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2-12

    初夏時節(jié)，空氣有些悶熱。偽衛(wèi)風波才過去不久，朝廷又接到邊關(guān)急報，益州再次反叛！平而復反，再平再反，今年這次造反，已經(jīng)是第三次。內(nèi)憂外患沖擊著搖擺中的大漢帝國。

    上官安自從將女兒送入宮中，成為皇后后，便一躍成為皇帝的老丈人，按照慣例，皇后的父親應(yīng)該封為侯爵。這年六月，上官安順利的被封為桑樂候，上官集團勢力大增。

    六月十八，上官安穿上嶄新的朝服，與父親上官桀一同前往宮中。今日，皇帝賜宴上官父子，以祝上官安封侯之事。由于夏日已至，暑氣漸盛，劉弗陵下令在未央宮清涼殿[1]舉行宴會。

    上官父子按時達到清涼殿，上官安一走進殿中，就忍不住感嘆道：“皇帝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樣啊，夏天也能享受到此等清涼。”

    “安兒，不得無禮，要是讓圣上聽見了，那該如何是好？”上官桀謹慎的望了一下四周，發(fā)現(xiàn)沒人，才安心下來。

    “怕什么，圣上是我女婿，感嘆一句他的住處，難道還要被殺頭？”上官安嘲弄了一句，就自顧自的往里面走。

    上官桀搖搖頭，自言道：“非常時期，安兒卻如此張揚，這可不是好事?！?br/>
    等上官父子走到殿內(nèi)，見皇帝和皇后已經(jīng)坐在那里等著他們。皇帝和皇后的御座與其說是玉石席，不如說是小型的玉石床，在進出口的地方，掛有紫琉璃帳，將強烈的太陽光線擋住，讓房間顯得有些陰暗，以消退夏日酷暑的炎熱之氣。碗筷皆是紫玉所做，上面刻有龍的圖形，盛菜的盤子又是玉晶石所做，用更大的木盒將玉晶盤裝入，四周放上冰塊，使得玉晶與冰同結(jié)，不僅好看，更可達到一些涼菜、冰飲的冷藏效果。每位賓客后面，更是配有兩名負責搖扇的侍女，在這清涼殿中用餐，猶如天上神仙一般。

    上官安心里暗暗吃驚，沒想到這皇帝的衣食住行竟然如此奢華，甚至還帶有一絲嫉妒之意?！鞍矁?，你愣著干什么，趕緊給陛下行禮?！鄙瞎勹钜娝l(fā)呆，趕緊提醒道。

    上官安回過神來，“臣上官安參見陛下?！?br/>
    “桑樂候不必見外，今日就我們一家人吃個便飯，隨意點?！眲⒏チ甑故呛敛唤橐?。

    上官安大大咧咧的坐下來，拿起跟前的碗筷把玩起來，“陛下，您這套餐具可真不錯啊，這皇家果然不一般。”

    劉弗陵將筷子放下，笑嘻嘻的盯著上官安，笑意中帶有一絲淺淺的不滿情緒?！吧泛钜窍矚g，朕命人做一套送給你?！?br/>
    上官安一聽皇帝送他禮物，高興得連忙說道：“那臣就謝過陛下?！?br/>
    劉弗陵的鼻子輕輕的哼了一聲，就自顧自的吃起來。上官桀發(fā)現(xiàn)苗頭不對，趕緊沒話找話的緩和氣氛?！扒靶┤兆?，益州再次叛亂，不知陛下打算啟用何人為將？”

    劉弗陵將一塊冷醬雞放入嘴中，邊嚼著，邊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主帥沒變，還是大鴻臚[2]田廣明，至于大將嘛，就是軍正[3]王平?！?br/>
    “王平！”上官安抬起頭來，驚訝的望著劉弗陵，“這不是霍光的人嗎？陛下三思啊。”

    劉弗陵依然是不慌不忙的樣子，喝了一小口雁羹，才緩緩說道：“霍光的人怎么了？我看王平此人忠誠可靠，他與霍光之間，也只有公務(wù)，沒有私情。”

    上官父子對看一眼，明白皇帝始終沒有信任他們，甚至刻意培養(yǎng)霍光的人來對付他們。上官桀嘗試著最后的努力，“陛下，霍光已是大司馬大將軍，一旦過度干涉軍權(quán)，恐陛下......”

    “恐陛下江山難保是吧？”劉弗陵接上這一句，帶有點諷刺的味道繼續(xù)說著：“有愛卿在，我大漢的江山必定無憂。”說完，劉弗陵夾了一塊鮮羔麑，放入上官鳳兒的碗中，“鳳兒，這是新鮮的幼鹿肉，御廚們做得不錯，你嘗嘗。”上官鳳兒開心的笑起來，“皇帝哥哥最好啦?！?br/>
    上官桀一聽，立刻把臉拉長，斥責道：“皇后，豈可叫陛下哥哥，這......”

    劉弗陵再次打斷上官桀的話，“鳳兒剛滿七歲，這兩年她一直叫朕哥哥，朕也聽慣了。誰叫當初安陽候如此著急，五歲便讓鳳兒進宮，結(jié)果你們給朕找了一個妹妹，而不是妻子。不過，反正她現(xiàn)在已有皇后名分，你們心滿意足就行。”

    上官桀被諷得臉是紅一陣、白一陣，他發(fā)現(xiàn)隨著劉弗陵的年齡增長，劉弗陵越來越不滿意現(xiàn)在的生活，對他們這些權(quán)臣開始冷嘲熱諷。

    上官安卻無所謂，今日難得進宮用御膳，盡情的吃喝起來。但在上官桀心中，卻有些隱隱不安，這不安的情緒倒不是劉弗陵啟用王平為將，也不是來自剛才的冷嘲熱諷，而是源于田廣明再次擔任平叛主帥。

    田廣明，字子公，鄭縣人，曾以郎官的身份擔任天水郡（今甘肅通渭西北）司馬[4]，后來他憑功績逐漸升至河南郡（今河南洛陽）都尉[5]，掌一郡軍事，以殺戮作為他的治理方法，追求法家的嚴刑治國。

    當?shù)诙我嬷菖褋y發(fā)生后，朝廷曾派遣田廣明為主帥征討益州叛軍，頗有成效，回師后，受到劉弗陵褒獎，劉弗陵在幾次與他會面中，發(fā)現(xiàn)這是一位追溯傳統(tǒng)，深信法家治國，厭惡僭越之事的人物。即使是輔政大臣攝權(quán)干政，在他心中也是僭越之事，絕對不能接受，這搞得他與其他三位輔政大臣的關(guān)系一向不好。劉弗陵看中他這一點，打算將其拉攏，來對抗權(quán)臣。他雖與霍光有結(jié)盟的意圖，但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一旦霍光坐大，他依然無法逃脫傀儡命運。所以他對田廣明寄予希望，讓他掌握軍權(quán)，只有擁有軍權(quán)才能撼動權(quán)臣的地位，劉弗陵再次任命田廣明為平叛主帥，自然引起權(quán)臣上官桀的不安。

    “安陽候，安陽候?！鄙瞎勹罨剡^神來，見劉弗陵喊自己，連忙回應(yīng)道：“在，陛下有何吩咐?！?br/>
    劉弗陵笑了起來，“朕見你走神，在思考什么？”

    上官桀發(fā)現(xiàn)自己失態(tài)，“稟陛下，沒什么，臣只是在品嘗今日佳肴，在想這些菜的制作方法?！?br/>
    “哦，你們父子真有趣，桑樂侯喜歡朕的餐具，安陽候又思念朕的菜品。沒關(guān)系，我們都是一家人嘛，過兩天，朕就命人將餐具和菜品的制作方法送到你們府上，讓你們每天都能吃到跟皇帝一樣的東西，好不好？”劉弗陵冷笑道，讓上官桀驚出一身冷汗。

    “臣豈敢學陛下，臣只是、只是想......胡思亂想而已，還望陛下勿介意?！鄙瞎勹钫\惶誠恐的說道，心里暗暗叫苦，看來今日的宴席不好吃啊。

    “朕說給你們，就給你們，不必多禮。好了，朕還要召見田將軍商議平叛之事，你們繼續(xù)，朕失陪了?！眲⒏チ昶鹕砝瞎嬴P兒的手，緩緩的走出清涼殿。

    主角都走了，還有什么好吃的？上官桀無奈的起身，卻見上官安依然自個喝著酒，吃著菜?！俺猿猿?，就知道吃，今日圣上明顯對我們父子不滿，你還有閑心吃?！?br/>
    “父親你急什么，我看你是多慮了，圣上又送我餐具，又送你菜譜，這叫恩寵，怎能說是不滿了?！?br/>
    “朽木不可雕也，這頓飯老子吃得窩心，你竟然還如此坦然，你不走，我走了?！鄙瞎勹罘餍涠?。

    上官安對著身邊的侍女說道：“繼續(xù)給我倒酒，他們這些人不懂享受，他們不吃，我自個吃。說到底，這圣上也是我女婿嘛，今天與我的女婿一起飲酒，我喝得高興，怎能不多喝幾杯?！?br/>
    劉弗陵走出清涼殿后，叫人先把上官鳳兒送回去，然后只身一人來到宣室，田廣明已在此等候他多時。

    田廣明近而立之年，身材虎背熊腰，劍眉濃厚，大眼睛，寬嘴唇。全身壯而不肥，孔武有力。臉上顯得肅穆而莊嚴，或許這與信奉法家思想有關(guān)系，規(guī)矩和禮數(shù)在他心中比生命更重要。一見皇帝步入宣室，田廣明趕緊行禮，“臣田廣明參加陛下?！?br/>
    “田將軍就不必多禮了，此次平叛，望能一勞永逸，使其平而不反，功成之后，朕重重有賞?！眲⒏チ晟锨胺銎鹛飶V明，說完這些套話后，又湊在田廣明耳朵邊輕語道：“朕為今只有依靠田將軍，權(quán)臣當?shù)?，朕實感無力，愿將軍成一方之氣候，幫朕清君側(cè)！”

    田廣明驚訝的張開了嘴巴，他想不到這位十三歲的小皇帝竟然有如此心機，他早有對抗三大輔政大臣之心，無奈勢單力薄，又不知小皇帝心中所想，導致他一直沒有表露出自己心跡。今日見劉弗陵說實話了，也低聲回答道：“陛下放心，臣當盡力為之，以保大漢江山永固?！?br/>
    劉弗陵點點頭，朝周圍望了望，擔心隔墻有耳，也不敢在多言，“祝田將軍凱旋而歸?！?br/>
    田廣明跪下，高聲呼道：“陛下萬歲萬萬歲?！?br/>
    始元五年，七月。經(jīng)過緊張的籌備，劉弗陵從京師南、北兩軍[6]中，共抽調(diào)出一萬精銳，再配合益州地方的郡國兵，平亂部隊已初具規(guī)模。

    這一日，長安秋高氣爽，萬里晴空，劉弗陵親率眾臣為大軍壯行?！白Ｌ飳④姶螳@全勝，大漢王師，攻無不克！”說完，劉弗陵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群臣們紛紛效仿。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碧飶V明單膝跪地，向劉弗陵行禮。

    劉弗陵開場白說完之后，就走到大將王平面前，說了一番鼓勵的話，之后便依次與軍中將領(lǐng)告別。緊接著劉弗陵后面的就是霍光，當他走到王平身邊時，囑咐道：“王將軍不要辜負陛下所托，也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跟著田將軍一起建功立業(yè)?！?br/>
    “屬下必定竭盡全力。”王平恭敬的說道。

    “好，這次你等凱旋以后，少不了封賞，一路保重?！?br/>
    “謝大將軍關(guān)心?！?br/>
    告別儀式之后，眾將領(lǐng)轉(zhuǎn)身上馬，田廣明一聲令下，大軍開拔，浩浩蕩蕩的向著益州進發(fā)。

    霍光望著隊伍遠去，正準備轉(zhuǎn)身隨著大臣們一起回去，卻發(fā)現(xiàn)諫議大夫[7]杜延年站在他身后?！岸糯笕?，有何事？”

    “下官望著大軍遠去，感到憂心忡忡，想與大將軍分享心得?！?br/>
    “哦？杜大人感在何處，我大漢天威震懾四方，區(qū)區(qū)一叛亂，有何憂心?！?br/>
    杜延年滿臉愁苦的說道：“下官憂的不是軍力，而是民情。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俸，日費千金。內(nèi)外騷動，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今雖興兵萬余，但也費百姓之力，近幾年谷物收成欠佳，流民未盡還，宜修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只有如此，時政才能有所好轉(zhuǎn)?！?br/>
    霍光若有所思，“杜大人說得對，近幾年朝廷黨爭過激，政務(wù)有所懈怠，叛亂又連連不止，應(yīng)當有所改變。對了，我曾于始元元年命王平巡行天下郡國，訪問民間疾苦，收集不少資料，應(yīng)該召開相關(guān)朝會，商討大漢國策的過失，要有所改變，才能緩和現(xiàn)在的危機?！?br/>
    一聽到霍光同意改革，杜延年連忙說道：“大將軍奉公克己，下官愿為大將軍操勞，準備議論國策之事?！?br/>
    “好，此事當盡早，大漢國策該有所改變了。”霍光早就想利用民間疾苦來打擊桑弘羊，無奈一直未準備妥當。今日杜延年的一番話，提醒了霍光，也給了霍光一個借口。

    “那下官就告退了。”杜延年恭敬的對霍光行禮，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望著杜延年離去的背影，霍光得意的想到，“這一次，我既緩和了民間疾苦，又挫其桑弘羊的實力，真是一舉兩得。這場群雄逐鹿的游戲，看誰能笑到最后！”

    第十六章注釋：

    [1]清涼殿：夏居之則清涼也，亦曰延清室。曰“清室則中夏含霜”，即此也。

    [2]大鴻臚：朝廷掌管諸侯及少數(shù)民族事務(wù)的官員，為九卿之一。

    [3]軍正：軍中執(zhí)法官名稱。掌軍事刑法。漢朝京師的南、北軍，各有一名軍正。

    [4]司馬：掌管軍事之職，有兵權(quán)。

    [5]都尉：武職。輔助地方太守主管軍事。

    [6]南、北軍：漢代京城駐有南、北二軍。北軍負責守衛(wèi)京師，士卒多由三輔挑選，由中尉率領(lǐng)；南軍保衛(wèi)皇宮衛(wèi)士多由三輔以外各郡國選調(diào)，由衛(wèi)尉率領(lǐng)。南北軍的兵力并不多，漢初，南軍為兩萬人，武帝時，減至一萬。但到漢代中期，隨著中央軍的力量加強，開始用于平叛和邊境戰(zhàn)爭。

    [7]諫議大夫：專掌議論之官。為郎中令屬官，掌論議，有數(shù)十人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