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政晏不知道是怎么離開公司大樓的,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坐在自己的車子上。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明明手里什么也沒有,那張染血的照片卻似乎在眼前不停的晃悠。
小女孩破破爛爛的衣服,滿是創(chuàng)口的皮膚和茫然無神的眼睛——只要回想起來,他便可以聞到照片里彌漫開的悲愴的血腥味。
“朝顏所經受的一切苦難都是因為你——她流落在外無依無靠的時候,你在哪里?她被人欺負差點喪命的時候,你在哪里?她為了活命殺人自保的時候,你又在哪里?作為她的父親,你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保護和關愛,居然還要求她給與你尊重和體諒?二叔,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太過分了些嗎?”
朝顏所經歷的一切苦痛,都是他的錯。她在外面輾轉掙扎的時候,他在家里和蘇玫恩恩愛愛,即使偶爾會想起自己有個女兒流落在外生死不明,但那一瞬間的愧疚和難受很快又會被妻女們的歡聲笑語取代。
所能給與到兒女們的全部關愛里,他分出最小的一部分給她,然后等她歸家以后,要求她用全部的愛來回饋他……他理所當然地要求她活成他期待的模樣,卻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給過她什么——他給過她什么呢?呵,他什么都沒有給過她。
“二叔,如果我沒有堅持尋找朝顏,你覺得,現在的朝顏會在哪里?你會去找她嗎?你是不是早就在心里認為她已經死了?二叔,看看朝顏曾經經歷過的事,再想想你的所作所為,百年以后,你要以什么樣的面目去見馨姨?”
他要以什么樣的面目去見聞馨?他這樣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一定會下地獄,哪里見得到聞馨……男人慢慢的握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初朝顏反對他娶蘇玫進門,他的確只以為是小女孩的無理取鬧,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朝顏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滿含著不合年紀的憤怒和憎恨。
“你不許娶她!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把我看見的事告訴嬸嬸!”
“我討厭你!我恨你!”
他被她的話傷透了心,眼里只能看到她當時的無理取鬧和刁蠻任性,他沒有問她有什么話要和他說,也沒有問她看到了什么……現在想來,那天她如此激烈的反對他和蘇玫的婚事,絕不只是小孩子的占有欲作祟。
她看到了什么……冷汗再次從男人的額頭上滑落——朝顏一定看到了,那個孩子早慧,不會無緣無故發(fā)那么大的脾氣,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事情——他和蘇玫見面?還是其他的什么事?所以她才會那么激烈地反對他娶蘇玫。
在她的眼里,他和蘇玫一樣,都是傷害她母親的罪人,她恨蘇玫,也恨他這個父親。朝顏她,從他決定迎娶蘇玫的那一刻開始,就在心里恨著他吧?
她該恨他的。
……
初春的下午暖陽融融,風褪去冬日的凜冽,悠悠然拂過皮膚,帶著青草干凈的氣息。世紀廣場旁邊是家小小的咖啡廳,這個時間點沒什么客人,一眼看過去,兩個服務員正聚在一起聊著天,刻意壓低了聲音有說有笑。
女生靠窗坐著,點了一杯焦糖拿鐵,一口未喝,只安靜看著窗外出神。她生得好看,棕發(fā)碧眼,膚色白皙,臉部線條卻很柔和,沖淡了歐式五官的凌厲感,使得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沒有任何攻擊性——宛如曬太陽的貓。
“你看她每隔一段時間看一下手機,肯定在等什么人?!眱蓚€服務員躲在吧臺后小聲議論店里唯一的客人,從外貌衣著到表情思想,“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一點不耐煩,她等的那個人肯定對她來說很重要?!?br/>
“也可能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人。還有啊,你怎么不說她教養(yǎng)好?”
“唔,你看她的長裙,鞋子……加起來夠我們幾個月的工資。這種背景的女人,教養(yǎng)能不好嗎?”
“哎,你說她是不是在等哪位帥哥?會不會是什么大明星之類的……真要是大明星,我們還可以上去要個簽名?!?br/>
“做夢吧你!人家等大明星也不關你什么事呀?!?br/>
女孩話音剛落,門口風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提醒里面的人有客人來訪。
兩人下意識站直身子,擺出職業(yè)化的微笑,甜甜道:“歡迎光臨?!?br/>
青年撩開門簾走進咖啡廳,視線在屋子里轉了一圈,落在店里唯一的客人身上。先和向他打招呼的服務員微微點頭,青年快步走到桌邊。聽到動靜,女生抬頭看向他,露出溫軟的笑容。
離得遠了,聽不清兩人在聊些什么。只能看到青年低頭說了一句話后,脫下外套搭在沙發(fā)上,這才在女生對面坐下。
“我去,美女果然在等帥哥!”小姑娘星星眼地盯著兩人,看了一會兒,轉頭推了推同伴,“你快去問問那個帥哥要喝點什么!”
“你為什么不去?!”同伴探頭看了一眼,搖頭道,“我不去?!笨偢杏X那兩個人不希望被外人打擾——你看那女孩點的咖啡一滴都沒有喝呢。
因為兩人的推諉,一時間沒人上來打擾,夏云澤也沒在意,只伸手試了一下咖啡杯的溫度,擰眉道:“涼了?!?br/>
“對呀,涼了?!鼻锖虩o所謂地道,“我只是……”她有些無奈的笑了,“只是不好意思坐在店里什么都不點,所以點了這個——我不喜歡喝咖啡?!?br/>
“這樣嗎?”夏云澤沒有追問,只道,“抱歉,來晚了?!?br/>
“難得澤少居然會遲到?!彼{侃他,“是不是路上遇到哪家美人兒,挪不動腳了?”
“二叔到公司找我,耽誤了點時間?!毕脑茲砂逯樈忉?,“槿城入得了眼的美人少,更別說讓我挪不動腳的?!?br/>
這人真是開不起玩笑……不過她就是覺得他這種沉悶得像老頭子一樣的性格很可愛。
“夏二爺去公司找你?”秋禾挑眉道,“馬上是夏悅嬈的生日,他不是忙著給女兒舉辦生日宴會嗎?怎么有時間去公司找你?”發(fā)現他神色不對,秋禾壓低聲音道,“發(fā)生什么事了?夏二爺找你,難道和夏朝顏有關?”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這個世界上只有夏朝顏一人。
“二叔受了周爺爺的挑撥,認為朝顏的失憶是裝的,跑來醫(yī)院質問我?!?br/>
“周爺爺?你們家那位老管家?”秋禾是個聰明人,聽他這么說,立刻反應過來,詫異道,“那位老管家不是跟在老爺子身邊幾十年了嗎?怎么會摻和到這種事情當中來?”關鍵是他摻和進來能有什么好處——沒有誰喜歡無意義的付出,那位管家既然做了,說明蘇玫給了他足夠大的誘惑……他到如今的地位,已經不需要和小輩爭搶什么,只要安心陪在老爺子身邊,小輩們總不會虧待他,那他這個時候跳出來,為了什么?
“我不知道?!毕脑茲深j然松開握成拳的手,喃喃道,“我不知道,這么做能給他帶來什么好處?”他是真的想不通,“馨姨以前經常來我們家玩,算是周爺爺看著長大的,他待她就像待自己的女兒一樣。朝顏……朝顏小時候也跟著老人家長大的,那個時候……”陡然想到一個可能,夏云澤只覺得難以置信,“難道說……那個人是周爺爺?”
那個把幼年的朝顏帶到游樂園的人……他懷疑過很多人,包括當時剛來沒多久的趙嬸,但是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跟著老爺子一步步打拼出來的老管家——在他的心里,他已經是夏家值得尊敬的長輩,是親人……可是如果那個人是他,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為什么朝顏乖乖跟著他去了游樂園,為什么朝顏看起來很信任那個帶她去游樂園的人,為什么那個人要全副武裝生怕別人看到他的臉……
原來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什么?”總覺得男人眼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仿佛一團燎原的火,轉瞬便可將所有的東西燒得一干二凈——很危險的眼神。秋禾下意識握住他的手,低聲道,“云澤,你……你怎么了?”
女孩子的手心柔軟微涼,覆在他的手背上,涼意從皮膚一直沁進心臟,瞬間澆滅了他心頭燃起的怒火。夏云澤平復了一下心情,不著痕跡地把手從她手心挪了出來,淡淡道:“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br/>
注意到他的小動作,秋禾沒有在意,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合攏在胸前,笑道:“不愉快的經歷就不要多想了。對了,今天叫你出來,是為了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叫遲靜怡的女人,我拿到她的資料了。”秋禾從包里翻出一疊資料,“這女人開頭可不小,你查她做什么?”
“這個女人是林祁的出軌對象?!鄙洗螁柶痍P于林祁和遲靜怡的事,夏朝顏含含糊糊一帶而過,他留了心,總覺得夏朝顏有事瞞著他,便讓秋禾幫忙調查了一下,“悅溪那丫頭太單純,我這個做哥哥的總不好看著她吃虧不問不問?!?br/>
“除了夏朝顏,你居然還會關心別人……”覺得不可思議,秋禾碎碎念道,“你真的是我認識的夏云澤嗎?”
夏云澤:“……”他是夏家的長孫,關心弟弟妹妹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這個遲靜怡身份可不簡單。”言歸正傳,秋禾把資料遞給他,道,“這女人代號叫紅鳶,是陜中裴家培養(yǎng)出來執(zhí)行某些秘密任務的暗衛(wèi)?!?br/>
“裴家?”裴家的人怎么會和林祁混到一起去?
“裴家和林家素無恩怨,我覺得奇怪,順著紅鳶查了一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女孩雙手托著下巴,一雙碧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滿是期待地盯著他。
只有在聊到她感興趣的消息時,她才會表現得這么興奮。夏云澤順勢問道:“什么?”
“紅鳶的主人是裴家的誰,你知道嗎?”
這個還真不好猜,夏云澤搖了搖頭。
見他猜不出,女生不由揚起嘴角,朱唇輕啟,吐出兩個字:“林淮?!?br/>
“……林淮?”聽到這個名字,淡定如夏云澤也不禁露出震驚的神色,“是……林家的那個林淮?”
“對,就是那個十幾年前已經被林家宣布意外身故的長子,林祁的雙胞胎哥哥,林淮。”秋禾道,“剛拿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也覺得難以相信——林淮沒有死,從林家跑去裴家,被裴老爺子栽培,長大后回到槿城……”
“林淮回了槿城?”聯系到遲靜怡所做的事,夏云澤冷著臉道,“他和林家有仇嗎?這次回來最先挑撥的就是林家和夏家的關系,他想對付林家?”
“不,他想對付的可能不是整個林家,而是他的親弟弟林祁?!鼻锖淘囂街鴨柕?,“林淮在槿城,你妹妹沒告訴你嗎?”
“……”妹妹?哪個妹妹?夏朝顏還是夏悅溪?想到一個可能,夏云澤徹底黑了臉。
“我得到的情報,林淮這段時間……”秋禾尷尬地說道,“一直和夏悅溪在一起——兩人關系走得挺近,我還以為……”還以為夏悅溪那個乖乖女跟夏家的家長報備過了。
舔了下后槽牙,青年扯出一個看似溫和的笑容:“嗯,妹妹們長大了,翅膀硬了,都知道幫著心事不跟我這個兄長說,還真是讓我傷心?!绷只催€活著這么重要的事,夏悅溪那個笨丫頭居然不告訴家里人。而且林淮這次明顯是有備而來,派人勾引林祁,引得林祁和夏悅溪決裂,又故意接近夏悅溪,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夏悅溪傻乎乎,還不被他耍得團團轉?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從上次的談話中可以看出來,夏朝顏明明知道遲靜怡的來歷,卻也沒有和他交代清楚。
在對待林淮這件事時,她們兩姐妹倒是心有靈犀,不約而同瞞著家里人。
越想越氣,夏云澤翻出手機直接給兩人發(fā)了消息。
“今天晚上給我滾回家跪書房?!?br/>
不一會兒,手機收到兩條回復。
“……哦?!边B原因都沒敢問的是夏悅溪。
“大哥,你發(fā)錯短信了吧?【再見】【再見】【再見】”配了表情看起來毫無悔意的是夏朝顏。
夏云澤:“……”夏朝顏,你今天晚上不在書房跪到哭,我是不會心軟讓你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