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見程空神色陰郁, 這才又道：“我后悔當(dāng)初鼠目寸光，竟以為大阿修羅王便是人生至高……程空, 我們的眼光，只怕要放得更高遠(yuǎn)才是。”

    他如今第八輪真知輪修行不過略有小成，再不是苦苦強撐的三脈輪庸才。往日最巔峰的實力亦不如眼下一半, 也難怪這修行之法被天人封禁。

    再假以時日, 縱使緊那羅王再臨，也休想再毀他道種。

    是以再說起大阿修羅王時，也多了幾分底氣。

    程空垂了眼瞼, 片刻后才應(yīng)道：“原來王上也有所察覺?！?br/>
    沈雁州道：“修羅界分割四域, 立四王各自為政, 又不容許父業(yè)子承，非要代代爭奪阿修羅王印。如此一來, 王座根基淺薄，世家處處擒肘, 內(nèi)亂不休，少有人修為臻至九重天、登天人道?？粗瓜裼幸鉃橹??！?br/>
    他合目回憶，當(dāng)初飛舟誤入人間道、畜生道，他雖然險些魂殞人間, 到底因禍得福，非但悟出了真知輪, 更大開了眼界, 還尋得了兩尊封印香爐。

    人間道壽數(shù)短暫, 無人修道，亦無妖魔鬼蜮。然而好斗的天性銘刻于魂魄之中，人族彼此廝殺死斗，流的血只怕不比修羅眾少。

    畜生界……則是昏聵混沌，人族被當(dāng)做畜生飼養(yǎng)，用途卻不明——總不會殺了吃肉。

    再加之當(dāng)年依靠準(zhǔn)提神木潛入一次地獄界、為救子民前往一次餓鬼界，如此算來，沈雁州竟已踏足五界，只差登天人道、入天人界了。

    依他之見，若是修羅眾大軍集結(jié)，地獄界夜叉眾尚能稍作抵抗，其余四界眾生則盡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可見修羅眾的實力，縱使在五界之中，亦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

    恐怕這才是天人界執(zhí)意要設(shè)置修羅四域、分封四位阿修羅王，不容許修羅眾統(tǒng)合的根本理由。

    程空緩緩抬起眼瞼，凝目注視，既覺得眼前人陌生，卻又以為合該如此。

    沈雁州從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被欺壓到泥濘中時便有問鼎阿修羅王寶座的志向，如今進一步實力壯大，又再度催生更為遼遠(yuǎn)的野望。

    程空只擔(dān)憂沈雁州野望太過膨脹，諸多追隨者遲早跟不上步伐，最終只剩他高處不勝寒，孑然登天。

    沈雁州既然看透格局，對七世家的刁難便愈發(fā)不放在心上，應(yīng)對手段十分強硬。非但擺明了袒護沈月檀，更趁機安插親信，排除異己，一時間朝堂人心惶惶，山雨欲來。

    沈月檀自那日與沈雁州不歡而散，靜心回想，便后悔得緊。然而他兩世為人，雖然年少時隱忍蟄伏，深藏的性情卻依舊倔強剛硬，少有認(rèn)錯的時候。如今被沈雁州無端責(zé)備，愈發(fā)覺得委屈憤怒，更難低頭。

    竟就此僵持了數(shù)日。

    以至險些釀成大錯。

    五日之后，情勢突變，公孫光遇刺身亡。公孫氏上下悲痛欲絕，勢要捉拿兇手。

    經(jīng)過層層抽絲剝繭、盤查訊問，竟查出真兇是沈月檀。

    初聞公孫光死訊時，沈月檀驚得手中白玉藥瓶落地，摔得粉碎。

    他與那少年相識短暫，相知卻甚深。公孫光雖然年幼，天賦卻是出類拔萃，又耐得寂寞，肯靜心鉆研。若假以時日，此人于煉香一道上的成就，非但沈月檀望塵莫及，恐怕能超過當(dāng)年的華承，練成九重香。

    是以沈月檀與他惺惺相惜，平輩論交，十分欣賞。

    得知公孫光被軟禁時，沈月檀略有猶豫，是否要插手此事。只是一則公孫判也錯信族人，說起時神態(tài)輕松，不欲外人干涉；

    二則沈月檀亦高估了諸世家的良知與底線?？v使煉香一道已然沒落，然而公孫光與他們同一個姓氏、血濃于水，且又是難得一見的天才，斷不會被當(dāng)做棄子。

    然而，沈雁州步步緊逼，修羅九司殿主之位，已有過半落入其手中，七世家同氣連枝，決意爭個魚死網(wǎng)破。公孫一族亦非鐵板一塊，竟令小人趁愿。

    同族之人，為了栽贓對手，竟能狠毒至此。原以為問道宗沈氏是個敗壞腐爛的特例，卻想不到無論哪個姓氏墮落起來，著實難分伯仲。

    沈月檀只覺寒氣自心底深處往四處擴散蔓延，連后背也察覺到?jīng)鲆?。他既悲痛那小友早夭，又懊悔己身大意，錯失了援救良機。思緒激蕩時難免脆弱，便心想以大事為重，不跟沈雁州置氣了，左不過低頭道歉而已。待諸事了解，再同他好生算賬。

    他怔忡失神，一旁錦衣華服的小胖子卻急得六神無主，上前抓住他衣袖，嚎哭道：“殿主，沈殿主，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嗚嗚嗚嗚……”

    這消息正是這名喚蔣翀的小胖子帶來的，沈月檀略有印象，這小胖子修為稀松平常，運道卻好得驚人，當(dāng)初落入餓鬼界，最后也平安返回了。

    蔣翀與公孫判交好，待得知消息，公孫光被殺、公孫判又被家中關(guān)押，便接著與公孫氏上上下下相熟的機會，偷偷前去探望。

    不料甫一見面，公孫判便托他去向司香殿主求救。

    蔣翀起初不解，說道：“你傻了？伯父都說小光是被他暗害的，你竟去求他救命？公孫胖你放心，我這就回去求我大哥……”

    公孫判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令蔣翀連連呼痛，“你若要殺我，便只管去求你大哥。你若想救我，就去見沈月檀。蔣翀，我如今性命就在你手中，是死是活，在你一念之間！”

    蔣翀何曾經(jīng)歷過這等事，一時間心亂如麻，然而他到底依賴兄長慣了，只覺天底下再多難事，只需叫一聲大哥救我，便能諸事大吉。是以還當(dāng)公孫判是擔(dān)憂蔣翊不肯援手。便再勸說他幾句，“你……你別急，只要我求求大哥，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我大哥最疼我了……”

    這容姿昳麗的青年，素來高傲驕矜，短短幾日卻瘦得脫了形，一雙眼仿佛占據(jù)半邊臉，臉色憔悴慘白，唯獨目光格外灼亮，仿佛燎原之火。

    他先前反抗族長，被行了家法，又被故意擱置拖延治療，如今傷重未愈，說幾句話都?xì)獯跤酢s仍是執(zhí)拗般盯著蔣翀，啞聲道：“二傻子，你不懂。我親眼看見七堂叔動的手，爹和娘分明知情，卻只是罵我沖動糊涂，分不清輕重?！?br/>
    他呵一聲冷笑，面色突然猙獰，駭?shù)眯∨肿油笠豢s，“你幼時想必也聽先生教過，一己之身為輕，合家之利為重，可是憑什么？小光不過是不肯順著他們的心意扯謊罷了。既然不能用，置之不理便是。又不是家族存亡的危機……何至于要他性命？身為旁支……就合該命如草芥？連爹和娘——都——”

    公孫判說得嘶啞，一連聲地咳嗽，噴出一口血來，半數(shù)濺落在蔣翀銀白的衣袖上，宛若赤紅游魚。

    蔣翀駭?shù)脟聡轮笨?，忙道：“公孫胖你莫氣，我、我去求沈殿主便是！”

    過后當(dāng)真尋到了機會，求到沈月檀跟前來，連同公孫判說過的話，原原本本分說得清楚。

    沈月檀任那青年扯著袖子抽抽噎噎，垂眸思索了片刻，這才沉聲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公孫光到底是受我連累……斷不能令公孫判也步了后塵。蔣二公子放心，我必不會袖手旁觀?！?br/>
    他復(fù)又問道：“你來見我前，可曾泄露行跡？”

    蔣翀拍著胸膛道：“殿主放心，我行蹤隱藏得極好，連貼身小廝都瞞住了，我哥一點也不知情！”

    沈月檀暗嘆，蔣翀的兄長蔣翊乃是黑曜軍統(tǒng)領(lǐng)之一，以這小胖子的能耐如何隱瞞？不說還罷了，如今看來，只怕早就露了行藏。

    這一來便事不宜遲，他將那小胖子趕回家中等消息，又命劉崇前去傳侯赟前來、劉昶為首的侍衛(wèi)守在門外。隨后進入密室，點燃了請神香。

    乾達(dá)婆王神色一如既往溫和，柔聲問道：“第二識所剩無幾，你所學(xué)仍不足，若此刻用了，往后前路乏人指引，也不知要經(jīng)歷多少挫折。若是誤入歧途，錯失大道，如何是好？”

    沈月檀面露猶豫，然而遲疑不過幾息，便暗暗握了拳，低聲道：“悟道在我，不在指引。如今事急從權(quán)，我要救人性命，還請乾達(dá)婆王借我神力。”

    乾達(dá)婆王幾不可聞低嘆，“果然如此。若換了阿朱那王子，此刻也要選救人……我便借你神力。沈月檀，如今一別，修羅界中再難相見，往后大道修遠(yuǎn)，你好自為之?！?br/>
    沈月檀輕輕一笑，亦行禮應(yīng)道：“來日再會時，愿閣下得償所愿?！?br/>
    他便執(zhí)佛牌在手，出了密室，往司香殿深處匆匆走去。

    司香殿后殿庭院深處，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高聳閣樓，戒備森嚴(yán)，尋常人等不可入內(nèi)，是殿主閉關(guān)的重地。

    沈月檀上到第九層，其大殿中空空蕩蕩，唯有地上一個十丈的銅盤占據(jù)了中心位置，銅盤上頭嵌著繁復(fù)的符紋，形成一個團團圓圓的圖樣。然而仔細(xì)一看才能辨別，那符紋并非以銅料鑲嵌其上，而是香藥粉末壓實而成的巨大刻香。

    沈月檀將佛牌放置在刻香正中的空隙之中，純以道力，將那符紋自兩頭引燃。

    淡若無味的香氣隱隱生成，整個符紋頓時變得剔透錚亮，仿佛燒得融化的鐵水順著凹槽流動，煥發(fā)出奪目的金紅光彩。

    沈月檀又啟動機關(guān)，四周墻壁隆隆作響，房頂與墻壁竟分為八片往四周裂開，宛若優(yōu)曇花開放一般，將這刻香巨陣徹底暴露在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