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沒有變,照樣的手足相殘,照樣的你死我活,但段卿靈也沒有變,照樣的恭順稚氣,照樣的一心赤誠。墨羽忍不住蹙眉,明明是十一年的天道輪回,卻怎么好像僅僅是一朝夕的造化弄人……
“你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這是來自段卿靈的發(fā)問,十六歲的少年端坐在燭臺前,素衣白縞,語氣平靜得駭人。但是墨羽知道那故作老成后的心酸和激動,正如他知道那白紗掩映下的猙獰面孔,那歲月塵封后的憤慨和無奈。
——你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明明是最平常的提問,卻怎么也等不來那人的回答。
燭火將墨羽的臉晃得明明滅滅,垂首一笑間,就沒了敷衍的心思。“我知道?!庇腥舜蟠蠓椒降靥寡浴?br/>
他當然是知道的。每一次穿越,每一場劇本,每一個故事的套路,起承轉(zhuǎn)合,字里行間,怎么會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也正是因為他只知道,所以才會在幼年時就禁了兄弟的稱呼,才會在烈火里,埋下重生的生機和種子。
“卿靈?!蹦鹩檬至瞄_那層層的白紗,靜默地凝視著對面人露出來的猙獰燒傷,在那些令人厭惡的傷疤附近,還有一些完整的,得以保存的皮膚,它們提醒著段卿靈災難前的稚齡歲月——他也曾經(jīng)享受過這世間的種種美好,他也曾經(jīng)那樣得平安,健康,富貴和快樂。
而這快樂里有一位兄長……墨羽眼神微動,他在腦海里再次過了一遍劇情,方才壓下心中最后一絲疑問,開口承諾道,“我會對你好的?!薄?br/>
***
其實即便是在墨羽原本的世界里,穿越也不是一份很平常的工作。雖然總有一些年輕的畢業(yè)生們對光怪離奇的世界大肆向往,但真正選擇的卻是少之又少。畢竟當社會發(fā)展到一定程度,相較于薪資問題,人們會更在意一些傳統(tǒng)的精神寄托。
而穿越,恰恰是最易殺死這種精神的行為,甚至有學者將其稱之為‘透支感受’。
試問,當一個人通過穿越享受過這世間最豪華的盛宴后,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自己小屋里廉價孤獨的晚餐?在穿越者擁抱自己妻子或情人的同時,難道就不會懷念那些曾經(jīng)對他一見傾心的絕代佳人?
自古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畢竟繁冗無趣的社交應酬,同肝膽相照的赤誠情義比起來,沒人愿意選擇前者??杀氖?,那卻是生活的常態(tài)。
***
墨羽就是懷著這樣一種感慨從段卿靈的房內(nèi)走出來的,時間已到了戌時,夜幕降下來,帶著一種朦朧隱晦的美感,這個時代的夜生活少得可憐,這樣的時辰就是在宣告著一天的結(jié)束了。
這般想著,身后的門就被再次打開,只見段卿靈抱著一襲披肩立在門邊,白紗遮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墨羽知道,他應該是在笑。
物是人非,落得一身殘軀,可闊別重逢,那人竟還是在歡喜的?!
“莫著涼了。”段卿靈說著,就將手中的披肩遞了過去。
在那襲溫暖的關(guān)切里,墨羽想起了一個很老很老的典故。此外,他是分得清假意和真情的,段卿靈對他,是真的敬重,真的依賴,真的歡喜,對比著劇本,總有一種措手不及的辜負之感,仔細想來,就連初見時的那番死死逼問,也無非是要一句承認罷了。
承認他是在乎他的。
將段卿靈遞來的披風系好,又難免心中嗤笑,“你只問我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又如何,到最后,還不是要刀劍相向地爭個你死我活?”
莊周夢蝶,夢蝶莊周,就算真的是夢,也是一夢一世,因此穿越者的工作,也就頗有一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無奈之感。其中冷暖,唯有自知。
墨羽離去的時候,段卿靈還沒舍得合門。
‘倚門回首’這個詞造得有點太深情了,等到曲終人散還不離席,不就是害怕嗎?骨肉分離,一朝變革,此去經(jīng)年,手足相殘,世間之哀默,痛苦,決絕之事,也莫過于如此了。
***
因為穿越時的時間流逝和現(xiàn)實時間的嚴重不對等,所以穿越者的默認工作選項都是直接進入下一個世界,況且墨羽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安排。而有意識地不去讓過往的經(jīng)歷來影響當下的人物塑造,幾乎可以說的上是一種職業(yè)要求。
但凡事總有一個例外,因為就在今晚,墨羽回憶著段卿靈燒傷后的面龐,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和他有著牽連的世界……那是一頁奇幻的篇章,只要一瓶小小的藥水就可以讓段卿靈的面容恢復如初。
……嗜血的親王在古堡外畫下繁復的結(jié)界,忠心的靈守斬斷了長長的銀發(fā)……戰(zhàn)爭,圣壇,止血劑,以及……整個世界!但最重要的是……
“瓦米爾。”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