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之爭漸漸被壓了下去,葉芾磕著瓜子,聽驚蟄報告著一直暗中查探著莊曉瑜的動靜。
“喔,有林孟升的摻合?”
“嗯?!?br/>
“真是一場大戲呀?!?br/>
驚蟄看著葉芾戲謔地眼神和恣意的態(tài)度。
什么時候起,這個人越發(fā)自在了。由身到心,越發(fā)無所顧忌了。
是因為,無所在意嗎?
驚蟄心思沉了沉,暗自退下。
寒意漸息,春意悄然而至,百官也漸漸從忙碌中抽出身來,到郊外踏青,看看青草尖兒。
而葉芾唯一的娛樂活動,便是找余相顧敘敘。
“聽說,景陽王春巡快回來了?!?br/>
“喔?!本谷挥诌^去這么久了。
君子昀在正月后接了朝廷春巡的任務(wù),駕著他的高頭大馬去了。真是一個被帥氣和能力耽誤了春困的好王爺呀。
春巡巡了三個月,日頭就漸漸暖了起來。
風(fēng)調(diào)雨順,民生向榮。
到了三月三,是禹國的縉云會。
經(jīng)過禮部和太學(xué)的共同努力,一年一度的縉云會籌備完畢,在城中的麒鉞閣開展。
今年又逢科舉,加上老夫子言子臻的助陣,各地才子佳人,文士墨客激情高漲,紛紛前來禹京,一時間商旅歡喜。
葉芾和君子昀,是本次的兩位重量級嘉賓,其次有乾彧閣的文如松,翰林院徐慶之,上一屆的狀元莫臨淵。
縉云會為期一月,前十天自由話題討論,純屬交友熟絡(luò)。
第二個十天是葉芾等人出題考校,篩掉一定的人,留下的人可參與最后的辯論。
辯論是縉云會的重頭戲,每年會選定三五個話題,任幾十名學(xué)子發(fā)揮。
之后的幾天仍舊可討論學(xué)術(shù)學(xué)說,不作過多限制了。
和科舉最大的不同就是,縉云會交流為主,提倡個性發(fā)展,狂悖的言論,正統(tǒng)的文思,都能在會上交鋒討教。
葉芾捏了捏酸痛的肩膀,這陣子政務(wù)繁忙,直到第二個環(huán)節(jié)她才抽出空來。葉寶寶心里苦。
進了會場,是一個大的露天院子,周圍的圓形圍欄走廊處也設(shè)置了位置,二三樓上也有休息的地方。整個場地可容納七八百號人的樣子。
葉芾幾人的位置坐北朝南,在院中的北邊一側(cè),故而參與的學(xué)子都呈環(huán)形分布在東南西的方向。
進去后,已經(jīng)有很多人了,三三兩兩或站或坐的聚在一起。
二樓上提供了達官貴人的場子,皆有看中了底下的人才就網(wǎng)羅一兩個的想法。
“挺有意思?!?br/>
驚蟄護衛(wèi)在葉芾身后,偶爾在葉芾目光所及的地方,小聲向她介紹人的身份。
“剛進來的這位,是津城馮氏的公子。”
“居然有妹子!”看到場中有幾位女客人,葉芾驚異。
驚蟄低下身解釋道:“那就是莊小姐了,在她之后的那位,是文家文憶小姐?!?br/>
“那幾個都是官家的?”葉芾看見那邊有好幾個舉手投足皆優(yōu)雅大方的女子,大約禮教甚好。
“是的?!?br/>
幾個姑娘有的去了二樓,如莊曉瑜,文憶,有的則留在了一樓的席位。
這就意味著,這些個妹子是來一展文采的。
“唉,肯定是陛下要為景陽王選王妃的事情暴露了?!?br/>
前面的幾天雖說是閑扯,卻也安排了節(jié)目,由言霜城作了開場白后,在禮部的組織下,搞起了行酒令,飛花令,各種拼文采拼存在感。
葉芾望了一圈兒,好吧,暫時就她一個評委到位了。
不時有人慕名過來向葉芾討教文學(xué),被驚蟄一一攔著了。
“驚蟄,他們的問題沒準(zhǔn)兒我會……”
“屬下不是擔(dān)心這個?!?br/>
“那?”
“相爺?shù)纳眢w?!斌@蟄不動聲色,拿著一盤點心放在了桌上。
“嗚嗚,還是驚蟄對我最好?!比~芾拿起最愛的棗泥糕咽了下去,林孟升這樣的只能排第二!
葉芾也算是給面子,偶爾講些“高深”的東西,終于,言子臻帶領(lǐng)著他的擁護團團長君子昀來了,文如松,徐慶之,莫臨淵也一一到位。
參與辨會的人上報了名單,葉芾瞄到了莊曉瑜,還有林孟升!
葉芾雙眼轱轆轉(zhuǎn),尋找著某個大兄弟,中午在角落里柱子旁看到了他。
林大仙人拿著杯子,倚著紅漆大柱,很小資的喝著茶,周圍的熱鬧都不甚在意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人有點多,葉芾有些緊張,君子昀等人也入座了。
好久不見這人,猛然出現(xiàn)還真是帶了三分驚艷來。
葉芾看了一眼君子昀,斂了斂自己心神。
余相顧終于從繁忙公務(wù)中抽了空,溜著到了葉芾身旁,俯首貼耳道:“老鄉(xiāng),這可不是在上課喔?!?br/>
說完,一陣輕笑。
葉芾瞄了一眼周圍的人,再看看自己坐的端端正正,確實像個聽課的小學(xué)生。
好在余相顧來了,自己放了放松,慢慢展開了雙手,百無聊賴的呷著茶。
不一會兒,余相顧走了。
理由是,京兆尹真的很忙。
“忙個球!你這都忙了三個月了!”
余相顧無奈,他是真忙,至于原因,大約景陽王府的池魚會知道。
是誰讓他吩咐了君子昀黨的官員們給京兆尹找點兒事做的?
君子昀看著余相顧來了又走,嘴角勾起一抹笑,再看一臉平淡的葉芾,舒了口氣,縉云會呀。
由于此次的嘉賓陣容龐大,故而征詢了每個人的題目,由參與的才子一一“借題發(fā)揮”。
首先是文如松的的君子之道。
由于暫時只出了一個題目,學(xué)習(xí)答辯的面也比較窄。
活動慢熱,才子們從一開始的謹(jǐn)小慎微,到后面就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像是那位馮氏公子馮一博,對君子之道的闡述。
“君子之道,在于己身,在于家族,也在于社稷?!?br/>
馮一博長身玉立,站在臺中央直視著葉芾眾人,然后微微一笑,“君子修身養(yǎng)性,涵養(yǎng)德行,然后安家定宅,和睦鄰府,居天下間,成為一個仁義之人?!?br/>
“那你說,什么才算一個君子呢?”有人在下方笑著問。
“仁者,義者,凡惠民者,皆可識做君子?!?br/>
“修身和惠民,如何來協(xié)調(diào)?”
“必先修身養(yǎng)性,懂得善惡對錯,才能夠處于時間,不做出有悖道德之事?!?br/>
“這樣呀,那這個人知善惡,明是非,卻負(fù)于家宅,有一身的本事付諸于江山社稷,卻從未報之于父母弟兄,這是君子嗎?”文如松起身,望著馮一博,嘴角旁的小胡須抖了抖,發(fā)出自己的質(zhì)問。
“先生可否具體到某人某事?”
“太多了,比如將軍和戰(zhàn)士。大家都知道將軍與士兵,做著‘君子’的事,卻始終在社會上有莽夫的稱謂。再者,他們建功立業(yè),定會對家人,遠(yuǎn)在的鄉(xiāng)親鄰里疏漏,這樣子的惠民,可是君子?”
“這……”馮一博有些圓不下去了,黯然退到一邊。
馮一博退下了,又有其他人上前來。
蘇礪頭上一藏青色抹額,頭發(fā)束在腦后去,麻衣粗布,皮膚黝黑,一上去就引了許多人發(fā)笑。
小伙子卻不怯場,朝著葉芾等人拜了拜,開了嗓子說:“在下汝城蘇礪。大家肯定覺得我不像個君子,卻跑來‘說’君子,貽笑了你們的大方?!?br/>
葉芾聽到這里,也微微笑了笑,有趣:“蘇小兄弟,可以先試試文大人剛才那題?!?br/>
“是?!碧K礪對葉芾頗為尊敬,“說到將士,俺這輩子最佩服上戰(zhàn)場的人。將軍和戰(zhàn)士保家衛(wèi)國,也是為了妻兒,為了鄰里百姓謀福祉,這樣的人,才是真君子!”這段話說罷,蘇礪卻言笑晏晏,仿似在開一場玩笑,“但是,君子之道若是像之前那位兄弟說的那樣,就太束縛了,好好的君子也會被逼成瘋子。你想呀,但凡一個有良心的人,都會先想到家,君子并不是先己后人,也并不一定要先人后己?!?br/>
“試想,過分的要求自己,一言一行都在規(guī)制之中,那樣的人,是方的還是扁的?剛者為義,柔者為義,君子也是有一個轉(zhuǎn)圜空間的?!碧K礪笑著,余音宛轉(zhuǎn)。
文如松捏了捏小胡須,彎了彎眉:“君子不器,好!蘇先生所言有道理,照你這樣說,君子之道就不要了嗎?”
“在下可沒這樣說,文老莫冤我。”
“君子之道存在于世上,就是一種標(biāo)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一種追求的目標(biāo),怎得被你說得像是宥縛人的東西了?”
“是不是不修身,我就不能齊家?不懂治國,就無法參與安定天下?這天下,真的全是圣人了嗎?小老百姓仰望君子,君子一生一世都會受名聲所累,對的會艱難對下去,錯的也會一直瞞下去。都說一步錯步步錯,君子的每一步,都被人緊緊盯著,他若是踏錯一步了呢?”
文如松嘴角微勾,拍了拍手:“你是個別樣的君子,一個為君子聲援的君子。把修身當(dāng)做起點,也把修身當(dāng)做終點。這樣的君子,才是始終如一,而不會被聲名世俗所累。”
蘇礪拱手一拜,笑得肆意:“在下本無意參與的,被有些人煩到了而已,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高低上下的,我就經(jīng)??吹截┫嗑透疫@市井小民一般在街上閑逛,投緣著呢!”
蘇礪朝著葉芾揚眉一笑,眾人皆會意了。
葉芾逛妓院的事,全城皆知。
葉芾抿了口茶:“你們呀,真能調(diào)侃本相。信不信本相讓你在城東混不下去?”
城東可是葉芾的場子。最后一句頗像市井無賴,引得眾人笑蘇礪去了。
發(fā)現(xiàn)一枚黑吃黑的丞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