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0-13

    “變法一事，茲事體大。若是變法失敗，則國無寧日。舉國大變，各種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多有利害沖突。以秦國時下而論，先生所言，雖有道理，然秦人沿用舊法已有數(shù)百年，官吏熟悉舊規(guī)，民眾安心舊習(xí)，不變法猶可為之。貿(mào)然變革，必會導(dǎo)致朝野動蕩，若有戰(zhàn)事，只怕有亡國之危?！钡攘税肷危灰娮聼o人再答話，那坐在最左首的老甘龍終于開了口，“圣賢治國，法度宜靜不宜變，民風宜古不宜今。因循舊制是穩(wěn)定之本，此為萬古之道。大秦理應(yīng)不求自亂而求自安，還望君上明鑒！”

    老甘龍人老成精，深知變法的施行與否，并不在于宋病己的巧言令色，而在于堂上秦公的決心幾何，只要不讓國君下定決心施行變法，那么任這宋病己再如何說道，也只是白費唇舌。因而他不象公孫賈與杜摯般與宋病己糾結(jié)變法的可行，反倒直接擺明了變法不可為的觀點，朝端坐的嬴渠梁朗聲拱手道。

    “變法不可為，不求自亂而求自安，還望君上明鑒！”在老甘龍的帶領(lǐng)下，一干秦國文臣紛紛朝黑玉堂上的國君拱手齊聲道，一時間聲勢看似頗為了得。

    嬴渠梁見狀，緊抿著嘴唇?jīng)]有開口，只是眉頭緊緊的蹙了起來，額頭上幾根青筋微微凸起，眼底不時有精芒閃過。

    其實他并不是沒有起過變法的念頭，而且也曾在朝堂上尋由頭晦澀的提到變法一說，甚至隔三差五便將秦國的凋敝貧弱與魏國的強大富庶相較，是以提醒朝臣們，魏國有今日全賴昔日李悝變法。然而這些朝臣們早已抱成了團，每每如此便在這老甘龍的帶領(lǐng)下屢次阻撓，動不動便抬出穆公祖制，使得嬴渠梁惱火不已，卻又無話可說，畢竟所謂的眾怒難犯，自己雖為一國之君，卻不能任由著性子和群臣對著干吧。而且他雖有念頭，但也無具體變法的策略，下不定決心，因此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便只能作罷，又有誰人知曉他心中的無奈和憋屈？

    想到這里，嬴渠梁便不由自主的握著了腰際的穆公寶劍，眼望著座下的眾臣工，只覺心中有股怨氣無法排解。

    深知君意的景監(jiān)眼望著嬴渠梁此時的表情，心知他郁悶，自己卻又無法勸慰，急得手掌心都滲滿了汗水，不自覺的扭頭看向大堂中央的宋病己，但見他一臉淡定，緊繃的心弦這才微微舒緩了些。

    雖然他也知道有些為難宋病己，畢竟他人包括自己，現(xiàn)在是不可能站出來提他說話的，只能靠他一人之力與如此眾多的秦國朝臣理論，但是如今景監(jiān)也只能將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這位自己舉薦的大才身上，期待宋病己能夠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說出個秦國必須變法的緣由來，否則今日國君的一番謀劃又只能付之東流了。

    “在下忽然想起在大梁洞香春之時，曾聽人說過這么一個故事，不知君上與諸位大人可有興趣一聽？”宋病己冷眼望著這些勸阻秦公變法的朝臣，心中暗忖：所謂螳臂當車、蚍蜉撼樹，當真是可笑不自量。而對于這樣的場面，他早有準備，因而面色不變的朝黑玉堂上的秦公一拱手開口說道。

    嬴渠梁本是心中郁結(jié)，只覺這次變法之爭，又要為這些朝臣所左右。忽然聽到宋病己開了口，仿佛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根救命的稻草，下意識的開口道：“先生但說無妨?！?br/>
    而那些朝臣們只以為這宋病己對上大夫之言無話可說，竟是要說個什么故事，紛紛暗自蔑笑不已，任由他說者道聽途說來的故事，也無人有異議。

    “在下所言的這個故事名為趙人賣履?！彼尾〖盒闹@些人想的是什么，臉上卻并無異色，自顧自的說道，“說的是從前趙國邯鄲有一家大商賈，世代以賣履為業(yè)。一日商賈執(zhí)事入燕經(jīng)商，途徑中山之地，眼見中山無有穿履之人，心中大惑，旋即在街上攔住一男子問曰：‘閣下為何赤足前行？’那男子對曰：‘我中山自古便是如此，人人皆赤足，早已是習(xí)以為常?！菆?zhí)事從行囊中取出一雙鞋，詳細說明了用法，對那男子說道：‘我本是趙人，專營此物，今日你我二人有緣，便贈一雙給閣下，當做禮物?！幌肽侵猩侥凶訁s是連連擺手，怒道：‘此物甚為累贅，我赤足已久，受之無用，閣下自留罷?！f完便揚長而去。那商賈執(zhí)事見狀，無奈收起鞋子，不日便入了燕境，不想那燕國亦是無人穿履，商賈執(zhí)事嘆了口氣，原本打算回轉(zhuǎn)趙國，卻不意將一雙鞋遺失在路上，等到他發(fā)覺，返身找尋，但見一燕國男子手執(zhí)那雙鞋，站在路旁。執(zhí)事本欲尋回鞋子，那燕國男子非但沒有交還，卻反倒詢問清楚了此物之用法，一連買了數(shù)十雙，而且與執(zhí)事約定日后將會大量買進其所制之靴…”說到這里，宋病己略微頓了頓，似乎想要歇口氣。

    “后事如何？”他繪聲繪色說的這個故事，顯然是勾起了眾人的興致，嬴渠梁見他停頓，便饒有興致的急急追問道。

    “那燕國與中山國原本便是交惡已久，兩國年年攻伐，后來再度交兵，中山國諸人發(fā)現(xiàn)燕國兵士每人腳下卻是多出了一樣物事，而這叫做履的東西看似無用，在戰(zhàn)場上卻是大放異彩，有了它，燕軍兵士腳力相較中山兵士多出數(shù)倍，中山國勝則無法追擊，敗則無法逃卻，最后只落得個全軍覆滅的下場。”

    宋病己將故事說完，政事堂內(nèi)頓時起了一陣沸揚的議論之聲。不過堂上的秦公嬴渠梁卻是聽明白了些什么，原本糾結(jié)的眉梢，緩緩紓解開去，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荒謬，世上如何有此荒誕不經(jīng)之事？”若是聽到這里，老甘龍還沒聽出宋病己的言外之意，那他便妄為秦國的政壇不倒翁了，只見他睜開雙眼，冷聲說道。

    “上大夫言重了，在下有言在先，這不過是個故事而已，是真是假、是確有其事還是荒誕不經(jīng)，您又何必深究?！彼尾〖旱恍Γ_口說道，“只是其中道理，諸位心中明悟便罷。”

    “敢問先生，其中有何道理？”老甘龍語調(diào)陰沉的追問，熟悉他的人便知，每逢他用這種語氣開口，必定是心中大惡之時。

    “因循守舊，不思進取，此為亡國之兆！”宋病己雖不知甘龍其人的心性，然而已經(jīng)到了這個時候，心知自己決計不能再遮遮掩掩，以物喻事，必須要挑明了車馬，陳說這變法的必要，否則再給這群文臣群起而攻之的機會，那這朝堂之爭便不知要反復(fù)到幾時，于是朝黑玉堂上的秦公抱拳說道，“恕在下斗膽，若是一味沿用舊制，不思變法，只怕故事里中山國之昨日，便是秦國之明日，還望秦公思之！慎之！”

    “大膽！”宋病己一出此言，多少秦國大臣勃然變色，杜摯憤然站起身怒道，“君上，此人危言聳聽，名為士子游學(xué)，實為惑眾謀官，臣請將此人逐出櫟陽！”

    “臣請將此人逐出櫟陽！”一干文臣再次長聲朝秦公奏議。

    宋病己望著這群看似激憤無比的大臣們漲紅的面龐，心中沒來由的生出一陣極度的厭惡，仿佛是看到了這世界上最丑陋的嘴臉般。

    他也不再辯解，因為自己今天已經(jīng)說得夠多了，幾乎所有利害關(guān)系都已經(jīng)坦陳在了秦國君臣面前，這些守舊的大臣正是因為看到了變法的勢在必行，所以才會如此惶恐不安的為宋病己胡亂安置罪名，而秦公顯然也應(yīng)該看到了這點，若是此時嬴渠梁再不出言，必定會徒令宋病己也會感到心寒，而宋病己相信嬴渠梁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只安靜的等待，等待著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給出他自己的決定。

    “今日朝議，所為的便是商討議決變法之事，宋先生坦陳利害攸關(guān)，直言我大秦之短處，何罪之有？”不過這一等，沒等來嬴渠梁開口，卻只聽見一個男子悠悠的聲音，宋病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左庶長嬴虔開了口。

    非但開口，他還看似無意般將一直安躺在劍鞘中的青銅長劍拔了出來放到案上，鋒利的劍刃在火光的映射下，散發(fā)著凌厲的寒光，讓對面的眾文臣們不禁覺得有些生寒，剛才還群情激奮的眾人一下子沒有了聲音。

    這倒也是，天生那些巧舌如簧的士子遇到了征戰(zhàn)沙場的將軍，便會覺得一身才學(xué)無處可施，因為對方根本就不信自己那一套，雞同鴨講如何能說得清。這也是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道理。

    “秦公明鑒，若是他日敵國大兵壓境，座下群臣或可改弦更張、另投他國，可是余下的嬴氏一脈如何有面目回轉(zhuǎn)雍城，祭奠宗廟中的列祖列宗！”宋病己瞥了眼依舊端坐著的嬴渠梁，面不改色的長身行禮，嘴里卻是說出了這么石破天驚的一句話來。

    此言既出，舉座嘩然！連一直面無表情的嬴渠梁和嬴虔也是變了顏色，死死的盯著彎著身的宋病己，老甘龍更是大大的睜開了雙眼，他實沒想不到此子竟是能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來。

    鏗然一聲，長劍出鞘。但見嬴渠梁手執(zhí)那柄穆公劍，昂昂而立，群臣無不怔怔的望著國君，不知他所為為何。

    只見白光一閃，嬴渠梁竟是憤然斬下面前的方案一角，臉色慨然，朗聲說道：“天賜先生于秦，乃我大秦之福。我等生為老秦子孫，自當圖強雪恥！變法強秦，勢在必行，若有居心叵測，妄圖阻撓變法者，當如此案！”

    眾人看著神色肅然的國君，此時即便是再頑固的守舊大臣也明白，今次的秦公絕不是在說笑，只怕再出言反對變法，那么下一刻這把沉寂了數(shù)百年之久的穆公劍便將劈在自己的頸間。

    “臣等自當擁戴變法，盡心竭力，雖九死其猶未悔！”當所有大臣都低下高貴的頭顱，高聲吟誦這句話之時。唯有宋病己悄然抬起了頭，正巧接觸到了嬴渠梁那雙明亮的眸子，兩人相視片刻，沒有只字片語，有的只是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