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牛鬼蛇神
四處的原野陷入了沉睡中,死寂的氣息使不知名的蟲蛆窒息不叫。涼快的微風不斷吹來,青頭抬頭仰望天空。黑沉沉的天穹大星星與小星星,眨眼的星星和不眨的星,疏散開的和簇擁在一起的星星構(gòu)成密密的星空。他突然想起老師說過無數(shù)的恒星在無邊無際的太空里,在它們預定的軌道上不斷運行,彗星、行星、衛(wèi)星、小行星始終繞那些發(fā)光的中心打轉(zhuǎn)。更奇妙的是,在宇宙急劇的動蕩中有世界誕生,有世界消亡,就在星云的動亂中形成原始的物質(zhì)。
他不敢聽近處兩個人的交談,在他們平和的話音中隱藏著某些他不愿面對的東西,可是彪哥與鏡子的話語仍然一字不差落入他的耳朵。
“不錯,彪子,是我賣了他們。”
的認可熄滅呼列那內(nèi)心最深處唯一的亮點,這個世界本來就在出賣與被出賣中輪回。
他似野狗待斃前的吶喊吼道:“說為什么,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鏡子掙開男人的踐踏,她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身上的灰塵:“他們不死我的兒子就要死?!笔制教箍斩吹脑捜缤活w顆子彈擊中呼列那。
“我把你看成我的生命,但我的兒子卻是比生命還重要?!辩R子慘然一笑,“那小孩比我們想象得都更可怕,他是魔鬼。”
“我該殺了他,我應該早早的殺了他?!北敫缲E著身體,仿佛一陣風吹來突然吹老了十歲。鏡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指著遠處的包裹:“你走吧,我見到兒子自然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呼列那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她是自己的也是一個男孩的母親。彪哥覺得熱熱的液體從心窩深處涌上臉面再涌出眼眶,他哽咽著上前擁抱鏡子:“我發(fā)誓我發(fā)誓,一定要他償還這一切。”鏡子接受了他的擁抱,男人還是那么果斷,這才是她鏡子的男人!
“你等著。。。?!北敫绲脑捦蝗恢袛?,鏡子愕然地看著他張大的嘴和瞬間扭曲的臉。木楞地抱著男人,眼睛死盯著他的身后。
“對不起彪哥,馗哥說了您得留下?!标幧脑拸那囝^嘴中吐出,他象盤踞于千年古寺的妖魔每說出一個字手動一次彪哥也抖一分。微明的星光下,鏡子看見青頭手中的匕首扎進男人的后背。
“我懷疑過你,但你的演技太好?!北敫绲吐曊f道,他凝視著懷里的,“瓦罐還是碎了?!北敫绲纳眢w逐漸酥軟,滿臉是淚水的鏡子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抱著魁梧的男人。害怕彪哥沒死透的青頭抽出匕首快速地一次次刺進他的后背,巨大的力道甚至沖得鏡子連連后退。
星光下的一幕怪異得使人毛骨悚然,一個抱著男人流淚的,一把捅著男人后背的刀,一切在悄無聲響中發(fā)生。
想著男人開玩笑的一句話:能死在你懷里該有多好。
你就這樣去了呀,鏡子凝望熟悉的面孔:他的眼睛圓睜著,痛苦與解脫凝固成最后的表情。
拔刀待立的青頭滿身大汗,他殺了呼列那,彪哥!直到聽見遠處急促的摩托聲,看見車燈越來越近才想到摸出小巧的手電筒打出暗號。
小毛扔了摩托車手拿砍刀沖了上來,緊跟著他的是五個全身戒備的人,李勝馗的大姑父駭然其中?!昂眯值埽 毙∶匆姳敫绲氖w大力地擁抱青頭,四個跟隨而來的人發(fā)出低低的歡呼。大姑父沒有參加他們的慶典,他走到鏡子前屹立不語。呼列那與鏡子的事情他很早就知道,沒有他的指點李夢乾找不到的家鄉(xiāng)也抓不來她的兒子。
“啪”“啪啪啪”,四支煙花射向繁星點點的夜空,天空中閃爍紅綠藍顏色的的大朵煙花短暫地照亮彪哥的臉,瞬間恍惚的大姑父仿佛看見他嘴角的笑意。蛋殼死在爆炸中,你死在懷里,我呢?大姑父聽到幾個小子在夜里猖狂的笑聲。
呼列那死了!
黃花豬和母的貓也死了,他們在嚴陣以待的警察包圍下被打成馬蜂窩,歐陽局長的命令很清楚:罪犯窮兇極惡又有武器,現(xiàn)場指揮員可以臨時處置是否活捉。
第二天江城日報在不起眼的副刊上報道了呼列那團伙的覆滅,不過有心人卻沒有找到關于彪哥生死的明確說明,于是呼列那便成為另一個傳說。
“難道死人還能演出王者歸來?”李勝馗對市井中無稽傳言冷然暗笑。這樣也好,神秘的東西也許日后可以用上。
歐陽沒有多問彪哥的下落。他與李勝馗同時看見北方的煙花然后走進臥室喝個酩酊大醉,對于小虎的死因以及他們之間的恩怨成為永遠的迷題。
對于一般人不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某個地方曾經(jīng)發(fā)生過多大的事情,更不知道隱藏在繁華后光明下有窮盡他們一生也碰不到的東西。所以當穿著和尚衫的李勝馗出現(xiàn)在“精規(guī)辦”,小周跳過來一把抓住他:“還有兩首,快寫!”
李勝馗掙開他的手,小嘴癟道:“我寫出來你也找不到人唱!”
小周狐疑地看著他:“別找借口,你寫得出我就能找人唱出來。”
“好吧好吧。”李勝馗決心快點搞定此事,他對自己日益猖獗的盜版恨不得怒不得。
用什么歌曲表達夏日的狂野灑脫和熱情,李勝馗對自己說除了搖滾樂還有什么?他把記憶中的的《無地自容》的歌詞寫了出來,然后用吉他彈唱,最后用取笑的眼光看著記完譜的小周,
“怎么樣?”
揉著鼻子的小周有些無地自容,他想也沒想過男孩輕輕松松寫出不亞于崔建《一無所有》的搖滾樂。“我,我盡力?!彼钥院吆叩幕卮稹T诮钦页鲆粋€黑豹樂隊嗎?李勝馗想著就想發(fā)笑。
冬的樂曲李勝馗交給小周去篩選一首鋼琴曲,他認為只有鋼琴能表達隱藏在冬日里的希望。對此老謝毫無疑義,他對男孩的贊美不言而喻,但對他用上“廣告大師”的稱謂就連楊臨川也覺得過分。
“并非如此啊?!笔形袝涀屑氶喿x記錄片的文案贊不絕口,“從思想性、藝術(shù)性和時事性來看,我有理由相信《城市之光》會是我們的驕傲!”
楊臨川笑道:“這是全辦工作人員的心血,與他一個小孩子有什么相關?”
老書記用同樣的語調(diào)取笑道:“是啊,一個小孩子?!彼笮?,“怎么你的口吻象家長?莫不是定了娃娃親?”楊大市長兩頰發(fā)燙,急道“老書記說笑”。
老尚正色說道:“咱們都說領導同志要能提綱攜領,舉重若輕,這小鬼就有這個本事。我已經(jīng)詳細地了解過,他雖然沒有全盤參與拍攝,但從技巧手法思想上都有很精辟的論點,特別是對有同志提出學習外國的做法他的話很地道嘛?!?br/>
楊臨川輕輕點頭,李勝馗對某些泛濫思潮的一再抨擊令他都覺得奇怪。出于對小子的信任,在大會小會上楊臨川不惜余力的批評了這些看似時髦的東西,甚至下令不準電視臺重播那部鼓吹海洋革命的記錄片,為此他被一些人稱為鐵幕,反對自由的鐵幕。
兩位江城的掌舵手談論的話題轉(zhuǎn)移到駐軍,按照省委的要求,今年擁軍工作要塌實,征兵也要比往年更仔細。兩個人都明白,國際形勢的風云變換中孕育著有利于中國的變動。每天必看參考消息的楊臨川注意到中東和會破裂后,兩伊的談判并沒有中斷,其中不乏中國外交官的身影,但總體來看國家在國際舞臺的作用還是不強,我們一再勸說之下科威特還是沒有取消美國艦隊護送油船的做法。
快到11月的美國大選,嘿嘿,不要出點什么事情讓美國佬喝一壺。楊臨川坐在前往駐軍的車里胡思亂想。
李勝馗才沒心思操心國家大事,呼列那死后有一大攤子后事要處理。鋼蹦沒有回來,他留下一張紙條離開江城據(jù)說南下了;彪哥留下的錢如數(shù)交給鏡子,心死的帶著她的兒子由大姑父護送離開,不過她并不知道彪哥的尸體埋在了哪里。最令難于處理的人是青頭,他在第一時間選擇投靠李勝馗,先出賣平澤錦,又用苦肉計出賣了彪哥,論心計毒辣和頭腦怎么也不是甘為人下之輩。
那就洋為中用人為我用,盤算一下的李勝馗把彪哥原先的連鎖錄象廳交給青頭搭理,然后讓他暗中調(diào)查彪哥走油的道。沒料到男孩能馬上重用自己的青頭自詡決策正確的時候把李勝馗視為伯樂,不過內(nèi)心中對笑瞇瞇的男孩有超過對彪哥的懼意,想當日讓自己提示呼列那去向的法子就縝密得厲害:點完煙偷偷扔地的火柴數(shù)代表方位,三輪車燈閃亮的次數(shù)代表大致地方,再加上后續(xù)一系列的接應,難怪彪哥會折在十一歲的男孩手中。
“記住現(xiàn)在給我夾尾巴做人。”李勝馗私下吩咐青頭,“把能用的小混混碰瓷兒的下三濫和戎行的痞子都捏一塊去?!睂π吕洗笪ㄎㄖZ諾的青頭連忙答應,他也知道現(xiàn)在很多人對他不滿。
“你們有完沒完?”叮當在外面嚷了起來,受不了房間里煙味的女孩在外面拍著木門,她還要馗馗陪她唱歌呢。
馗哥出門的時候,青頭叫道:“平澤錦怎么處理?”
“打他三頓?!崩顒儇割^也不回的說道,誰叫他騷擾我的三個妹妹?!安粚?,是四頓?!彼杆俑恼?,還有彭蕊呢。
兩個人走在大街上,叮當半響不說話,快看見歌舞團的大門她才說道:“我討厭那些人,馗馗別和他們混?!崩顒儇钢蓝.斨傅氖钦l,這段時間他忙于對付呼列那,與道上的人來往不少。
李勝馗沒直接答復叮當,而是問道:“你要聽故事嗎?”
叮當立刻精神:“好啊?!?br/>
“等你唱完歌我講你聽?!?br/>
李勝馗給叮當講的是一個叫《天下無賊》的故事,他有意渲染了扒竊戎行的規(guī)矩。聽完故事的叮當對戎行的惡感減少一些,但還是不喜歡寶寶與他們過多來往。
“你知道江城的一句順口溜嗎?”李勝馗說道,“金萬福,銀老鋪,進了道班沒了腰?!?br/>
“這是什么和什么啊?!笔钟信d趣的叮當靠在弟弟身上咬著棒棒糖。
李勝馗一一解說:金萬福指的是爺爺住的萬福路,銀老鋪是老鎮(zhèn),而道班是原先西城的三十六窩棚,主要是底層貧民聚居,他們多以男盜女娼為生。
“哦?!比粲兴虻亩.斦V辆ЬУ难劬ν顒儇?。
“不是每個人都能走他想走的路?!崩顒儇改托牡慕忉專八麄儾皇遣幌胱哒?,關鍵沒機會?!?br/>
點到為止的男孩又講些他聽來的門道:比如竊分成三種:一種是在火車上“蹬大輪”,還有公交車上“跑膠輪”和在公共場所“啃地皮”。啃地皮必須得到地面老大的允許,如果過路的借地面摸端一倉兩倉地面并不干預,但長期做就要照規(guī)矩辦事。過路賊不會擅自端大倉,因為大倉可能會成為大案,給地面惹來麻煩。
“哇,好深奧。”叮當象聽天方夜潭。
“還有呢?!崩顒儇纲u弄道,“道上有不同的行話叫切口。掏竊叫翻倉或端倉,上衣前胸兜叫天窗,上衣兩側(cè)兜叫白給,褲兜叫底倉,衣服里面兜叫暗倉。如果不跑跑單幫合作就要分工,有掏竊的端倉,掩護的打眼,轉(zhuǎn)移錢財?shù)恼{(diào)倉。”
“干什么都有學問啊?!甭牭媒蚪蛴形兜亩.敻袊@道,“哪天我們也去,恩,翻倉!”
。。。。。。
“你為什么要對我解釋?”叮當問道。
李勝馗直言不諱:“不想你擔心我,誤會我?!?br/>
“我的看法這樣重要?”
“恩?!?br/>
“恩?”
“恩?!?br/>
沉默一會的叮當說道:“咱們不是什么表姐弟就好了?!?br/>
象林妹妹和寶哥哥嗎?李勝馗聞到女孩的體香,覺得一顆晶瑩透明的心兒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