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這種事情，在貴族的圈子里，早就不新鮮了。

    一開始，這不過是一個從番邦異域傳來的小游戲，搭在戲臺上表演，看一個人將另一個原本清醒的人催眠了，然后指使他做一些滑稽的事情逗大家發(fā)笑，大家也都真試過，那被催眠了的人是怎么喊也喊不醒的，只有催眠他的那人，用特殊的方法，才能叫醒。

    但后來就慢慢的變了味。

    催眠這種手藝，一般是不外傳的，可也不知道是誰用了什么代價，從外邦人那里拿到了催眠的方法，然后這東西就越傳越廣，越傳越快。等到眾人驚覺的時候，已經(jīng)發(fā)生好幾起，大家閨秀被催眠然后被人辱了清白、家主被看不慣的族人催眠剝了褲子掛在家門口，甚至家仆被催眠，家中庫房、賬本被盜的事件，大家這時才覺得事態(tài)嚴(yán)重，于是令行禁止，在貴族圈子里掀起了一波對催眠術(shù)的“絞殺”。好在這催眠術(shù)因為學(xué)習(xí)成本高、手法并不簡單，都只在有精力、有時間、因為條件好而相對而言比較聰明的勛貴圈子流行，沒有傳到家奴上去，沒有造成跨越階級、階層上的傷害，這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自那一次催眠術(shù)被“絞殺”之后，宮里宮外都將這看作是一種邪術(shù)，雖說術(shù)的本身沒有好壞，但卻因為使用的人而有了好壞。若不是這樣，恐怕就要跟巫蠱一樣人心惶惶了。可即便是這樣，大家想到了“催眠”，也都不怎么安心了。

    若是真的，用催眠的方式，借刀殺人，這一次是江月息，下一個，會是誰呢？

    一時間，眾人，尤其是沈湛、宋彌爾、袁晚游、柳疏星、秦舒涯這幾人，眼中都泛起深意。

    江月息依舊沉浸在驚恐與不安之中，將話說開之后，她就好像破罐子破摔一般，開始大聲的哭泣起來，那聲音非常刺耳，可眾人都沉默著沒有打斷她，因為那哭聲里的驚惶，就好像他們?nèi)缃竦男穆暋?br/>
    哭過了一陣，江月息終于因為乏力而睡在了宋彌爾的懷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明明事情都還沒有解決，可挨著宋彌爾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一樣，緩緩地睡了過去。宋彌爾不禁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陛下，如今這事兒，可該怎么辦？”

    眼下，這已經(jīng)不再是簡單的宮妃互相爭寵害人的事情了，究竟是誰催眠了江月息，還能操控著她，從江月息的宮里走到事發(fā)地而不被發(fā)現(xiàn)，同時，還能算計到柔貴姬恰好出現(xiàn)在那里，甚至，甚至是柳疏星等人的出現(xiàn)，也被算了進(jìn)去。

    更可怕的是，柔貴姬醒來，半點沒有提到除了江月息還有別人，要么是被催眠忘記了當(dāng)時的情形，要么是江月息一直被人不遠(yuǎn)不近的操控著，以致于柔貴姬與柳疏星等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不管是哪一種，都只能證明，這催眠術(shù)的擁有者能力十分了得，有這樣一個人在宮里，真不知以后，他還會做出怎么樣的事情。

    沈湛看了眼倒在宋彌爾懷里的江月息，又睇了睇被昏迷的文清婉，“先不要打草驚蛇，這人這般下手，無非就是想要柔貴姬小產(chǎn)，再栽贓嫁禍給江妙儀，從而構(gòu)陷給皇后?！鄙蛘刻ь^看了眼宋彌爾，“如果她的陰謀得逞，自然是歡喜?？扇羰顷幹\沒有得逞，她必定會忍耐不住，到時候自亂陣腳，自然就能抓到人?！?br/>
    “也只能這樣了?！彼螐洜桙c點頭。

    “娘娘，不管怎么說，江妙儀撞了柔貴姬，導(dǎo)致她小產(chǎn)，這是事實，就這樣高高抬起，輕輕放下，是不是太對不起柔貴姬了？何況，難道就憑江妙儀的一句話，就真覺得是有人會催眠術(shù)嗎？妾身記得，剛剛江妙儀可什么都說不出來呢，怎么皇后娘娘來了，就講得這么麻溜了？”從前的弄月，如今的梅玉容悄悄踮起腳，沖到柳疏星的耳邊問。實際上，梅玉容的聲音不小，看起來是在問柳疏星，可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沈湛的臉閃過一絲不自在，實際上，他面對著一張那樣像自己摯交好友的臉，而這好友說出來的話卻是那么地對不起那張臉，他總是覺得很難堪，很尷尬?？墒?，梅玉容說的也是實情，這暈倒的柔貴姬若是醒來，還等著自己給她一個交代，如果自己就這樣將江月息放過，如何來面對剛剛失去一個孩子的柔貴姬？

    更何況??????

    “更何況，這江妙儀的時間太巧合了，這如今催眠這種理由咱們又不能說出去，咱們這幾個知道的，自然心頭不會有什么不快，可這不知道的嘛，誰知道會造成什么不利的局面呢，‘為了維護(hù)皇后，陛下不惜骨肉？’”柳疏星快言快語，說道一半才猛地捂住嘴，一臉的驚慌失措，“妾身失言了?！笨尚睦锩娲_實歡實得很：看如今陛下還怎么維護(hù)宋彌爾！

    其實柳疏星也是心亂了，要是換做平時，她怎么會做出這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她這話說了，宋彌爾可能會被江月息牽連，也可能因為沈湛不得不要處置江月息而與其產(chǎn)生罅隙，可是她這般看起來是為誰誰誰好實際上落井下石的把戲，難道沈湛宋彌爾等人會看不出來？

    沈湛當(dāng)即就沉下臉來：“皇后為人如何，沒有人比朕更清楚！柳貴妃擔(dān)心皇后被人議論，倒不如擔(dān)心擔(dān)心你身邊的梅玉容，除了那張臉，什么時候還能有個腦子，在朕與皇后的面前非議皇后，真是好大的臉！”

    柳疏星當(dāng)即就愣了，她與沈湛的盟友關(guān)系，難道就抵不過姓宋的迷魂湯？換做是從前，自己這般擠兌宋彌爾不說時常，也有偶爾為之，沈湛從不參與，今日是怎么了，三番四次強(qiáng)調(diào)他對宋彌爾的信任，四次三番地落了自己的臉面？！

    柳疏星也是個有脾氣的，也當(dāng)即沉了臉不再說話。

    梅玉容見柳疏星不再替她說話，立馬顫抖著聲音跪了下來，“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妾身也是擔(dān)憂過度，一時情急，說了糊涂話，還望陛下與娘娘海涵啊，妾身沒有別的意思！”

    袁晚游在一旁看得起勁，摩挲著下巴輕輕嗤了一聲，算是還給柳疏星方才的那個嘲笑。

    柳疏星的臉色更不好了。

    “行了，本來就夠亂的了?！?br/>
    沈湛沒好氣地撇了袁晚游一眼。

    袁晚游才不管沈湛那么多，就當(dāng)沒看見似的，屁顛屁顛地晃到宋彌爾身邊，撈過了江月息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我看你就這么抱著你不累啊，成了，江月息交給我了?！?br/>
    剛把江月息放在凳子上，她便自動醒了過來。

    “你醒了？”

    江月息一醒來，便看見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害怕地朝里頭縮了一下。

    宋彌爾有些不忍心，之前多么活潑的少女，不過短短一天，就變得瑟縮了起來。

    “這件事已經(jīng)有定論了，月息”宋彌爾搶在沈湛之前開了口，“本宮與陛下都相信你的無辜的，但你將柔貴姬推到，致其小產(chǎn)也是事實，我們總要給柔貴姬一個交代，這段時間，在沒弄清楚兇手究竟是誰之前，你便在廣平軒，無詔不得外出。你的貼身宮人，一個都留不得了?！?br/>
    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宋彌爾的心顫了一下，這還是她第一次就這么輕描淡寫地結(jié)束幾個人的生命?？墒撬Ｗ〗孪?，平息柔貴姬的怒氣，堵住后宮悠悠之口，犧牲江月息還是幾個宮人，這種選擇，她沒得選的。

    宋彌爾用力咬了咬下唇，止住自己的心悸，搶在沈湛之前開口，不是不相信沈湛，今日沈湛一連兩次表明對自己無限信任，自己不曉得有多感動，心里面十分地熨帖，就好像深冬火爐旁看飛雪時就了溫酒，可是，她卻不敢用江月息的命來賭沈湛的信任，沈湛信任她，但是不代表他不會犧牲掉江月息來平息別人的怨氣。更何況，前有柔貴姬橫眉冷目，后有柳疏星虎視眈眈，如果她不親自出面保住江月息，恐怕第二天死掉的人，就是一個江妙儀了。

    沈湛好似對宋彌爾的心思一目了然，他只抬頭睇了睇宋彌爾，沒多說什么，點了點頭，“就按皇后的意思辦。好好安置柔貴姬?！鄙蛘空f完，起身便要離開。

    他倒是對宋彌爾的安排沒有什么異議，宋彌爾快刀斬亂麻地開口，其實倒也是趁了他的意。江月息這頭，本來就不好處置。處罰重了吧，當(dāng)著宋彌爾不好交代，處罰輕了吧，又對柔貴姬不好交待，自己這個中間人怎么做都會寒了另一方的心。可宋彌爾來做就不一樣了，這件事兩個當(dāng)事人都與她有牽連，柔貴姬以往也受她照顧頗深，想必也能聽進(jìn)去她的話，這樣想來，也不知是宋彌爾太了解他，還是為了江月息情急之下誤打誤撞，總是太合他意了！

    “陛下??????”

    梅玉容還待說什么，柳疏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但看宋彌爾的眼光卻十分地不善。

    宋彌爾目送沈湛離去，心里頭又是難受又是愧疚，這是她第一次殺人，也是第一次在沈湛做出決定之前替沈湛下了指令，也是仗著沈湛和自己的關(guān)系。現(xiàn)如今，她心里頭還有些發(fā)虛，若是沈湛剛剛駁回了自己的話，自己??????

    想起自己平日里也沒少腹誹沈湛，宋彌爾就更心虛了，沈湛對自己這么好，要怎么才能回報啊??????

    見自己費(fèi)了半天勁，宋彌爾一根毛都沒少，反而惹得沈湛不快，柳疏星也是不高興，見宋彌爾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是要等柔貴姬醒來，柳疏星對拉攏一個看起來就沒什么用處的，剛剛好像還發(fā)了瘋的女人沒有興趣，甩一甩衣袖，輕哼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娘娘，等等??????”

    梅玉容見柳疏星要走，立馬站起身來，草草地沖宋彌爾幾人福了福，提起裙擺轉(zhuǎn)身追了出去。

    “嘿――你說這梅玉容，她不就是個沒被寵幸的小宮女嗎？她得意個什么勁??！宮規(guī)跟誰學(xué)的?。〔痪褪前土肆栊菃?？有這么目中無人？咱們幾個都不放在眼里？！”

    袁晚游瞪大了眼睛看著梅玉容匆匆跑出去，氣上心頭，管不上周圍還有宮人，立馬不滿地嚷了起來，語氣中滿是遇著奇葩的驚奇。

    “咳，淑妃姐姐?！?br/>
    在一旁一直未說話的秦舒涯清了清嗓子，朝袁晚游打了個眼色，袁晚游這才發(fā)現(xiàn)除了她們之外，還有段淼段昭儀沒有走。她自打進(jìn)來驚鴻殿便沒說過一句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不斷降低自身存在感，若不是秦舒涯提醒，她都忘記這驚鴻殿里頭還有這個人在了。

    段昭儀大概也覺得自己留在這里十分尷尬，她本來就不是說話的性子，也不知道此時要說什么來圓場，于是就安安靜靜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宋彌爾等人行了禮，又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

    “啊――這下尷尬了！”袁晚游懊惱地抓了抓頭，“我真不知道她還在啊，這下她會不會認(rèn)為我是在指桑罵槐說她呀！我可沒那個意思！”

    宋彌爾翹了翹嘴角：“我看那段昭儀是個固執(zhí)的，可說不準(zhǔn)她就誤會你的意思了，就看她下一次見到你會不會次次都給你行大禮，你不就知道啦！”

    “你還打趣我！”袁晚游惱羞成怒般朝宋彌爾揮了揮拳頭，惹得宋彌爾與秦舒涯一陣輕笑。

    不過笑了兩聲，她們又不約而同地戛然而止，不約而同地朝江月息看去。

    自宋彌爾下了旨意，江月息就似沒了魂一般，兩眼放空盯著腳下，臉上的淚痕斑斕交錯，看起來好不可憐。

    宋彌爾知她為人，這件事定然不是她做的，可她又確實推倒了柔貴姬，導(dǎo)致她小產(chǎn)?？蓱z她小小年紀(jì)，便要承受這種不能言說的痛苦，怎么受得了？

    宋彌爾嘆一口氣，上前兩步，“月息，今日我這樣做，你可知原因？”

    宋彌爾撫了撫江月息的發(fā)旋，又待開口。

    “我知道！”江月息已經(jīng)急急地抬起了頭，“我知道的！皇后姐姐是為了我好！我……我做出這般不可饒恕的罪……我還以為我會就這樣死了，沒想到，娘娘您還想方設(shè)法救下了我的命……”江月息苦笑了一下，“我死不足惜，就恨抓不到真兇，我與那孩子……九泉之下都不會放過她的！”

    “瞎說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袁晚游兇巴巴地打斷江月息的話，“不要再提死字！你死了，不就是讓那壞人得逞了嗎？！你連頹喪都不能有！活得坦蕩快活些，可不能叫那人如了意！”

    “可……我真的推了她……我真的坦蕩不起來了??！”江月息痛苦地將頭埋進(jìn)了自己的手掌里面。

    “這就是我為什么要讓你呆在廣平軒的原因，你這種狀態(tài)，實在不在適合出來走動。呆在廣平軒也好，也避避風(fēng)頭，等這事平息了再做打算。這宮里面新鮮事多，過不了多久，大家也就不會再議論這件事了。我不會勸你不要內(nèi)疚，事實確實與你脫不了干系，可是你想想，你只是因為無意傷人而痛苦，那柔貴姬呢？她失去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她的痛苦不比你少，你該做的，不是痛苦，而是想想，該怎么去補(bǔ)償柔貴姬，求得她的原諒……”

    “舒涯離你近，即便你禁足，她也能照顧到你。你是被不懷好意的人利用，我們也不會看著你白白蒙受這委屈，放心，有我們在，那些人不敢拜高踩低的?！?br/>
    “只是你那些宮人……抱歉……”

    袁晚游也跟著沉默的拍了拍江月息的肩。

    江月息抬頭看了看躺在床上仍舊無知無覺地柔貴姬，眼中痛苦更甚，“月息明白，謝謝……”

    宋彌爾對她的大恩，已經(jīng)不是一句“謝謝”能擔(dān)住的了，江月息沒有多言，她們?nèi)缃竦年P(guān)系也無需虛假客套，只將這份感激埋在心里，肝腦涂地在所不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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