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字的時間,定在每日戌時。吃過晚飯后,禾生準(zhǔn)點到書房等沈灝回府。
他先教她念字,拿了《三字經(jīng)》、《千字文》讓她先認(rèn)讀背誦。沈灝帶讀,耐心細(xì)致,禾生跟讀,認(rèn)真刻苦。剛開始她讀得不是很順,等后來慢慢上道了,學(xué)著他的語調(diào),一字一字,清脆入耳。
從書房窗戶底下過,便能聽到兩人一前一后的誦讀聲。王府眾人覺得稀奇,裴良作為總管,偶爾來了閑情雅致,往人頭前一扎,昂著腦袋得意道:“你們是沒聽見過,總之我這些年了,打小跟著王爺,還是頭一次見爺將《三字經(jīng)》、《千字文》讀得這么耐心。哎呦,瞧你們那羨慕樣,一群五大粗的漢子,難道還想讓爺教么!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漂亮大姑娘,興許還能有機會!”
禾生很用功,從早到晚地復(fù)習(xí),前一日教過的,后一日來抽查,皆能流利說出認(rèn)出。
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開始在意他的想法,只要有他一句肯定,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心安。
偶爾沈灝夸她一句有天賦,她心頭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沒日沒夜的,手不離書,覺得還得再努力點,還想再多聽點他的夸贊。
翠玉在旁看著,感嘆以前沒瞧出來,原來姑娘骨子里還有股狠勁,學(xué)起東西來,這般不要命地讀。
禾生樂在其中,逐漸地開始不滿足與認(rèn)字,她還想更進一步。央了沈灝教她寫字,沈灝問,“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禾生點頭,這個她還是會的!
提筆蘸墨,扭捏兩個字,要多丑有多丑。沈灝皺著臉,像是做了極大的心里斗爭,一只湖穎小楷在手,寫下鐵畫銀鉤的兩個大字。
“這兩個字很重要,先學(xué)它?!薄龑⒆约旱拿謱懙媚前愠?,理應(yīng)先糾正重塑,但私心作祟,還是以后再教。
禾生照著他的筆畫,一橫一豎地描,第一個字還好,尚能仿個六七分像,到了第二個字,結(jié)構(gòu)復(fù)雜,怎么寫都寫不好。
禾生抬頭問,“這兩個是什么字,有何意義?”
沈灝踱步至她身后,掃了眼案上七零八落的字,并未回應(yīng)。抬手豎起毫筆,交到她手上,大掌輕撫上她的手背,將她白皙柔軟小手握在手心,低聲道:“我們一起練?!?br/>
指溫相觸,炙熱暖灼。他從背后抱著她,一手環(huán)在她腰上,一手搭在她手背上,一筆一劃,情深意切。
從前何曾能料到,練字竟能有這番綿綿曖昧的味道。沈灝咬著她耳朵,“跟我念——沈——灝——”
禾生羞了臉,原來教的是他名字。
沈灝捏她手,“快念一遍讓我聽?!?br/>
禾生細(xì)聲細(xì)氣地念,沈灝滿意地點點頭,道:“可以不識不寫任何字,這兩個字,卻是要牢牢記在心頭的。閑來無事,便翻出來念念,可保延年益壽。”
他端的一臉正經(jīng),禾生嗤他:“誆人。”
沈灝移手,帶著她,在紙上又寫下兩個字。禾生學(xué)機警了,先問他,“這兩個又是什么字?”
沈灝笑:“夫——君——,四個字并排連起來,便是沈灝夫君,來,你自己寫一遍,光寫不行,還得念出來?!?br/>
禾生怪不好意思的,照著寫一遍,輕輕念一遍,他嫌不夠,“學(xué)習(xí)得認(rèn)真嚴(yán)肅,不容一絲懈怠。大聲地念,重復(fù)地練,才能記住。”
禾生沒法子,他是師父,他說了算。
“……沈灝夫君——沈灝夫君……”
沈灝聽得清耳悅心,學(xué)老夫子,蹭了蹭下巴,“孺子可教也?!?br/>
禾生面紅耳赤,這人就是個棒槌追胡琴——忒不正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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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德妃遣人來傳,說是近日百般無聊,讓禾生進宮作陪。
單傳了禾生一人,半路上碰到沈灝下朝回來,見是自家的馬車,問過緣由,一撩簾子,往馬車上一坐,跟著一塊去。
到了宮中,德妃見沈灝也來了,身上朝服未褪。屏退眾人,眼皮一翻,“難道我還會吃了她不成?”
沈灝往旁邊一坐,“沒有的事,實在是兒子牽掛母妃,正好碰著禾生進宮,便一起來了?!?br/>
禾生杵著,一時之間覺得有些尷尬。
德妃招了手,讓她過去坐,轉(zhuǎn)頭又對沈灝道,“小十三在內(nèi)里閣,你去看看他?!?br/>
小十三是淑嬪的兒子,今年三歲,淑嬪難產(chǎn)而死,圣人命德妃代為撫養(yǎng)。
這個理由找得好,分明是想支開他。沈灝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臨走前跟禾生交待:“我過后就來,母妃問你什么,你便答什么?!?br/>
禾生低頭應(yīng)下。
殿內(nèi)一時無話。禾生大著膽子,盡量讓自己放輕松,搭話:“德妃娘娘,謝謝您上次送的玉像,很精致很漂亮,見過的人都說好?!?br/>
德妃側(cè)臉瞧她,“瞅著漂亮無非花架子,顯靈了才是真好?!?br/>
禾生乖巧道:“是,您說的對?!?br/>
德妃挑眉,這丫頭是裝愣還是真傻?今天召她來,無非就是為那事。拐彎抹角地問了幾句王府生活,禾生一一回答,中規(guī)中矩。
其實也沒什么好怕的。禾生偷偷瞅了眼德妃,她是沈灝的母妃,母子倆眉眼間有些相像,雖然都喜歡板著臉,但多看幾眼,還是能看出親切感的。
好不容易稍稍卸下心防,忽地聽到德妃問:“你和他之間,還好嗎?”
禾生懵住,點了點頭,“王爺待我,很好。”
哪里是問這個,德妃有些急,盯著她眼睛,眼神肅穆,“我是問夫妻之事。”
禾生刷地一下臉紅,原以為娘娘是再嚴(yán)肅莊靜不過的一個人,呼吸說話都有板有眼,卻怎么問出這樣的事,叫人躲無可躲,怪難為情的。
德妃見她臉上漲紅,耳朵都是紅的,知道是害羞了,遂放輕音調(diào),語重心長地道:“你才來不久,我這樣問,確實唐突。做母親的,都希望兒女好,他現(xiàn)在府里就你一人,子嗣之事,就全擔(dān)在你身上了。”
禾生埋著脖子,不知該如何回答,肚里思忖萬千,用的還是萬金油般的回應(yīng):“娘娘勞心了?!?br/>
她勞心有什么用,得他倆勞神費心才行,早日蹦出個孫子,讓她三年抱倆,孫子孫女都齊全了,那才是真好!
德妃滿臉殷切神情,又問:“他幾日去你房里一趟?一次多久,可有哪里不妥?”這丫頭看著水靈,容易害臊得很,也不知道懂不懂那檔子事。
實在是急得慌,恨不得問得再具體細(xì)致些。上次想將是如派過去,為的也是這茬。是如本就是當(dāng)年為他準(zhǔn)備的教導(dǎo)嬤嬤,后來實在無法近身,這才作罷。
禾生像是鋸了嘴的葫蘆,半天放不出個聲。
德妃無奈,往外喊了聲。門外是蕊捧著個包袱,嚴(yán)嚴(yán)實實,恭敬遞過來。德妃將包袱往禾生懷里塞,問:“可曾識字?”
禾生猶豫了下,答:“識了?!彪m然現(xiàn)在識得不多,但以后總會全部識得。她有一個好師父,不愁學(xué)不成。
德妃點點頭,攬了她手,輕言細(xì)語道:“切記,回府了再拆開看,你若不懂這里面東西的意味,便去問灝兒。兩人一起研究,才有趣味。”
禾生記下了。德妃有些乏,讓是蕊帶她下去。
不到一刻鐘,沈灝回來了。小十三跟在他身后,屁顛屁顛地拉著袍角,步子不太穩(wěn)。
德妃將小十三抱在懷里逗,沈灝往殿里掃了眼,問:“母妃,禾生呢?”
德妃看他一眼,“丟不了,在延春閣等著?!?br/>
沈灝坐下,旁邊小十三伸開手,奶聲奶氣地嚷著:“要二哥抱?!?br/>
德妃放開小十三,小十三從她腿上順溜地爬下去,沖過去抱住了沈灝的膝蓋,仰著嘟嘟的胖臉,“二哥,抱抱?!?br/>
因著從小怪癖的原因,沈灝不太喜歡與人親近,尤其是身體接觸,皺著眉看了眼小十三,并不抱他,攤開手掌讓他拉著玩。
德妃道,“以后你也是要當(dāng)?shù)娜?,小十三喜歡你,你就多抱抱他,抱順了手,以后抱自己的孩子,就不會慌了?!?br/>
沈灝低頭,猶豫許久,半晌伸手將小十三抱起來放在腿上。小十三高興極了,往上蹭親了他一臉口水。
德妃知他潔癖,趕緊叫人將小十三抱了下去。沈灝黑線,掏出手帕擦臉,下意識拿出常用的那巾帕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用朝服袖子擦。
德妃含笑,看他手忙腳亂地擦臉,問:“別人親你,你也這樣?”
當(dāng)即明白這個“別人”指的是禾生,沈灝羞憤:“母妃!”
德妃怏怏地別過臉去,“母妃想抱孫子?!?br/>
沈灝擦完臉,問:“母妃方才留禾生,莫不是也說了這事?”
德妃很大方地承認(rèn)了,“她臉皮薄,聽不得這種事?!?br/>
沈灝幾乎都能想象她歪著頭咬嘴唇的害羞模樣,本不想繼續(xù)討論下去,心里撓癢癢,最終還是問了:“她怎么說?”
德妃笑一聲,“回去你自己問?!?br/>
回府的時候,沈灝本想問她,無奈路上遇到急需處理的政務(wù),只得匆匆離開,禾生一個人回了府。
等晚上到了學(xué)字的點,禾生在書房等他,托腮看燭臺上燃起的篆香,細(xì)細(xì)的煙裊裊往外打著轉(zhuǎn),燒到底了,他正好回來。
解下玉冠,褪了衣袍換常服,領(lǐng)口松松垮垮,禾生抬眼一瞧,便能看到他精壯的胸脯。
沈灝喝口茶,問:“今日想學(xué)什么,《詩經(jīng)》?”
禾生想起離宮時德妃的交待,將包袱往桌上一放,下午回來沒來得及看里面是什么,既然娘娘說了是值得探究學(xué)習(xí)的,那肯定是好東西。
一重重解開,帶子系得緊,手指都捻疼了,終于望見包袱里的東西——瞧著,好像是幾本花花綠綠的書?
案上沒點燈,有些昏暗,禾生也沒瞧清楚到底是什么書,隨手抽了本捧到沈灝面前,笑:“今天我們學(xué)這個!”
剛說完,抬眼瞥見他臉色不對,禾生問:“怎么了?”難道還有他教不會的書籍嗎?
沈灝憋了半天,彈了彈手指,將書返回去放到她跟前,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般:“這是春/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