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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宮。
日暮漸晚,樹梢上掛了一輪彎月,天邊的晚霞散著最后一點淡淡光輝,微風(fēng)拂過帶來一縷初春的寒意。
壽兒坐在雕花西窗前,雙手交疊著趴在窗沿上,大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遠(yuǎn)處,似乎在盼著什么。
往窗外看出去,恰好是后院的小花園,窗臺下種著一團花圃,旁邊有一株高大的海棠樹,枝頭上一簇簇的海棠花含苞待放,嬌嫩欲滴。
這時,身后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壽兒眼睛一亮,飛快地轉(zhuǎn)過頭去。
看見端著托盤站在門外的小宮女,壽兒眼眸里的光一瞬間就黯了下去,然后頹喪地垂了腦袋,每一根發(fā)絲都散發(fā)著沮喪的氣息。
原來不是子箏啊……
剛才敲門的小宮女還站在門外,歪著頭探身往房間里瞄了一眼,見只有壽兒一人,臉上不禁露出幾分喜色。
“五公主,小桃可以進(jìn)來么?”
壽兒看著那小宮女,過了幾秒,才輕輕點了下頭。
小桃喜滋滋地踏進(jìn)房間,端著托盤走向壽兒。
“五公主,小桃知道你喜歡吃甜點,這是小桃親手做的鳳梨酥,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壽兒湖水似的眼眸忽閃了兩下,看著面前滿臉笑容的小宮女,又看了看她手上端著的鳳梨酥,眼神帶了幾分不解。
她靜靜地看著小桃,卻不說話,小桃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謝謝?!?br/>
半晌,壽兒終于開了口。她的嗓音軟軟的,聲音也很小,幾乎是立刻就消散在了空氣里。
壽兒雖然道了謝,可是卻并沒有要拿糕點吃的意思。
小桃壓根兒沒有在意這些,她看著壽兒一個勁地笑,笑得有些甜膩。
“五公主,那個……小桃可不可以求你件事?”
壽兒困惑地看著她。
小桃微微紅了臉,小聲道:“就是、就是……等會兒五公主你去‘碧水汀’的時候……能不能夠帶上奴婢?我、不是……奴婢不會多話的!奴婢只是想跟在五公主身邊伺候而已……”
聽著小桃的話,壽兒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嗓音軟軟地問:“碧水汀是什么地方?”
小桃一窒,似乎對她問出這個問題有些驚訝。
“陛下今夜要在‘碧水汀’宴請晉國太子,五公主難道不知——”
“咚——!”
一道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小桃的話,她回頭一看,正好看見華容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外,手中端著裝了膳食的托盤,正眸光冷冷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小桃面色一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顫著嗓音喚了聲:“華、華容姑姑……”
壽兒看見華容,小臉上露出笑容,欣喜地喊了聲:“華姨?!?br/>
華容對著壽兒笑了笑,徐徐走進(jìn)了房間,目光冷厲地掃過站在一旁的小桃,小桃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深深低下頭去。
“五、五公主、華容姑姑,奴婢先告退了?!?br/>
華容盯著小桃灰溜溜離開的背影,冷冷哼了一聲。
******
華容將膳食一樣樣布好后,朝著坐在窗邊的壽兒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用膳了。
壽兒看著桌上的膳食,又看了一眼窗外,明顯猶豫了一下,小小聲道:“華姨,我不想吃……”
華容頓時沉下臉來,不悅地瞪了瞪眼。
見她生了氣,壽兒委委屈屈地扁了嘴,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是一直站在窗邊磨磨蹭蹭的,時不時扭頭往外看。
華容生氣地拍了拍桌子。
壽兒害怕地抖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地看向華容,神情怯怯的。
華容緩了緩臉色,舉起雙手比劃著什么。
【為什么不想吃飯?】
壽兒咬了咬唇瓣,沉默了片刻后,小聲道:“我想在這里等子箏……他答應(yīng)了,晚點會來看我的?!?br/>
華容嘆了口氣,正要繼續(xù)比劃什么的時候。
就在這時,窗檐角下垂著的一只定風(fēng)鈴忽然發(fā)出叮叮的清響,霎是好聽。
壽兒聽見風(fēng)鈴聲,湖水似的眸子頓時一亮,立刻轉(zhuǎn)過頭去。
雕花窗外,站在海棠樹下的英俊男子,清雋挺拔,煢煢而立。一雙漆黑的桃花眼眸含著一彎潭水似的笑意,倒映著一臉驚喜的小少女。
壽兒看著窗外的男子,一雙眼睛像剛被雨水沖刷過的夜晚,流光溢彩,亮若星辰。
“子箏~!”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歡歡喜喜地?fù)涞酱扒?,朝他伸出手去?br/>
紀(jì)子箏退后一步,剛好躲開了她的手。
指尖從他的袖擺處堪堪滑過,壽兒一愣,仰頭看著紀(jì)子箏,澄澈的眼眸中滿是困惑。
“子箏?”
紀(jì)子箏的視線從壽兒身后的飯桌上一掃而過,臉上漸漸斂了笑意。
“小丫頭,你現(xiàn)在連華姨的話都不聽了?我要是半夜才來,你是不是今晚就真不打算吃飯了?要是這樣的話,我以后還怎么敢來看你。”
天空一鉤斜月,在紀(jì)子箏的身上灑下一抹清冷的薄光,壽兒站在窗邊,湖水似的眼睛望著他,漸漸明白了過來。
——子箏這是在怪她不好好吃飯呢。
夜風(fēng)從窗外輕輕吹進(jìn)來,壽兒忽然間就覺得有些委屈,有些生氣。
她從回來之后就一直坐在窗口等他,一直等一直等,困了也不敢打盹兒,就怕醒來他已經(jīng)走了。等到太陽下山、等到天都黑了,他終于來了……
可是,好不容易把他盼來了,他卻板著臉,不肯抱她,還怪她不聽話。
壽兒心里騰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郁結(jié),悶悶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十分難受。
揚起的唇角慢慢抿了起來,壽兒盯了一眼站在窗外的紀(jì)子箏,一句話也沒說,一扭頭,轉(zhuǎn)身走了。
*****
華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退出去了,還體貼地關(guān)上了房門。
壽兒此時心里難過又委屈,她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沒一會兒,房間里就響起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壽兒……”
隔著厚厚的被子,響起了紀(jì)子箏有些不知所措的聲音。
感覺到被子被人往外輕輕扯了扯,壽兒負(fù)氣地用力拉了過來,將自己裹得更緊。
紀(jì)子箏的聲音聽起來明顯更加焦急了。
“壽兒,你別這樣……會把自己悶壞的?!?br/>
“乖,你出來好不好?”
“真的生氣了?”
“……是我不好,我不該像剛才那樣跟你說話?!?br/>
“我跟你道歉,你出來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紀(jì)子箏對著一團被子說盡了好話,縮在里面的人都沒有半點兒反應(yīng)。他這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別看小姑娘平時性子軟綿綿的,可一旦生起氣來,實在難哄得很。
沉默了片刻,紀(jì)子箏深深嘆了口氣。
“壽兒既然不想見我的話,那我就先走了。改日等你消了氣,我再來看你?!?br/>
壽兒蜷在黑漆漆的被子里,聽著外面熟悉的腳步聲漸漸走遠(yuǎn),然后一切歸于寧靜。
她覺得心里空落落的疼,用力揪緊了被子,將身子蜷成一團,躲在被子里默默無聲地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蒙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下一秒,她就被人用力擁進(jìn)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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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jì)子箏看著懷里哭得鼻尖紅紅的小姑娘,一顆心緊緊揪了起來,恨不得把將她惹哭的自己活活打死!
他一邊給她抹著眼淚,一邊低聲下氣地哄:“壽兒,乖,別哭了……是我不好……不想吃飯就不吃了,好不好?”
可是今日壽兒一反常態(tài),他越是溫柔勸哄,她哭得越是厲害。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外冒,她一面哭著一面攥緊了拳頭推拒他,不要他抱。
紀(jì)子箏有些慌了神,手臂將小姑娘摟得更緊,幾乎要將她嵌進(jìn)懷中。
“壽兒,你別這樣,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壽兒不理他,也不說話,像個孩子一樣抽抽噎噎地哭著,毫無章法,哭的委屈又傷心。
看著她哭成淚人兒,紀(jì)子箏干脆閉上眼,一低頭,輕輕吻上她的眼睛。
那淚水那樣燙熱、那樣澀苦,一路苦到他心里,燒到他心里,灼得發(fā)疼……卻又讓他心甘情愿。
紀(jì)子箏恍惚間在心里想著,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這小丫頭就成了他的眼珠子,丁點碰不得。
稍稍一碰,渾身徹骨,都被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