我舔，聽得本王甚不暢快。說什么日后再議。嬰、熋、肋、祀、螟、炙六將已經(jīng)要沖上去圍剿我們的喀申謀，這事還拖得起嗎？喀申謀罰什么不好，罰人家去做弱裔，這下索老弟倒是死明志了，誰來給他的部下們一個(gè)交代？”
哈剛達(dá)靜觀局勢，不敢妄言。只聽身旁的花雄棘道：“今天我站獨(dú)眼輪，喀申謀得給索納手下將士一個(gè)交代！”
狼骨珠咯咯作響，黑疾又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喀申謀或許也該為昨日教我六王伏兵山外徒勞，作個(gè)解釋。”
喀戎全然不去理會七王言語，只是哭得撕心裂肺?！八鲗④姡艚袢罩植皇强θ衷敢庖姷降?，你還能在九泉下原諒我嗎。八王之隙，危機(jī)方現(xiàn)，內(nèi)憂輒變，外憂則亡！”喀戎伏在索納尸體之上，哭得啞聲。
叱咤方才不敬之語，氣得木隆瑟瑟發(fā)抖，木隆怒目回敬時(shí)，叱咤又朝他道：“艾切！叱咤忘記了是老前輩，方才出言多有冒犯，多有冒犯。不要?dú)獾侥先思摇Ｄ梢Ｖ刭F體，為夔王分憂?！?br/>
靜默的夔終于開口：“諸王稍安，索納營下將士節(jié)哀莫怒。喀申謀罰瘴澤王并不是有意羞辱，索納之死，錯(cuò)不在他。若你們還要追究，那是我親手送走他，你們便來找我理論。瘴澤王死于天魁戰(zhàn)中，是蠻族勇士的榮耀，他無任何怨言，你們又在不滿什么？”
語出時(shí)，眼神直視六將，嬰、熋、肋、祀、螟、炙。六將收下兵刃，暗暗忍聲。
“倒在天魁戰(zhàn)中，是我蠻族戰(zhàn)士的榮譽(yù)，瘴澤王以此離去，想必心無遺憾。將他帶回邱澤安葬，才是要緊的事?！焙魩n崖道。此時(shí)，卻再無任何異樣之聲，只是這其中，還有人心懷不滿。
練刀場上，傳來細(xì)弱的聲音：
“瘴澤王之死，喀戎定一力承擔(dān)。但瘴澤王終究因?yàn)椴环娏畈胚x擇啟天魁戰(zhàn)而光榮地死去，我喀戎，也一定會將這條命賠給他。他是因我而死而死，但如夔王所言，我并非出于害他本心。瘴澤王能為軍令而死，我喀戎不會茍活。八王若不齊心，蠻族無法一力破除北境之人，天火魔種隱患永不能除?！笨θ终Z出驚人，他緩緩從尸上起身，面向蠻營眾人道：
“南夷邱澤廣垠萬里，先民與惡劣環(huán)境兇悍異獸搏斗抗?fàn)幥瓴诺靡粤⒆?。部落林立，?qiáng)弱分散之際，是夔王率軍統(tǒng)一了邱澤大都，北人重祭魔劍，南陲戰(zhàn)場已有魔種滅營之禍。如今八王若各懷鬼胎，不能齊力抗北，他日天魔降世，火屠蠻營，我族將無生路可走。如果今日索納之死是為蠻族勇士之榮譽(yù)，那么為了延續(xù)這份榮耀，我們首先要團(tuán)結(jié)生存下去。今日喀戎愿為索偏申作伴。云澤王石拓野、雨澤王木隆、雷澤王花雄棘、火澤王呼巒崖、山澤王叱咤、土澤王哈剛達(dá)、風(fēng)澤王黑疾，你們當(dāng)明白，七王不齊，蠻族必?cái)?！望七王及諸部落聯(lián)合一心，共圖強(qiáng)蠻！”
蠻營中人將此語入耳入心，皆驚望著臺上喀戎，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柄齊臂匕首，毫不猶豫地奮力插入自己腹中，匕入腹中，血如泉涌。
夔回身發(fā)現(xiàn)時(shí)，早已來不及了，他飛身上前，只接到了喀戎直直倒下的身體。
“喀申謀！你這是作甚？”夔面露惶恐，一時(shí)間不知如何是好，只用大手捂住了喀戎傷口，只是鮮血不斷噴涌而出，他已無力回天。
蠻營將士皆盡被眼前一景看呆了雙目，曾經(jīng)帶他們巧勝破敵的申謀，當(dāng)面眾人之面死在了練刀臺上。當(dāng)然，有一部分人更是恨不能親手送走他，一如索納帳下將士，七王之中三兩或者還有更多。
北風(fēng)朔起，又將黃沙卷入營中。夔王抱起那輕弱的尸體，口中徐徐道：“回營去吧！”大旗烈烈，風(fēng)已卷來暗云，就要起雨。
營中再無一股游蕩的怨氣。畢竟，人都死了。
夔安排人手，要親自帶索納、喀戎遺體返回邱澤大都安葬。
夔王帶喀戎、索納遺體返回邱澤大都之前，命雷澤王花雄棘以鸤鳩攜絕憶水，偷渡北營，繞到南陲關(guān)口處。南陲關(guān)口乃是北境糧草援軍必經(jīng)之所，夔王要回邱澤，若此去變故被北人所知，花雄棘率部可在南陲關(guān)口刺探情報(bào)，查看北人動向。必要之時(shí)，可以舍命制造禍亂，影響北境趁夔王回邱澤而發(fā)動的戰(zhàn)爭。
此計(jì)，乃是喀戎在天魁戰(zhàn)前夜入夔營同他交代，當(dāng)夜喀戎只留下一只錦囊，告訴夔王，明日此時(shí)，便可觀之。夔王信任喀戎無疑，雖不解喀戎用意，但還是收下錦囊，直到當(dāng)日天魁戰(zhàn)折了索納，喀戎又在蠻軍之前自言謝罪自盡，夔這才恍然：喀戎所留，乃是絕命的錦囊?？θ峙c索納之死，均不在夔王的意料之內(nèi)。
喀戎早料到今日局面，早在夔與索納的天魁戰(zhàn)前夜留下部署，夔王才能安心回去。只是蠻營之中悼念喀戎的，卻沒多少人。甚至更多的是那些索納的部下、對他心懷不滿之人的暗喜。
“營中苦思運(yùn)帷幄，身埋功后酒不知。
曲眉展顏逢迎笑，刀下軍令不容情。
赴死不悼快詭心，絕錦不負(fù)我王義。
若有六月絮化雪，八軍不知天地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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