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龍州街上人山人海。打土壕、分田地的游行隊伍充塞了整個大街，挾雜著宰狗、殺羊、屠牛時傳出的凄慘叫聲和小販叫賣聲，熱鬧得不能再熱鬧了。肩上挑著行李的吳涂涂擠進(jìn)人流，穿過弄道，趟過大街，沿街往前走。他戴著一頂發(fā)白的破軍帽，穿著一套黃軍裝，胸前別著兩枚獎?wù)?。獎?wù)略陉柟庀乱婚W一晃的分外耀眼。腳上穿著一雙翻毛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咔嚓咔嚓”聲。肩頭的擔(dān)子不太重，原本是提著走的，因他失去兩個指頭，才改提為挑。他的右手不敢露出外面，袖子包著，看不見手掌。那根扁擔(dān)出奇小，如“梁山伯與祝英臺”里的書僮“四九”挑擔(dān)一顛一晃，又因下身丟個蛋，走起路來有點拐腳，弄得擔(dān)子晃動幅度更大。擔(dān)上一頭掛著舊網(wǎng)袋，袋里有個破洋臉盆，盆里裝著他在俘虜營里發(fā)的布鞋、衣帽、牙粉，瓷器等東西，內(nèi)中還有一塊用舊報紙包著的紅頭巾，專門買給張麗的。他知道，身為姨太太，什么不缺，過門時那塊紅蓋頭值五百大洋?？伤俳o她買一塊。雖然只有十元紙幣價值，鄙薄得有點吝嗇，但標(biāo)志著他的一片心意。人家身為小奶奶，竟然委身于他，還送給他一枚金光閃閃的戒指，真夠意思了，即使雙方偷偷摸摸，干見不得人的事，畢竟兒女情長。世上男女之事，偷也罷，送也罷，討也罷，娶也罷，奪也罷，搶也罷，疊在一起就那么回事。想起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愿意做他的人，要他永遠(yuǎn)記住她。世間還有什么比這更甜蜜的生命享受呢？這種幸福便是穿著鐵鞋走遍天涯海角也難尋覓。因此，在離開她后，他的眼前始終晃動著她的靚影，每當(dāng)站崗放哨面對月光時，雙手抱槍，猶如緊抱著她的身子。經(jīng)常在睡夢里看見她的笑容。在槍炮聲中，他無奢望，只求今生今世再見她一面。眼下，她的企盼將變?yōu)楝F(xiàn)實，歡悅、激動、猛烈的心跳難以平靜。他的一只手觸摸著那塊紅頭巾紙包，嘴里喃喃地念叨：“阿麗，見面了，咱們能見面了……”

    擔(dān)子另一頭放著從俘虜營里揀來，討來，要來，順手牽羊偷來的破東西。在俘虜營里，他沒學(xué)到什么新東西，對他來說，也不想學(xué)什么東西。不過，從舊軍隊里帶來的那句罵人的話，還是記得的，“媽的！”兩字成了他的口頭憚，無論說好說孬，嘴里總是蹦出“媽的”。碰到不順心的事，就來句：“媽的，人民翻身解放以后，還這樣被壓迫？”跟人爭吵時，他雙眼一瞪，大聲斥責(zé)：“媽的，老子在前方打仗賣命，那日子你見過嗎？”有人不把他當(dāng)回事，說他幾句，他還嘴：“媽的，當(dāng)家作主了，別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碑?dāng)有人挖他爛瘡疤，挑他毛病時，他把掛在胸前的獎?wù)峦饲耙换危靡獾卣f：“媽的，老子啥也不說了，讓這獎?wù)绿嫖艺f幾句?！笨傊?，他的嘴里離不開“媽的”。

    回到村里，因為窮，住在臨時破房子里，房里沒一張凳子讓人坐。金桂花和村里人看他，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站在邊上。他尷尬得漲紅臉說：“媽的，咱當(dāng)兵人坐田埂、石頭慣了，坐板凳難受，往后買它幾十把，讓村里人都來坐坐?！苯鸸鸹ㄐχ嫠鈬f：

    “阿涂兄弟，你回來就好了，鍋里燒著有吃的，站著、蹲著照樣打發(fā)日子。”

    柯賈村消息閉塞，外面?zhèn)鬟M(jìn)村的東西都覺得新鮮，連吳涂涂“媽的”兩字聽起來也特別有吸引力。跟著學(xué)，“媽的，涂涂媽的，媽的涂涂！你當(dāng)壯丁，挑回一擔(dān)子，媽的，從哪偷的吧？”這些話他最氣憤的，他瞪起眼珠罵：“媽的，偷，你媽的去偷試試，人家八路東西多的是，還有許多要給我，我才不要呢！咱什么人，見過世面，上過戰(zhàn)場，跟鬼子干過，立過大功的，要啥東西，嘿嘿，不告你們，咱還在教育營演過戲”他把俘虜營說成“教育營”，人們問他演過啥戲，他就念起那首打油詩：“媽的，東洋人硬釘鈀，日日機關(guān)槍，機關(guān)槍，嗦嗦聲，不把俺們當(dāng)作人，鬼子欺人實太甚，上司想法抽壯丁，壯丁抽來整大隊，空著肚皮去操練，天下地方老實大，四面八方造馬路，馬路橋頭水泥廳，汽車大炮嘟嘟聲，趕走東洋鬼子兵……”念得人們大笑。從此，柯賈村的人，誰都會說幾句“媽的如何如何”。

    吳涂涂從金桂花嘴里得知張麗回小溪山，這對他來說是件高興的事，說明張麗與賈財發(fā)瓜葛已斷，他可以從中得利了。于是，他將紅頭巾別在腰后，跑去找她，想當(dāng)面向她表心跡，把她娶進(jìn)門。但又不清楚賈財發(fā)葫蘆里倒底賣的啥藥？萬一賈財發(fā)設(shè)下毒計，讓他去鉆圈套，再次抽丁，他右手缺兩個指頭，不會放槍，只能當(dāng)挑夫，身上剩一個蛋子，挑不動多少東西，這是明擺著的。賈財發(fā)若把他當(dāng)條牛，他已缺指少蛋，耕不動了，做紙倒是塊好料。不過，他已加入農(nóng)會，有柯老成等人撐著，對賈財發(fā)心有驚悸，已不像以前那樣如耗子見到貓了。他懷著僥幸的心里，挺起在軍隊里操練時學(xué)來的胸脯，大搖大擺地去找賈財發(fā)，探聽張麗被休的虛實。

    “哎呀，阿涂，我才聽說，你可回來了，老哥我可想你哇！”賈財發(fā)不愧為吃人不吐骨的笑面虎，見到吳涂涂，像久別重逢的患難兄弟，緊接著，擠出幾點眼淚，連忙將他按在太師椅上。吳涂涂慌忙站起，退后一步，拉開大兵端槍拼剌的步子，手攥兩個拳頭說：

    “媽的，東家，別裝樣了，咱誰還……不……知道誰……”賈財發(fā)聽到吳涂涂喊他“東家”，緊張的心當(dāng)即平靜下來，畢恭畢敬，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邊。吳涂涂瞅著對方，巴不得躥上去將他的腦袋扭南瓜那樣摘下來，以解心頭之恨。他發(fā)覺對方腰上有槍，頓時心里發(fā)虛，但他裝作敢在老虎嘴里拔牙的樣子，把頭一揚，氣憤地說：

    “媽的，咱人民翻身，說，張麗她……她……她是你小奶奶，你把她怎么樣了……”

    “阿涂兄弟，你別提她了，我也知道，你為她而來，可她是個妖精，害得我家里差點傾家蕩產(chǎn)。你知道，為她，建造房舍，雕梁畫棟；為她，十八人大轎抬進(jìn)門，為她，里里外外擺花堂；為她……”

    “媽的，別說了，如今有農(nóng)會，農(nóng)會懂不？我馬上當(dāng)會長，這天下，知道吧，說變就變！媽的，別以為你汗毛粗過我大腿，你說，你休她，老子要娶她，到時候，你別媽的胡纏……”

    “阿涂兄弟，往后，咱河水不犯井水。不過，你欠我一筆債，總得還吧？”

    “媽的，債，欠你啥債？老子在前方賣命，沒向你要夠客氣了。告訴你，農(nóng)會開過會了，得聽咱農(nóng)會的?！?br/>
    “嘿嘿，阿涂兄弟，你以為你是誰呀？誰不知道你是舊軍人？當(dāng)過憲兵……”

    “媽的，記著，這話你說的，到時候，別求饒?！闭f完，三步兩腳離開，走出賈府，右腳在石獅上猛踢幾下：“媽的，老子找她去！”

    興致勃勃的吳涂涂趕到小溪山，手拿著一根木棒站在張麗家的皂角樹下，等待主人。等了好久，不見人影，身靠皂角樹，雙眼微閉，打起盹來。

    ——張麗柔情蜜意地偎在他的懷里，她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赤身裸體，流著淚水。吳涂涂對她有些陌生，仿佛不認(rèn)識似的，聽她嗚咽：“阿涂啊，難得你有心來看我一眼，我，我好苦哇……你若沒忘記我一片真情，你伸出雙手抱我，讓我親你一口，我好想你哇……”

    “這么弄成這樣？阿麗，我都不認(rèn)得你了，你，你真的是我阿麗嗎？”

    “我怎么不是？我是你的人，我早是你的人，還問這些做啥？你不知道嗎，我們有女兒了?！?br/>
    “女兒，誰是我的女兒，告訴我，我不知道，阿麗，我真不知道，你趕緊告訴我，她在哪里？”

    “有人來了，我不能再與你一起了，你若有心，每年清明，到這里來看我一眼，我知足了，我走了……”說罷，張麗一把推開吳涂涂，從他的手里扎脫開。吳涂涂想用力抓住她，怎么也抓不住，大聲喊：

    “阿麗，不要走，你聽我說，我有話對你說。你走，你到哪里去？告訴我，我好找你……”一陣?yán)滹L(fēng)刮起，吹醒了吳涂涂，他睜開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仍伸著雙手想抓張麗。

    站在吳涂涂跟前的不是張麗，是金桂花。她手提凡士丁藍(lán)布包，不聲不響地站在他面前。吳涂涂驚詫地張口，滿嘴：“你，你……”

    “我知道你在這里，阿涂兄弟，別自尋苦惱了，阿麗她沒福氣等你回來，她，她已走了……”

    吳涂涂撲通一下跪在金桂花跟前，淌著冷淚問：“嫂子，她，她怎么死的？告訴我，倒底怎么回事？”他雙手抱頭，失聲痛哭：

    “阿麗哇……你不能死呀……”

    金桂花解開布包，把一只亮锃锃的金戒指放在吳涂涂手里，傷心地說：“阿涂，你走時，要我把它轉(zhuǎn)交麗麗，沒想到戒指又要回到你手里，你若不忘記她，好生保管，這是她的心呀！你知道嗎？那天送你，你們路經(jīng)碧溪河時，有具女尸在河中漂浮，你老成哥把她拉回小溪山掩埋，不是別人，便是阿麗……”

    “嫂子，你給她戒指時，她說啥了？”

    “沒有說啥，那時人多著哪，不便說呀。”

    “怎么戒指又在你手里？”

    金桂花心里知道想金英身世，但她難以啟口，便吱唔說：“阿涂，這個，你不必問了，反正戒指還給你，對得起你與死去的阿麗了?！?br/>
    “啊，阿麗，阿麗呀，你不該死，你死得慘呀……”吳涂涂這時才放聲痛哭，他的哭聲驚得四周山鳥飛舞，哭聲飛入碧溪河源頭，河水把彤紅的陽光映得漸漸暗淡起來。金桂花怎么勸說，都止不住吳涂涂的慟哭，便悄悄地離開。

    他從后腰取下紅頭巾，小心翼翼地包好金戒指，孤苦伶仃地坐在碧溪河邊，淚眼朝著碧溪河眺望，不停追念著跟張麗的一段私情，回想著剛才的痛苦夢境，他再次捧起戒指，物在人去，寒風(fēng)蕭肅，悲傷、凄涼、無望之情剌得他曾經(jīng)激烈跳動的心漸漸死去，他想縱身跳入碧溪河去尋覓心人，他雙手舉過頭頂，向著天際吶喊：“蒼天啊，可憐可憐我吧，把她還給我！”

    想起五花大綁被抓的情境，關(guān)押在鄉(xiāng)公所受辱與苦難，被迫送上前線賣命的無佘。吳涂涂淤積在心中的淚水如泉涌般落在碧溪河里。他終于記起，那天與一批壯丁上前線當(dāng)炮灰，過柯賈村口獨木橋時，看見趕牛車的柯老成朝碧溪河下游走去。牛車在吳涂涂旁邊擦身而過?？吕铣蛇厙@息邊拭淚，著實令吳涂涂猜測不透。牛車下面滴著濕漉漉的水珠，車上躺著一具尸體，上面蓋著一條破棉恕，露出臉面。吳涂涂想打探誰又跳水，還沒開口，后背被狠狠推了一把。老牛通人性地“哞哞”叫，晃動腦袋，站在那里不走?？吕铣芍竿麉峭客棵徰?。吳涂涂沒搭睬柯老成，急步跟上隊伍。柯老成朝吳涂涂的背影喊：“哎，眼睛呢，不好睜眼看看？”懊惱、懺悔、痛恨之心迫使吳涂涂不能再想。他揪住自己蓬亂的頭發(fā)，缺了兩個指頭的右手狠抽幾下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