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秦衷在外桃溪居士的眾弟子說話，鄭純卻不知在里頭擺弄甚么，眾人皆以為他年小怕羞也就罷了。

    說了一時，葛笑山打發(fā)他往后面看飯。秦衷正興頭上，很是不樂意，踱著步子晃進(jìn)了廚房，卻見燒飯的王婆子正在忙碌，一見了他，便趕上來說：“我的哥兒，莫不是先生急了？這可怎地，乍不乍來了這么些人，哪里燒得過來飯?！?br/>
    秦衷往小凳上坐了，笑道：“要我說，這么熱的天，熬一鍋稀飯打發(fā)了就是了?！?br/>
    王婆子聽了，連連搖頭。秦衷便又道：“嬸子也別見著人多就慌張，不過隨意用些，他們也不是為了口腹而來，或下一鍋面也可。”

    說著，仍出了廚房，往前面去了。只見書房門緊閉，桃溪居士帶來的那些人都隨意或坐或站，他便心知葛先生果然是有意打發(fā)了他，好與桃溪居士說體己話。

    他站在廊下，想著方才他說了俏皮話，眾人都不敢笑，只有一個笑出聲來，可見是活潑的。他東張西望一時，卻見那人獨自坐著，便走過去招呼，說道：“你也是桃溪居士的徒弟嗎？”

    那孩子果然不曾怕生，當(dāng)下便道：“我卻不是他的徒弟，乃是哥哥的弟弟?！?br/>
    秦衷笑道：“什么哥哥弟弟，你到底是哥哥還是弟弟？”

    那孩子自然知道秦衷是在逗他取笑，便鼓了腮幫子不說話。

    秦衷卻不過是本能反應(yīng)，人略略搭理了他就能登鼻子上臉，這時見他不高興了，忙笑道：“這么說來，你也是令父的老來子了？我倒想有個哥哥，卻不能?！?br/>
    那孩子聽了便得意，就此與他說起閑話，秦衷得知他姓徐表字英達(dá)，因問：“你可知你哥哥在老師這里排第幾？”

    徐英達(dá)笑道：“這個我卻知道，我哥哥是閑鶴先生的首徒。他學(xué)書時我雖未曾出世，卻聽他說起過許多事情，我們往京城里來，本該立時來拜訪的，哪知先生卻搬了地方，打聽了小半月才知道這里。你們來時，莫看我哥哥裝的好，他可是嚇了一跳，閑鶴先生原先說過以后再不收徒的?！?br/>
    秦衷卻知道，徐英達(dá)這話必定是真的，他與葛笑山師徒幾年，除了他老爹，一概不與人來往。想來之所以破例收他，不過是憐著秦邦業(yè)老來得子，幫著教導(dǎo)罷了。而后那小紙奴，卻是先做小僮，后為徒弟，可見是另一種惜才之意。

    他細(xì)一打量這徐英達(dá)，只見他一身舊衣，皮膚略黑，雙目清亮，舉止相宜，雖有鄉(xiāng)野之態(tài)，亦有詩書之才，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卻已是極為通竅，端見此子不俗，無愧桃溪居士之弟。

    秦衷自然極為羨慕他有那樣拉風(fēng)的哥哥，心里又酸又不肯服輸，便想著，也不需如此，說不定這個徐英達(dá)將來就被他收為小弟了呢。

    那廂王婆子卻來叫眾人吃飯，秦衷正欲叫鄭純出來，卻見他已經(jīng)自己先出來了，便道：“純兒，你又何必害羞，今日來的又不是外人。”

    鄭純步伐一頓，霎時臉面通紅，不由瞪了他師兄一眼，徐英達(dá)心道：“這個純哥兒果然靦腆，反而秦衷倒有許多孩子心性?！?br/>
    因房屋狹窄，王婆子便往廳里挪了幾個桌子幾子擺飯，秦衷與鄭純幫著端菜盤子，徐英達(dá)也欲幫忙，秦衷道：“你們是客，好歹坐著吧。”

    一時飯已擺上，上坐自是葛笑山，他左手坐了秦衷，右手就是桃溪居士，鄭純往末座坐了，只有他四人圍桌，其余人都將就著小幾吃飯。

    桌上菜也不豐富，不過家常幾樣時蔬，燉了兩只雞，一人分了幾塊油亮的紅燒肉。

    這些客人也都不嫌寒酸，反而吃的滿足，可見平時并不曾奢侈度日。眾人吃了飯，凈手漱口后略坐了坐，桃溪居士便要告辭。

    葛笑山神色淡淡，命他兩個師弟相送。秦衷聽了，便拉著鄭純送他們至門口，笑道：“大師兄難得來此，也不曾好生招待，若不嫌棄，下回咱們好生再聚。”

    桃溪居士雖然神色有些郁郁，仍帶了笑說道：“老師孤獨，我不能在前盡孝已是不該，莫敢說什么招待，單單擾他這半日清靜已是不當(dāng)?！?br/>
    秦衷道：“師兄言重?！?br/>
    桃溪居士又說了些閑言，意欲下回只請他們見些人。

    秦衷自然知道輕重，連連答應(yīng)，笑嘻嘻的止不住樂。那邊徐英達(dá)見了他這模樣，又覺得不妥當(dāng)，又禁不住想笑，便趁著他哥哥上車時偷偷拉著他說道：“趕明兒，我也請你出來玩可好？”

    秦衷眼珠兒一轉(zhuǎn)，道：“我哪里有半天工夫可玩，家常做不完的功課呢！”

    徐英達(dá)斜睥了他一眼，心想你還裝什么蒜，我早將你的底細(xì)看清了，便說道：“你放心，我必有由頭叫你師父放人的?！?br/>
    待他們馬車走遠(yuǎn)了，秦衷方跟鄭純道：“你看這徐英達(dá)，可是個有趣人？”

    鄭純皺了下眉，道：“我見他也算聰明，只是有些憨氣兒。”

    秦衷哈哈大笑，說道：“我一見他，就將他的底細(xì)看清了，他還非要跟我裝。說來他確實是個聰明人，也確實十足的憨氣?！庇值?，“你又怎么這樣說起他，人家好歹比你大了好幾歲呢?！?br/>
    鄭純不語，心道，難道他不也比你大了幾歲嗎？偏偏只許你州官放火，哼。若是往日他混沌未開時，恐怕早已頂撞了他師兄，只是如今秦衷雖然偶爾不著調(diào)，卻越發(fā)有威嚴(yán)，他知禮自然畏上，就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了。

    秦衷哪里知道他的乖師弟正在心里腹誹他，又問他道：“你今日躲在房里到底是做甚？什么緊要的事能及得上與大師兄說話？”

    鄭純道：“今日大師兄過來，自然是與老師有許多話說，我又何必上前湊著討他們放不開？況且，我自然是有事的，過會子你看了自知?！惫焕麕熜滞鶗坷锶チ?，拿了一沓子紙遞予他，略帶了些得意的一笑，趕緊又憋住了。

    秦衷接過那紙，略一翻，登時目瞪口呆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