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快放我下來!”
賀沖極力掩飾著驚慌,聲音卻微微走調,神情也不似先前般得意狂妄。
只見楊千葉將車頭掀起半米高,面不改色心不跳。旁觀路人無不被她的巨力所震驚,大伙議論紛紛,臉上偷偷藏笑,在他們眼里,賀沖這種紈绔子弟就該好好教訓教訓。
見賀沖氣焰減了大半,千葉瀟灑的將車頭微微上拋,手順勢收回。車頭砰的摔下,借輪胎彈性在地面高低震動幾番,最終停穩(wěn)。
賀沖氣憤的走下來,抓起她衣領怒罵:“靠,真以為老子不敢打你嗎!”
她不緊不慢搭住他的手腕,想起上次被反手擒拿,賀沖忙將手松開。
“來啊,打一個試試。”
“你!”賀沖揚起拳頭,最終還是放了下來。當街打女人這種事他干不出,于是把氣撒向圍觀群眾?!翱词裁纯?,滾一邊去,一幫蠢貨!”大多數(shù)人礙于他的身份知趣的散開了。
緊接著,他開始檢查車況?!败囈獕牧速r不死你……”并時不時回頭警覺的張望,深怕千葉“偷襲”。
千葉突然有種想笑的沖動,走上前說:“喂,給你道歉,這次是真的,對不起?!?br/>
車沒什么問題,賀沖伸直腰,朝她一番打量。
“你是特警還是女子別動隊的,哪來那么大勁兒?”
“天生的?!?br/>
“真他媽牛。”賀沖完全沉浸在對巨力的佩服中,差點忘了彼此的敵對關系。幾乎是同一時刻,又恢復到兇橫態(tài)度。“告訴你,道歉已經晚了,想就這么算了,沒門!”
“那怎么樣才有門,怎么樣你才能消氣?我跟你本就不認識,上次的事你有錯我也不對,扯平了還不行嗎?”
“不行,本少爺活這么大還沒被女人滅過威風,不讓你嘗嘗厲害,以后在鹿城還怎么立足!”
“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理……”
“輪不到你教訓我,你算哪根蔥,也不打聽打聽小爺是什么人物?!?br/>
“你是什么人物我不感興趣,也不想再糾纏下去。歉我道了,真心的,要覺得不滿意還可以再道一次。大家都認識宋英宸,我不想因為這點事讓他為難,你也該站在朋友的角度好好替他想想。”
“少他媽跟我扯東扯西的,本少爺有個毛病,軟的不吃硬的也不吃。得罪我就是個死字,天王老子也幫不了你。”
千葉無奈的點點頭,十指交叉將關節(jié)弄出響動。
“那好吧,看來今天不做個了斷你是不會放我走的……”
誰知賀沖見她擺出架勢竟有些顧忌,退后半步虛張聲勢道:“慢著!聽宋英宸說你在替他送飯,看在他的面子上今天我暫且饒過你,等那小子出院了本少爺再來會你。別想溜啊,不管新城舊城,只要是我想找的人,鉆進地縫也能把你給揪出來?!?br/>
接著,他鉆進跑車,滋溜一下跑遠了。
……
隨便找個小餐館吃了晚飯,千葉還是決定回醫(yī)院看看。
James家的意面吃得干干凈凈,南瓜粥盒子已空空如也,同塑料袋一道扔在餐板上。宋英宸埋頭玩手機,見她折返回來很是高興。
“忙完啦,吃飯沒?”
“嗯?!彼c點頭,將餐盒垃圾收到一邊。
“來,過來?!?br/>
她走過去,還沒靠攏便捏住鼻子。
“聞見了吧,我真餿了?!彼斡㈠反诡^喪氣的說,“必須洗澡?!?br/>
“綁得跟木乃伊似的怎么洗啊,再忍忍吧,醫(yī)生說不能碰水?!?br/>
“至少擦一擦干洗干洗吧,我從來沒這么臟過?!彼斡㈠费郯桶颓浦劾锍錆M央求,“我有輕微潔癖,再這么下去真快要瘋了?!?br/>
“那我去叫個護工?!?br/>
“NO,才不要陌生人碰我呢?!?br/>
“那怎么辦,你又不讓告訴盧阿姨?!?br/>
“不還有你嗎?!?br/>
“我?你讓我?guī)湍悴???br/>
“對啊,我就快影響公共環(huán)境了,你這當家屬的當然得擔起責任吧?!?br/>
聽到“家屬”二字,雖知是玩笑話,千葉還是忍不住面頰發(fā)燙,扭過頭去。她知道,只要避開那雙麋鹿般的眼睛,宋英宸就無法強迫她。
“不行?!彼龍詻Q的說。
“洗澡你都見過,這會兒發(fā)什么怵?!彼斡㈠肪锲鹱煜駛€調皮的無賴,“就擰個毛巾幫我擦一擦有那么難嗎,都什么年代了還有男女有別的思想?!?br/>
她腦子嗡一聲停止了運轉。
莫非纏著繃帶,宋英宸上身簡直就是光著的。腰,肚臍,肩頭,光看著都覺得心慌,更何況要拿著毛巾一寸寸的擦拭。
“醫(yī)院有專業(yè)護工,我可以幫你叫,我笨手笨腳的一會兒碰著你傷著你怎么辦?”
她在進行最后的抗爭,但也做好了投降的準備,跟賀沖那種人見人怕的“混混”正面交鋒她毫不怯場,但面對宋英宸只有一個輸字。
“都跟你說了我對陌生人有接觸抵御癥,不認識的人如果碰到我,會全身起疹子的?!?br/>
“又騙我,哪有這種毛病。”
“真的,算我求你,就幫我擦一把吧啊,please!”
她下意識迎向了那道目光,瞬間淪陷,只好乖乖打來熱水,浸濕毛巾幫忙擦洗。
努力不讓手指接觸到他的皮膚,但越小心越覺吃力。每每碰到,一股電流便灌入身體,必須將十根腳趾抓緊才不至腿軟跌下去。
“楊千葉,你太沒出息了?!彼龑ψ约喊蛋盗R道。
宋英宸倒毫不介意,悠然從容的享受著,跟在澡堂搓澡一樣。
“上面一點,對,頸窩,嗯,往下……后腰再來一下,啊爽……”他指揮著千葉上下左右的擦拭,悠哉樂哉。而那些繃帶對千葉來說卻像*引線,深怕一個不小心便牽扯傷口引來疼痛,于是清潔護理變成掃雷般的高危作業(yè),弄得她心跳過百。
宋英宸完全沒察覺到她是何等的窘迫——細密的汗絲從鼻尖滲出,匯成一滴水珠搖搖欲墜,這滴汗若落在床上能將被單點燃。她只感覺腦子里一片桔色煙霧,帶著高溫,熱烘著面頰而不能自主呼吸,冷靜思考。
漸漸的,她有些意識模糊了。男孩的肩背好似一堵墻,覺得遠的時候帶著安全感,覺得近的時候又帶著侵犯性。一寸寸肌膚在熱毛巾作用下慢慢變得紅潤光亮,醫(yī)院最廉價的香皂也將氣味留在了他身上,和他自身的味道調和在一起產生出奇妙的化學反應,散發(fā)著另一種更為獨特的味道。
他太好看了,好看到甚至不真實。暗藏于肌肉下方的骨骼筋脈顯示出年輕男子獨有的陽剛與朝氣,每一處毛孔張開又縮小,展現(xiàn)出鮮活的生命力。如果要用動物來比喻,他絕對是那種充滿靈性、心懷純善的食草系動物,長頸鹿,斑馬,蹬羚,所到之處無不綠洲,所駐之地無不繁花……
擦完身子,宋英宸慢慢躺下,多日未凈的身體頓覺輕松舒暢,仿佛骨折處也不那么疼了。
而千葉借著倒水的空隙在走廊猛喘了幾口氣,狂跳不已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再進屋,宋英宸已入睡,泛著光澤的臉與窗外月色交相呼應,兩排睫毛更像在與她逗笑。
把被子蓋好,她悄悄離開了,在潮熱感陪伴下恍恍惚惚回到櫻花公寓。
等電梯時,梯門鏡子般照出她的臉——鼻梁旁的雀斑,怯懦自卑的眼神,隨意的發(fā)型以及胡亂搭配的五官。她又想起夢中朱古力的責罵,趕緊朝自己打了一耳光。
“醒醒吧,別做夢了。”
按鈕已按下有段時間了,她這才注意到電梯始終停在四樓。照理這時不是高峰期,停而不運,想必是出了故障。
她又按下另一部電梯。
這部電梯根據(jù)指令降下,數(shù)字由9慢慢走向1。突然,她聽見那輛停在四樓的電梯內傳來拍打鐵門的聲響,好像還有人的聲音。
“難道有人關里面了?”她當即意識到出了事。
正常運行的那部電梯落下,她趕緊跑進去按下4,匆匆上到四樓。
“有人嗎,救救我……”
聲音很熟悉,她豎起耳朵仔細辨認。
“有人嗎,來人啊……”被困的人帶著哭腔。
“大毛,是你嗎大毛?”她認出大毛的聲音,趕緊拍了拍梯門。
“是,快救我,快!”聽見她的呼喚,大毛差點哭出來,“我快不行了?!?br/>
不管怎樣摁按鈕,電梯絲毫沒反應。
“你堅持住,別怕,我去叫人?!?br/>
“別走千葉,求求你,我不想死?!?br/>
“不會死的,別自己嚇自己?!鼻~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想到平日愛做英雄夢的大毛膽怯起來竟像個姑娘。
“我已經被關了半小時了,我可能快暈了?!?br/>
“你靠里站,我來試試?!鼻~朝掌心吐口唾沫,搓開,雙手扒住門縫準備用力。
只見她做了次深呼吸,將氣提到肩膀,又從手臂傳至手上,使勁一掰,門縫竟越扒越大,很快便打開一人寬的空隙。
這時才看清電梯停在四五樓之間,大毛癱坐在地,魂飛魄散。
“別慌,我抱你下來?!彼谄鹉_尖又舉起手,大毛則倒趴著將腿伸下。感覺夠到他大腿時,她雙手死死頂住,穩(wěn)穩(wěn)的將人接了下來。
大毛脫險后便跌坐在地,怎么也扶不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前一片潮濕。
“嚇死我了,唉呀媽呀嚇死我了。”
“虧你那么壯,瞧給嚇的?!?br/>
“我怕黑,怕被關小屋子,我有幽閉恐懼癥?!?br/>
“你們男人怎么都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毛病?”想起一天來發(fā)生的幾件事幾個人,千葉不禁玩笑道。
“啊,你說什么?”
“沒什么……出去透透氣吧,我陪你?!彼俅问箘艑⒋竺銎穑瑒倻蕚浒措娞荼粩r住。
“走下去走下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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