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號,情人間最甜蜜的日子。陳墨陽和徐依可商量,想把婚禮的日期定在了那一天。
徐依可笑他,道:“你算得真精,這樣以后情人節(jié),結婚紀念日一起過,禮物都讓你省了一份。”
陳墨陽抖了抖手中的報紙,沒好氣的轉過身背對著她,這個女人,什么浪漫的事到她那里都要大打折扣。
徐依可不禁又想笑,身邊的這個男人,相處越久,就越發(fā)現(xiàn)他骨子里的別扭。
婚禮的前一天,她又去墓地看爸爸。心里的痛不是沒有,幸福的時候總是遺憾爸爸為什么不在身邊,尤其是現(xiàn)在這樣的時候,她多希望爸爸可以牽著她的手進禮堂,多希望可以讓爸爸看到她當新娘的樣子。
可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多的淚水也喚不回爸爸的音容。
曾經她以為失去了爸爸自己就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那時的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曾經無數(shù)次的設想,如果自己沒有遇見陳墨陽,那么爸爸往后還有二三十年的幸福人生,爸爸可以過著含飴弄孫的晚年??墒蔷鸵驗樗?,爸爸就這樣早早的去了,爸爸一生幾乎都沒有享過福,這樣的痛和遺憾一直堆積在心底,可是當時的她沒辦法恨陳墨陽,所以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尋求解脫。
可是當彎彎受傷,當陳墨陽九死一生躺在手術室里面的時候,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還有怕的東西,她還有想拼命留住的東西。
人只有在面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擁有什么。
她想要幸福,讓爸爸珍愛的女兒過得幸福,這也是爸爸最大的心愿吧。
到墓地的時候,已經有人比她先到了,那個男人直挺挺的跪在墓碑前。
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光看他的背影,就知道他此時必然一臉肅穆。
徐依可在遠處站了一會兒才過去,陳墨陽見到她,臉色訕訕的,有幾分不自然。
她道:“你先上車吧,我和爸爸講幾句?!?br/>
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走開??墒遣]有上車,就在幾十米遠的地方站著,視線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她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上次她在墓前自殺的情景大概讓他心有余悸。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里建設,等見到照片上爸爸熟悉卻又遙遠的面容,她的眼淚還是無法忍住。人說時過境遷,但親人逝去的悲痛,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淡去,只要看到和爸爸有關的事物,她的心都還是酸疼的。或許只能在往后的幾十年中,在看淡世事變遷的智慧中慢慢的消磨掉這份無法彌補的遺憾。
打火機點燃,火苗從照片的一角開始燃燒,是一張她和陳墨陽的婚紗照。煙灰隨風落下,她道:“爸爸,我要結婚了,我把婚紗照寄給你看,爸爸,要是真有魂魄的話,回來看看我吧……”
可能是她停留的時間太久了,在不遠處徘徊的男人明顯的有些焦慮和不安。
回到車上的時候,他裝作不經意的看她的臉色,她道:“你好好開車,老看我干什么!”
陳墨陽干脆將車停在一旁,道:“依可,我們談談?!?br/>
她點頭:“想說什么?!?br/>
他去拿煙,看到她投過來的警告的眼神,他又放下,笑道:“陳太太,你很兇殘,讓我有些害怕。”
她伸手理了理他剛才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發(fā),道:“你陳少爺天不怕地不怕,還會怕我!”
“男人怕老婆是應該的,這世上我一怕你流淚,二怕……”他頓住,后面的話沒有講。
她知道他怕什么。
陳墨陽道:“依可,剛才你站在爸墳前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我在想你會不會又會勾起心底的怨恨,會不會淚流滿面的跟我說,你無法原諒我,不能和我結婚,我真的害怕我們又會回到從前,依可,你知道我的弱點是什么,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怕?!?br/>
“其實,我回來過一次,爸爸的忌日,我偷偷的回來,誰都沒有告訴,你當時就在爸爸的墓前,我躲在后面一直看你,可是不敢過去,我回去后哭了很久。那時候真的有點恨你,我恨你釀下了那樣的苦果讓我那么想你都不能見你……”
他扶著方向盤的手有點用勁,終于還是拿煙,道:“我抽一支?!?br/>
她凝視著他,抽走他手中的香煙,傾身抱住他,頭擱在他的肩窩處,在他耳邊繼續(xù)訴說著:“可是,不管我那時有多恨你,有多怨你,都不及我愛你,當你中槍躺在手術室里,醫(yī)生說你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你活過來,不管以后有多少的艱難,不管有多少人反對,我都要在你的身邊,現(xiàn)在你好好的,我會珍惜上天給我們的這次機會,所以不管我心底還存有多少的結,我都不會離開你,我會等你用十年,二十年,用你以后的人生幫我把心底的結一個個解開……”
他除了感動和愧疚還能說什么,他知道她心底深處還有著失去父親的傷,可是她愿意給他機會讓他彌補,所以不會再輕言別離。
婚禮的前一晚她睡在家里,明天婚車會從這里出發(fā),將她帶到他的身邊,從此再也不離分。
媽媽幫她把行李收拾好,其實也不需要帶什么東西過去,但是媽媽執(zhí)意要替她整理。
都是她之前的一些收藏和平時用的東西,看到相冊的時候,媽媽的手頓了頓,之后翻開,有很多是她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候家里窮,照一張相不容易,可是每次過生日爸爸都會奢侈的帶她到鎮(zhèn)上的小相館照一張照片留念。為這事,那時候媽媽念過很多次。
徐依可在媽媽身邊坐下,把相冊合上,道:“別看了,媽?!?br/>
“知道你要結婚了,你爸在下面應該高興壞了?!眿寢屝Γ劾飬s有強忍著的淚水,道:“你爸他……他那個人沒什么骨氣,就有一點,就是要你快樂……”
“媽……”
“你快樂就好,明天我就不過去了,到時讓依澤牽著你進去?!?br/>
徐依可眼神黯淡:“媽,你還是不能接受墨陽嗎?”
徐媽媽緩緩搖頭:“其實,你爸爸那樣走了,我也怪過自己,后來我一直在想當時我要是沒有那么執(zhí)拗,能讓你爸得到好的治療是不是你爸就不會那樣走了,當時要是讓你回家來,你爸看著你心情好了說不定病情也不會惡化,還有依澤,他現(xiàn)在手都還沒好利索,當時孫醫(yī)生和陳墨陽都來找過我,說依澤的手會恢復,應該繼續(xù)治療,可我當時太恨了,要我接受陳墨陽的幫助比殺了我還難受,因為我的恨,依澤也不肯治了,我知道依澤那是怕我難受……現(xiàn)在說一千道一百都沒有用,陳墨陽他替依澤擋了一槍,這一點我謝謝他,可是依可,原諒媽媽,我還是沒辦法坦然的接受他,我能做的就是不阻止你們結婚……”
她知道這是媽媽最大的讓步了,媽媽的性格有多執(zhí)拗她是清楚的,要讓媽媽現(xiàn)在就能對陳墨陽笑臉相迎,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祈求在往后的歲月中媽媽冰封的心可以慢慢的暖回來。
江樂的婚禮依舊有女伴鬧新郎的習俗,可是她沒有什么朋友,文琪聯(lián)系不上,丁靜即將臨盆,她看著都緊張,怎么敢使喚。所以那天家里也沒有什么人。他接新娘接得很順利。
迎親的婚車一整排停在樓下,他讓人在門口等,自己一個人進來,很鄭重的給媽媽磕頭。
媽媽道:“你起來吧,江樂沒有這樣的習俗?!毙鞁寢尠岩揽傻氖址诺剿恼菩模溃骸耙院蠛煤眠^,和和睦睦,白頭到老?!?br/>
陳墨陽握緊手中的手,他知道這一聲簡單的祝福來得有多么的不容易。他道:“媽,以后我和依可會帶著彎彎經?;貋砜茨??!?br/>
他決定不管丈母娘以后對他的態(tài)度有多冰冷,他都要‘死皮賴臉’的上門來,只有這樣,才會有化解怨恨的一天。
婚禮在閔正翰的度假村酒店舉行,陳家那邊里里外外的親戚本來就多,再加上社交圈里的名流,徐依可緊張死了,這要是在婚禮上出了差錯,等于全市直播了。
坐在化妝室里,她腦袋都還在溫習等下婚禮上的程序,手機進來一條短信,新娘秘書把手機遞給她,點開是文琪發(fā)來的祝福短信。
徐依可想了想回撥過去。
很久沒有見到文琪,乍聽到文琪的聲音,她心口酸酸的,道:“文琪,你在哪里,怎么不過來,說好的給我當伴娘……”
周圍有吵雜的聲音和廣播聲,文琪道:“還是打擾到你了,原本只是想祝福你一聲,依可謝謝你,我知道我能安然無事是你顧念著我們之前的情分?!?br/>
“知道我還顧念著我們的情分,為什么不過來?!?br/>
文琪笑:“可能是因為怕看見你太幸福,我會嫉妒,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的,章京華死了,公司倒了,我留在江樂也沒什么意思,以前合作的一個老總邀請我去廣州,我已經在機場了……”
徐依可著急了:“你現(xiàn)在就走嗎,可是……”
“依可,不要說了,徒增傷感而已,你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能不能混出頭是個未知數(shù),但是生存下來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在章京華身邊這幾年別的沒有學到,怎樣算計別人卻學了不少,所以不要擔心我了,我有我的路走,依可,祝你幸福。”
文琪說完就掛了,徐依可可以想象得到熙熙囔囔的機場,文琪一個人拖著行李孤獨站立的情景,可是就像文琪說的,每個人有自己的路走,她就算擔憂,也不能替文琪走下去。
徐依澤從外面進來,道:“姐,快點,別磨蹭了,婚禮要開始了,趕緊的,我牽你出去?!?br/>
徐依可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道:“怎么還是毛毛躁躁的,沒長進?!?br/>
“姐,誰沒長進,現(xiàn)在是你的手在抖好不好。”
音樂已經開始響了,婚禮統(tǒng)籌示意他們可以出場了。
露天的場所,到處都是鮮花,祝福的賓客,放飛的白鴿。
三對捧紗的花童,花瓣緩緩的灑下來,她搭著依澤的手走向那一頭的他,這一條路曾經有多么的漫長和艱難,今天終于走到了他的身旁。
手終于放到了他的手上,執(zhí)子之手,從此天涯海角再也不放手了。
牧師開始宣誓:“陳墨陽先生請問你愿意……”
“我愿意!”
牧師的手抖了抖,賓客中有哄笑聲。
徐依可低聲道:“牧師還沒念完呢!”
牧師看了看急不可耐的新郎,清了清嗓子,對新娘道:“徐依可小姐,請問你……”
“等一下……”新郎再一次出聲打斷。
賓客下面一片喧騰,尤其是他的那幾個表兄弟,唯恐天下不亂的起哄著。徐依可瞪他,決定今晚回去要把他暴打一頓。
他倒是鎮(zhèn)定,從禮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攤開,轉過身面對著她,開始念道:“我陳墨陽今天要娶徐依可為妻,我保證這一生會愛她,保護她,尊重她,不惹她生氣,不對她發(fā)脾氣。
我做過很多錯事,尤其對她更是犯下許多了不可原諒的錯誤,讓她流淚,讓她傷心,可是從今以后,我保證不讓她掉一滴傷心的眼淚,保證會一一補償我曾經給她造成的遺憾。我保證會用我一生來寵愛我最愛的女人——徐依可。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見證,如若有一天我違背了我的誓言,就讓我天打雷劈。依可,你愿意嫁給我嗎?!?br/>
賓客中先是靜默,而后是雷鳴般的掌聲。徐依可吸了吸鼻子,真討厭,她想做美美的新娘,他竟然敢弄花她的妝。
他牽起她的手,深情凝視:“依可,愿意嫁給我嗎?”
她在淚眼中笑:“我愿意?!?br/>
他笑著攬過她的腰,吻上她的唇,呢喃道:“終我一生,寵你到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