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自己被什么東西包裹住了一樣，滿心里再也沒有半分冰涼和頹氣，只剩下沁到骨子里的芬芳和暖香。直到我睜開了眼睛，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軒在地上也印了些精致的花紋。層層幔帳之外是一片盎然之意，我掀開床頭的紗帳，卻瞧見滿地的奴才端著水和衣服首飾已經(jīng)在候著我，見我起了，忙笑著賀道：“給側(cè)妃請安，側(cè)妃萬安。”我臉上一紅，笑嗔道：“你們一個個的人精！”
梳洗完以后，我就由著懷琴替我挽著發(fā)髻，不經(jīng)意地朝外面一瞥，昨日外面的花已經(jīng)全然搬去，又換了些新的進(jìn)來。“爺今天出門前特意叫楊管家去辦的，說是添些新的看著喜慶?！蔽也挥傻孟肫鹱蛞顾谖疑砼运f的話。
“其實我心里滿滿的都是你……”
又是砰砰兩聲！
我忙按著心口，有些不知所措。“主兒這是怎么了，哪里難受么？”懷琴停了下來，問我。我搖搖頭，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今天應(yīng)該要按照規(guī)矩給柳氏請安，下午還要去清霜閣陪顏昭……
“替我挽個家常些的，不必太過拘謹(jǐn)?！睉亚僖汇?，道：“主兒今天還要去見王妃的，會不會……”我拿起口脂點了點，笑著說：“你照做就是?！惫?，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又用紅色的發(fā)帶束了在腦后?？粗苁乔逅洹Ｎ矣痔袅松淼凵囊律言谏砩?，只在袖口密密匝匝的刺了淡青色的竹葉和桃花紋案。
“主兒這身衣裳挺好看，看著又有精神，又嬌嫩?！痹颇诜鑫胰チ粝膳_的路上上下打量我?guī)籽郏χ骸熬褪强粗行┤茄??！蔽液艘荒ㄐΓ瑧?yīng)允道：“自然了，不去好好拜見拜見她又怎么能夠顯著我的誠意。”云墨有些懵，只看著我道：“主兒？”我笑笑不說話，挽著她一路走到留仙臺。
郭蓁她們幾個早就到了，只是還在等柳玉瑤梳洗，便只能在院內(nèi)等候。見我只帶著云墨來了，倒是各有各的嘴臉。薛氏倒是一臉的看不上，李氏見著我或許是有些忌憚，規(guī)規(guī)矩矩的與我見了禮。郭蓁見我來了，只是靜靜笑著，與我見了同禮。我一如常態(tài)，同她說笑幾句。這時候瞧見柳玉瑤身邊的新來一等侍女芳萱出來迎我們。
這芳萱倒是與先前那個含珠不同。她生的模樣極好，在左眼角處綴了一顆紅色的朱砂淚痣，身段柔美。說話也和含珠是兩個腔調(diào)。
看來柳家是有些著急了。
“王妃已經(jīng)起身了，現(xiàn)在請各位主兒進(jìn)去說話呢?！闭f罷她便打了簾子請我們進(jìn)去。進(jìn)去穿過了那美人屏，就見柳氏一襲黑色紅紋花裙，戴了一頭點翠珠釵，瞧著是有了當(dāng)家主母的風(fēng)范。
“喲，今兒梁側(cè)妃也來了?！彼娢襾恚炊α似饋?，卻是一改從前的那種媚態(tài)，反而是端莊持重了起來。“是，前些日子妾病著，未能侍奉王妃左右；如今大好便前來拜見請罪。”我躬身行禮，未曾想柳氏親自下來扶起我，眼中深不見底：“不妨，如今大好也該是常來走動走動。”我見她如此，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聲音依舊沉穩(wěn)：“王妃說的是。”
我們各自請了安后，柳氏又賜了座。方才你一句我一句的開始說起話來?！盃斶@幾日為著西涼的戰(zhàn)事十分頭疼，各位在府內(nèi)要做的就是盡心伺候好爺，別叫爺又頭疼?！绷弦幻婷约菏稚系恼渲榻渲福幻嬗挚聪蛄斯瑁骸肮鶄?cè)妃，你出身將門，父親又是當(dāng)朝的二品大將，時而也該為爺盡一盡力。”郭蓁點點頭，道：“王妃這話慮的極是。我也正有此打算?；厝?zhǔn)備修書一封給父親。”
我側(cè)目看著郭蓁，道：“只是側(cè)妃回去專程修書一封傳出去不會太過刻意了么？”郭蓁瞧著我，道：“姐姐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如今圣上只將西涼的戰(zhàn)事交給了王爺，若是我們紛紛去尋了各自的母家主動請纓為王爺出力怕是也會被司馬氏一族忌憚?！绷瘳幮πΓf：“這個不急，你且先回去修書便是，自有路子的?！闭f罷，薛娘子便瞧著我開始擠兌：“怎么側(cè)妃不去尋母家么？”說著又頓了一頓，笑著說：“是了，梁官爺不過才是一個六品的侍郎，也是說不上話的?！蔽叶似鸩璞K笑笑，道：“是啊，只不過是一個侍郎而已，都快和你都是一樣的出身了?！毖δ镒右膊患?，只是暗自笑笑，拈過桌上的蜜餞吃了?！安还苁裁闯錾?，咱們能幫著王爺?shù)木偷脦?。?cè)妃母家雖然官，但也總比沒有好?！惫杵沉搜δ镒右谎?，聲音里的冷漠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柳玉瑤這個時候笑笑，道：“說到出神，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情。前些日子母妃說，如今王爺身邊的正經(jīng)名分人還是少了些，我倒是想著提了薛娘子和李娘子來做個妾室，不知道你們覺得呢？”
我一聽，這就是要把她倆扶正啊。
雖說通房丫頭是與旁的侍女不同，月錢里多了那么點，也不用做什么太過粗苯的活路。但是到底是和真正的侍妾是不同的，侍妾娘起碼還能夠分個院子，得兩個侍女伺候著。柳氏這一手玩的漂亮，既拉攏了人心，又在外人眼里落了一個賢良的名聲。
“想來王爺也是應(yīng)允了的，又給了兩位娘子名分，我們也是聽著高興的。”我出聲說著，眼睛看向郭蓁，郭蓁低頭沉思了會，也笑著說：“如此一來甚好，薛娘子到底也快是個正經(jīng)主子了?！边@話聽了倒是妙，果然那薛娘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兒。
“那我就遞了帖子上去，哪日帶著兩位娘子進(jìn)宮見見母妃。也叫母妃好放心些?！绷锨浦撬闪艘豢跉?，想來是在顏昭身邊磨了這些天，總算是做了個局?！敖袢找簿偷竭@兒吧，大家都散了吧?！绷险酒饋恚隽朔鲷W邊的那一只點翠步搖，走到薛氏和李氏身邊道：“那如今兩位可是要更好好的伺候爺了?！闭f到這兒，眼睛朝我一瞟，寒光乍現(xiàn)：“畢竟來日方長。”說罷就由人扶著出去了。
不錯，好戲才剛剛登臺。
郭蓁在與我一同游園的時候，同我說起這件事情?！盎噬弦婚_始是想將西涼的戰(zhàn)事交給大皇子的，畢竟大皇子在前些年曾經(jīng)帶兵出征?？刹恢趺淳秃鋈桓牧酥饕饨唤o了爺?！蔽掖蠹s是知道其中的關(guān)竅了。大皇子顏澤固然有前面帶兵的經(jīng)驗，但已經(jīng)戰(zhàn)功赫赫的他如果再在這場戰(zhàn)役中大敗西涼必然會引起朝中上下的虎視眈眈，司馬氏一族必會有所忌憚，故而沒讓他去。四皇子自然是不可能了，論起如何享樂、吟詩作對倒還能夠問問他，這種事情……老皇帝自然是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了。為什么不讓二皇子去，想來也是因為他母妃出身不高的原因，自然老皇帝就沒想起他，這樁事情才落到了顏昭的頭上。
“爺會有帶兵出征的可能么？”我瞧著不遠(yuǎn)處的那一處的一方?jīng)鐾?，問道。郭蓁搖了搖頭，道：“我想應(yīng)該是不會，西涼的戰(zhàn)事還不到吃緊的時候，現(xiàn)下只是要等爺擬好了出征人員的名單推給圣上。再由圣上決裁?！?br/>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蓁兒出身將門，也難怪柳氏要讓她修書回母家。只是我也并不能夠閑著。柏宸雖然是一個言官，但是想來在朝中必然有著些出身寒門的官爺好友，若有武將那或許還算好。想個法子推了那人的名字上去，也算是能夠盡點心……
“可惜我家是言官出身，官階又低，尚且不能夠說上什么話?！蔽乙槐谧咧槐诘皖^說道：“只是有著幫爺?shù)男乃家膊荒軌蛱嫠馍闲n?！惫栊α艘恍Γ溃骸敖憬隳睦锏脑?，如今我瞧著圣上的意思是想起用些新人也未可知，說不定梁官爺還能夠得點重用。”我一聽，忙笑道：“說些什么話，我那個弟弟實在不中用。又哪里能夠指望得上他被圣上起用?？煨萏崃税??！?br/>
具體是不是要啟用新人，也不是咱們說了算。
回了瓊琚廳我便叫云墨來，親自寫了一封書送出去給柏宸，叫他尋幾個能夠有些能力的寒門武將來，叫他也在朝中多提一提，而我在這邊也和顏昭說著，那或許還有幾分可能。只是……如果是能夠再得了郭家的賞識，豈不是更容易辦事情……
云墨也機靈，去廚房提了幾盒子糕點就出府了，只說是要去梁宅送點心。也沒什么被人起疑的。
柳氏想來也要聯(lián)絡(luò)母家在此事上多留一些心，想來也好。柏宸推了這幾個人上去，柳家或許會看在柳玉瑤針對我的情況下打壓我母家，以他們的心計想來是會找這些武將的錯處從而發(fā)落到柏宸頭上。
妙！
眼下，就先看看柏宸那邊是什么狀況了……
晌午，云墨便送來了信，柏宸說會盡力尋。這樣便輕松多了。彼時正逢顏昭身邊的廝來請，說是顏昭請我去清霜閣一趟。等我到時，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反而是擺了一桌子的點心菜。我正疑惑著，就聽得書架后有著腳步聲，忙躬身行禮，只見顏昭一襲青衣直綴大步進(jìn)來，見我在了，嘻嘻賠笑道：“娘子來了，來來來快先坐著吃點。”我見他如此稱呼，又是一副諂媚相，驚道：“爺你還好吧？”顏昭拉了我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喂吃的。我忽然想起今早上柳氏所提的要將兩位娘子扶正的事情，心下方才緩過來。
“王妃今天應(yīng)該和你說了吧？”我就知道！我點點頭，道：“和我們都說了，您都應(yīng)允了我們哪兒敢說什么啊？而且那是母妃的意思，難道我們還要駁了不成？”顏昭擺擺手，蹲下捏著我的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多心?！?br/>
嗯？多心？
“我為什么要多心啊？”我嘴里塞著一塊糕，有點愣?！拔乙{妾了啊！”顏昭也蒙了?！翱赡悴皇窃缇图{妾了嗎？我不也是一個妾？”這句話我說的時候有些想笑，但是此話說完我發(fā)現(xiàn)有那么一點不對，顏昭開始有些冷臉了。
“什么叫做你不也是一個妾？你昨晚不是還叫我官人，我剛剛不還是叫你娘子了么？”
啥？我有點沒明白。
“所以在爺?shù)男睦铮宜闶仟氁粺o二的那一個咯？”我吞了口茶，柔聲問他，他臉色一緩，眼神里帶了絲光的看著我，跟個孩子似的說：“是啊，那不然會是誰？”我覺得他這模樣甚是有趣，想著再逗一逗他，忙趁勢一撇嘴，倔道：“渾話！誰知道你怎么想的?！鳖佌涯樢患t，有些急了，忙拽著我袖子，道：“明明是我先問的你，你怎么反過來問起我來了，你是不是沒有吃醋？”
“沒有啊。”
顏昭臉青了，眼睛也瞪得老大。“梁柔旖，我可是你官人誒！你怎么會不吃心？你昨晚哄我呢？”我見他這副模樣，有點可愛。但是想起這似乎是已經(jīng)開始有些生氣了，便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笑道：“那是你母妃叫的，如果是你自愿的，我當(dāng)然難受了?！?br/>
他似乎軟了：“真的？”
“真的?！?br/>
“那行?！闭f罷，他便轉(zhuǎn)過來牽了我手，又拉我坐下。
我忽然想起昨夜里入睡前的時候，他湊過來悄聲問我：“咱們得說好了哈，你只有我一個官人，我也只叫你一個人娘子。好不好？”那時候我正犯迷糊，聽他這么一問，心頭暖了起來，便看著他，黑夜里，他的眸子里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那里面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好啊，我聽爺?shù)?。?br/>
“睡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