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一臉恭敬地道:“還請前輩賜教!”
滅絕道:“老衲生來為僧,被人棄于佛門寺廟,身有重疾。是我?guī)煾悼障啻髱熞娢铱蓱z收入門墻,我學佛悟佛二十多年,終成一代高僧。然我卻不安于心性,眾人皆道我有慈悲之心,哪知我亦有佛祖之怒。我恨這世界上的所有不仁之仁,然師傅卻道:以德報怨方是入佛之本。這天地間有那么多的不平事,那么多的不平人。憑什么我生來為父母所棄,販依佛門?憑什么那些個惡人一生衣食無憂,好人卻饑寒交魄,過著豬狗一般的生活?師父死后,我便自逐佛宗。行走于天地之間,觀潮起潮落,若有所悟,終是破了五境,達到了佛宗之中的拈花妙境,只須再進一步,我便可成佛,從而涅槃升天?!?br/>
“恰在此時,我遇到了道門里的余觀主,余觀主與我辯難三日,終是說服了我入了道門。更給了我一份殺人的差事。而我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裁決司的大神宮。身登如此高位,我才明白:世人生死皆在我喜好之間。我僅憑一己之念,便可殺了想殺之人,我替天行道,殺了無數(shù)個不知敬畏的異教徒,為道門,為天下人,樹立了無上威嚴。如此若干年后,我竟鬼使神差地尋到了我的親生母親,與她相見之后,便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我從未想過自己的母親竟是一名娼妓,更不知道父親是誰?但在見到母親之后,終于明白為何自己生來便被拋棄在了佛門寺廟前。我一怒暴起,直將這般不知羞恥的女人剁為了肉泥,但這依舊未解了我心中所恨。我天生聰慧,怎會有這般父母?我本該高貴,卻因為這個女人而自漸形愧。自那日起我便改名上滅,下絕。我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殺得,殺了你又有什么不可的?”
柳青青心頭一顫,說道:“既是如此,你便更要放過了我了!”
滅絕奇道:“此話怎講?”
柳青青平聲說道:“你我同道同門,如今在這魔教山門之中得遇前輩,又怎會將前輩撇下不管,你先行將我放了,容我將這魔教二人拿住送給前輩行功施法,再行助你脫困,豈不更好?”
滅絕冷吭一聲道:“死到臨頭,還要誆我?”
柳青青道:“我如今命在你手,哪還敢誆騙予你?況且你一旦出去,便仍是戒律大神宮,我又怎敢相欺于你?”
滅絕哈哈笑得兩聲道:“我既得滅絕稱號,凡事都必做絕。更何況我一生無敵于天下,又怎肯將我的性命交由你的手中?我勸你還是早早斷了念想,安心等死便是!”
柳青青從滅絕的話中自是知曉這妖僧心思細膩,不容得自己出一點差錯,恁是誰也不信!
她在此時亦是生出必死之心,反而不再軟聲相求,冷吭一聲道:“我看你這賊和尚竟在這里糊吹法螺,你若天下無敵,又何必困于此地?”
柳青青話音甫畢,滅絕眼神一凜,他似是十分著惱對方說出此等話語,張口便在柳青青的肩頭扯下一片血肉下來,細細咀嚼起來,片刻后臉色漸好,這才續(xù)道:“你個娃娃又懂得什么?我縱橫天下間,數(shù)十年未遇對手,心中自是驕狂,就連余觀主我亦不放在眼中。就在……就在……”滅絕一連說了兩個“就在”卻再也說不下去,似是說到了什么難言之處,想要就此打住。
柳青青被滅絕連續(xù)咬下兩口臂肉,痛疼不堪,但她卻哼也未哼一聲道:“就在什么?看來你真得是糊吹大氣了!”
滅絕也不與她相辯,續(xù)道:“大約八十年前,那一年,我驕陽正午,如日當空,只覺天下間,唯我一人可稱天下奇才。試想,誰可在短短十數(shù)年間,便能融佛道兩門絕學于一身?”話畢,滅絕妖僧一臉驕縱之意。
柳青青一怔答道:“滅絕大神宮堪稱當世其才???若你不是當世奇才,這世間世人豈不都是平庸之輩?”
滅絕“哈哈”笑得極為恣意,忽地臉色一轉(zhuǎn),顫聲說道:“就在我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之時,大漢朝書院的龍在天橫空出世,騎著一頭破驢,腰懸一柄青鋼劍,自立玄門!他一路行來,一路縱劍狂歌,遇有不喜之事,以手中長劍說話。”
“狂,忒狂!比我還狂!”
“我最看不得如此驕橫之人,便尋他一戰(zhàn)。我二人一朝相遇,自是天崩地裂,然則我竟在他的手下未曾走過十招!那時我想或許龍在天才是這世間至強之人,但他千不該,萬不該,讓我回家再練十年再來尋他,他如此辱我,我怎肯跟他善罷干休?”
“而且憑什么?憑什么他就能比我強?憑什么我在他手里竟走不出十招?”我日思夜想,便是想著報了此仇,但余觀主卻是對我說道:“龍在天是書院大院長的師弟!”
“我想不明白,龍在天早已自立玄門,就算他是大院長的師弟又能怎樣?要知道龍在天此人站在風雨高峰間指天呵地,眼中全無敬畏,西陵神殿那些老古板自然也不會喜歡他。余觀主不敢動他,我卻不怕,倘若我一人打不過他,難道數(shù)百人還打他不過?”
“在其后的某年里,機緣巧合之下,我在一處山洞中得到了一本《吞天大法》的魔功,一經(jīng)習練便不可自拔,沉溺其中。這功法當真殘忍,以生吃人肉為功法之根本,我亦覺難以接受。但我三番兩次敗于龍在天之手,心中舊怨新恨,讓我修習了這通天法門,更何況這世間除了無欲無求的和尚,誰不想成為天下第一人?”
“《吞天大法》果真玄妙,可偷天!可換日!不用苦修便可得來他人的修為念力,這等神功恁是誰見得,都舍不得棄之。我一見之下,怎會不修習?自此,日復一日,每一日我生吃一人,每一日我便都能感受到身體的強大。直到我認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強大便再次出山,尋上玄門,豈知龍在天與竟然不知所蹤!不知他是故意躲我,還是不屑與我一戰(zhàn)?我越想越怒,遷怒書院弟子,每遇一名書院弟子便將其打傷打殘。余觀主知了此事,責怨了我!”
“那時的我,精通道門玄術(shù),身兼佛宗秘法,再得《吞天大法》,誰可擋我?我與那余觀主再戰(zhàn),以一招優(yōu)勢,略勝半籌!自此我自退道門,不少道門下屬跟隨我叛出道門。我自立冥王,殺盡這天下該殺之人!”滅絕狂笑一陣,傲氣凌云地又道:“他龍在天算個什么東西?他能自立玄門,老子便可自封冥王轉(zhuǎn)世!更何況,我若不是冥王轉(zhuǎn)世?這世間,便沒有人可如我一般聰慧!更不會有人比我更適合冥王轉(zhuǎn)世?問當世誰還可與我一戰(zhàn)?想當年,我冥王的鐵騎不知踏破了多少草原?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林落凡坐在一旁,自也被這滅絕狂人的狂縱之氣所攝。忽地滅絕“唉”地一聲嘆氣道:“可龍在天,竟又出現(xiàn)了!每每我得意之時,他便出來擋下我的云路!這不是與我敵,又是什么?”滅絕妖僧咬牙道:“我恨不能生啖其肉,于是我算準了魔教山門開啟之日,誘他來戰(zhàn),卻在魔教山門中伏下了百十名的知命境高手。我心想,這次一定能將龍在天神不知鬼不覺地擊殺于此,再生食了他的肉身,即便是書院院長明知此事為我所為,亦尋不得什么證據(jù),再過幾十年待到魔教山門開啟,想必那時我的進境必會突飛猛進,超越旁人,到時候說不得,就連院長亦得被我踩在腳下,這天下間還有誰人敢胡亂妄言?”
“哈哈哈哈哈哈”滅絕笑的猖狂至極,眼中全是炙熱的目光,仿佛他在此刻已是天下間至強者,如此笑了一陣,又是暗自神傷起來,似是憶起了當年那場巔峰之戰(zhàn),仿佛看到了什么殘忍的畫面一般說道:“哪知龍在天竟以一已之力斬殺了數(shù)百名追隨于我的道門里的高手,即便當時的我強大無比,仍在百招過后敗于他的劍下。我拉下臉面為求一生,苦苦哀求,龍在天這廝這才答應(yīng)不會殺我。但他卻想囚我于此地。這龍在天如此不知好歹,我只得答應(yīng),暗中卻偷襲得手?!?br/>
“然而龍在天不虧為當世狂人,他在中了我一記碎心掌之后,竟是不曾立斃,兀自撐著那早已碎了五臟六腑的身體,使出了驚天一劍,畫地為牢,布下了劍道樊籠將我囚在此處。身在樊籠之中,與天地元氣隔絕,數(shù)十年來,我不食不飲,怎能活命?我只能吃下這些死在那場爭斗之中的老友們的尸體來茍延殘喘,得以活命?!睖缃^說到此處,忍不住地大聲哭將起來,胸口一起一伏,好似隨時都極有可能斷氣而死。
他越哭越是大聲,好似要將這幾十年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怨氣全都發(fā)泄出來,引得林落凡竟不由地對他起了同情之心!哪知滅絕陡地話音一轉(zhuǎn),眼中精芒漸盛,陰惻惻地說道:“最可恨的就是這龍在天當真是欺人太甚,臨走之際仍勸我道:回頭是岸。好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岸你奶奶個大頭鬼,我若回頭豈不還是個和尚?中了我的碎心掌,這世間無人能解,如今想必那龍在天早已死透,而我命不該絕,合該有這出頭之日,今番還要多謝三位入了樊籠,助我脫困!”
“哈哈,哈哈哈……”
“如今龍老兒早已身死在前,老子就是這天下第一人也!”妖僧頷首看著柳青青反聲問道:“你且說說,老夫如何胡吹大氣了?”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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