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并不是凡人想的那樣骯臟不堪，這里雖然沒有白晝，冥姬卻是好心情的變出了一輪圓圓的明月掛在冥界的上空。月色清清亮亮，三途河河水清幽，彼岸花開在河岸邊，風(fēng)景也不比凡間差多少。

    柳明到冥界已經(jīng)有半個月時間了，他還是沒有找到謝如煙?？墒撬缇筒皇呛降牡茏?，也沒有辦法請冥姬出面找謝如煙的蹤跡，只能在冥界慢慢尋找。

    冥界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謝如煙真的想藏起來，柳明還真的拿她沒轍。

    以前在湖山時，玉真道人給他講過一個故事，林中的小獅子受了欺負(fù)，都是默默躲在山洞里舔自己的傷口，表面上越是看起來倔強(qiáng)不容易受到傷害的人受了傷害之后也是要比常人更加痛苦，他們很難走出之前的陰影。

    謝如煙就是那樣一只小獅子，把什么都強(qiáng)壓在自己的身上。

    柳明知道自己帶給謝如煙的傷害太大。他以前是不知道，不知道謝如煙對自己的心意，現(xiàn)在知道了，他不敢奢求謝如煙會原諒他，他只希望謝如煙不要丟下謝家不管，不要再一個人承受這些本來就不屬于她的東西，他只想好好的道個歉。

    柳明在冥界中找了很長的時間，始終找不到謝如煙的蹤跡。好在冥姬路過疾風(fēng)島的時候給他提了一個醒，告訴他謝如煙在冥界的藥王谷，柳明這才尋了過去。

    大金鼎主修草藥，謝如煙作為玉觀道人最得意的弟子，在藥學(xué)方面的造詣自然是很高。這也是謝靖言不愿意救治她的原因，謝如煙真的起了尋死的念頭，必然是沒有人能夠解的開她身上的毒。

    藥王谷在冥界西南地界，那里是冥界的一片凈土。據(jù)說那里住著神明，所以很少有鬼怪剛?cè)ニ幫豕却驍_。藥王谷地方不大，是處在兩座山脈之間的小小峽谷，從谷底到山坡生長著各種珍貴草藥。因?yàn)橼そ缭鹿馓⒂譀]有雨天，月見草在峽谷中瘋長，柳明看著一株株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月見草，思緒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他只恨自己當(dāng)時太沖動，沒有聽柳如煙解釋清楚。

    柳明到藥王谷的時候，藥王谷只有一位白發(fā)白須的老者住在那里，不見謝如煙的身影。

    一次三生秘境之行，柳明身上有很明顯的變化，他再也不敢自負(fù)，走到曬藥材的老者面前端端正正的作揖問：“老伯，您可見到一位精通藥學(xué)、頭戴鈴鐺的女孩子？”

    老者悠閑的翻著藥材，看也不看柳明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沒有。”

    柳明看著小竹屋旁邊立著的鋤頭和竹籃，再看看老者，他心中很明白謝如煙就在這里，可他也沒有辦法就那么直愣愣的闖進(jìn)去。

    柳明見老者對草藥很是關(guān)心，想到謝如煙就是學(xué)這個的，猜測他們可能就是因?yàn)椴菟幷J(rèn)識的，便在這方面下了些功夫。柳明一臉虛心求教的姿勢問老者：“老伯，您這在月光下曬藥，能把藥曬干嗎？”

    老者看了柳明一眼，接著鼓搗起了他的藥材，說：“你小子沒喝過孟婆湯吧，孟婆用的草藥都是在我這里拿的，你說我能不能曬干它?！?br/>
    “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在月光底下曬藥的，這不是好奇嘛?！?br/>
    “我要真是個人，就不能在這里悠然自得的曬藥了?！崩险咴掚m說得刻薄，但他還算是沒有讓柳明一個人在那里尷尬。

    柳明當(dāng)然知道這老者是誰，能在藥王谷住下，孟婆還要從他這里拿藥，除了神族的藥老，再也不會有第二個。柳明說：“老伯的名號，隨便在三界中一講，六道生靈哪個敢無視？”

    “小子，我看你也不傻，果然是多吃了二十年的飯?！?br/>
    二十年前，正是柳明誤會謝如煙的那段時間。柳明聽到這話就明白老者所指，但他實(shí)在不明白，那時候的謝如煙還是一只小妖狐，怎么就和大名鼎鼎的藥老扯上關(guān)系了呢？

    看著柳明一臉的茫然，藥老淡然開口道：“二十年前，我讓謝家小子去人間帶我的乖徒弟過來，你倒好，一劍了結(jié)了我乖徒弟的性命。謝珩過意不去，使了一些小手段讓我乖徒弟帶著前世記憶轉(zhuǎn)生，你倒是好，謝家小子死了沒多久，你又來給我搗亂?！?br/>
    “我知道我對不起如煙，我這次來冥界，也是為了向她道歉。以前是我太自負(fù)了，辜負(fù)了如煙?？墒牵喜?，您說您是如煙的師父，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聽如煙說起過這件事？”謝如煙的性子柳明還是了解的，她只有玉觀真人一個師父，那她又是什么時候成了藥老的徒弟的呢？

    “嫌棄我乖徒兒的時候就一口一個柳如煙的叫，現(xiàn)在知道我乖徒兒沒有一點(diǎn)兒對不住你就開始叫如煙了？呵，這還真是你們小金鼎的好作風(fēng)?！?br/>
    “我已經(jīng)知道錯了，是我對不起如煙。我和師……玉真道人……都對不住如煙?！绷髂樕霞t一陣白一陣，說，“如煙是個好女孩，我以前不懂她。二十年前，她保全了所有的人，而我……卻傷害了她。如果不是我自己到三生秘境中看到了真相，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阿喻有那樣的身世?！?br/>
    柳明說的都是心中的真心話，有些話不開口還好，只要是一開口所有的情緒都沒有辦法控制。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還沒有到傷心的地方，從七里鎮(zhèn)柳明知道哪些赤裸裸的真相開始，他一直在背地里控制自己的情緒。面對那么多的背叛和欺騙，不是他不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而是他不敢，在他心中一直有一塊屬于溫喻的凈土，他不愿意哭就是不愿意承認(rèn)溫喻對他的背叛。知道今天，柳明說出了這樣的話，他心里很清楚是謝如煙保全了玉真道人，保全了溫喻在他心中的位置。

    柳明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個罪人，是自己將謝如煙這一朵高山上最潔白的雪蓮花拽進(jìn)了世間的泥沼里。

    她的宿命本該是快快樂樂的在湖山長大，渡過自己命中的劫數(shù)，成為天上高高在上的神，被湖山所有弟子仰望。

    藥老知道柳明此時說的都是真心話，他摸著自己的白胡須，嘆口氣說：“這有什么辦法呢？那孩子哪里都很聰明，就在感情上從來都看不破。幾百年前我和天君路過湖山，第一次見她，我就想讓她當(dāng)我的徒弟了。天君說身上的她情劫太難過，到了渡劫的那幾天，我讓謝家小子特意跑了一次人間都沒能救得了她，說起來這都是命?！?br/>
    藥老拍拍柳明的背，說，“妖想要飛升成神，手上是不能沾一點(diǎn)鮮血的，從她對溫喻動了殺心開始，就已經(jīng)和仙道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這一世，你切莫辜負(fù)了她?！?br/>
    柳明漸漸止住了哭泣，他抬頭看著老者，老者卻化作虛光漸漸消失。柳明看著月光下的小竹屋，小竹屋散發(fā)著淡藍(lán)色柔和的光芒。柳明走到窗扉前，見謝如煙坐在梳妝臺前雙手支著頭，低垂著眼默默發(fā)呆。

    謝如煙抬頭看見了柳明，兩人無言沉默，最終還是柳明打破了沉默：“對不起?！?br/>
    “我……我……”謝如煙站在對面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她心中很明白柳明已經(jīng)知道所有的真相了，就像是從來都要不到糖的小孩，終于有一個人給了她想要的東西。流如煙很不喜歡自己哭，特別是在柳明面前，可她就是忍不住把這些年積累在心中的委屈一下子迸發(fā)出來。

    柳明鉆進(jìn)房去，他將謝如煙攬?jiān)趹阎校谥朽哉Z：“對不起，如煙，我真的對不起你，我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以前是我誤會你了?！?br/>
    前世謝如煙就知道自己這一世的結(jié)局，可當(dāng)她真的經(jīng)歷這些的時候，她才知道什么叫心痛。前一世，柳明從來沒有信過她，這一世兩人在桃花江上相遇，柳明的話還縈繞在謝如煙的心頭。前一世的謝如煙被師尊們好好的保護(hù)在湖山中，性情張揚(yáng)卻是沒有見過什么世情，難免會把感情看的那么重。這一世的謝如煙，十二歲就一個人承擔(dān)起了一整個謝家，既要打理謝家的藥坊，又要記掛家中幼弟的安危，小小年紀(jì)不得不與四國各方來往，見的世情多了，便也沒有看重感情了。

    那次和柳明在桃花江上重逢，她試過挽留，柳明已經(jīng)打碎了謝如煙這最后一個夢。到今天，謝如煙心有不甘，有不舍，依舊有對柳明的依戀，可她覺得她也不是非要和柳明在一起了。

    “我沒有怪過你，我怪的是我自己?！敝x如煙在柳明的懷中掉夠了眼淚，她推開柳明，臉上還帶著淚說，“從一開始我就應(yīng)該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的心意?！?br/>
    “現(xiàn)在也不遲?！绷髡f，“我會放下溫喻的，如煙，我會好好補(bǔ)償你的?！?br/>
    “你現(xiàn)在是在同情我？”謝如煙冷笑一下，收起了溫情脈脈，又變回了在亭陵時的冷情樣子。

    柳明怕她誤會，急忙解釋道：“如煙，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們還能回去到以往的樣子嗎？就像在湖山時那樣?！?br/>
    “你能忘掉所有的事情嗎？”謝如煙看著柳明，默默擦掉了臉上的淚，冷眼看著柳明說，“既然忘不掉，說什么回到以往。師兄，你想要聽實(shí)話，那我告訴你實(shí)話好了，我真的很怕，怕你那天對我又起了殺心?！?br/>
    其實(shí)謝如煙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她不想要柳明同情自己，她想要的是一段很純粹的感情，可這些東西柳明給不了，最起碼現(xiàn)在給不了。

    謝如煙轉(zhuǎn)身要走，被柳明從身后拉住，柳明說：“如煙，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謝如煙緊閉雙眼，壓抑著自己不要哭出聲來，說：“不管了?！?br/>
    “謝家呢，你也不管了嗎？”

    只有愛過的人才會懂得，動過心的人，不論互相傷害到什么程度，哪怕最后成了宿敵，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心還是會忍不住會痛起來。謝如煙不用回頭也知道柳明此時的神情與自己如出一轍，她甩開柳明的手，說：“只要你不在謝家出現(xiàn)，謝家，我會回去的?！?br/>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嗯?！?br/>
    “這是謝靖言給我，你應(yīng)該知道怎么用?！绷髯叩街x如煙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牌放在謝如煙手中，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說：“我會等到你想見到我的那一天的?！?br/>
    柳如煙手心攥著刻著符咒的木牌，低著頭沖出了房間，淚水化作點(diǎn)點(diǎn)碎光，消失在峽谷之中。

    柳明走出房間，聞著空氣中的淡淡藥香，伸手接住一點(diǎn)漂浮在夜色中的細(xì)碎磷光。

    不得不說，柳明還是個很有信譽(yù)的人。他答應(yīng)了謝如煙，除非是她想見他，他不會在她眼前出現(xiàn)。柳明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謝家人的視野里。

    自從謝如煙回謝家以后，她的性格更加沉悶了，每天除了藥坊和賬房，她很少去其他地方。因?yàn)樗龑Ｐ墓プx醫(yī)術(shù)，沒有時間顧及那么多的藥坊，謝家在四國各地的藥坊也停掉了很多，只余下在各國都城里的幾處以及在亭陵的一夢軒。

    時間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逝，短短數(shù)月時間，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大的變化。

    謝如煙終于放過自己，不再揪著過去的記憶不放。

    柳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這些人中間，變化最大的就是韓濯。從相爺手中的掌上明珠到潛逃在外的逆臣之女，韓濯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經(jīng)歷這樣的人生?？墒遣还苁鞘裁礃拥纳睿家煤玫幕钕氯ゲ判?。為了還得起謝家對自己的接濟(jì)，韓濯沒日沒夜的在房間里練畫，她心里很清楚，要想回到青州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