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你玩弄了我

    她不能給神尊丟臉，一定要做站在他身后，最強的那個人。

    想著想著，朱鳳劍法便練得越發(fā)變幻莫測起來。

    暮色西沉，子笛終于踏著祥云自天際歸來，蝶小妖收起劍歡快地沖他招手，子笛卻似乎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高興，只有水一般平淡的表情，讓人看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走到蝶小妖身前，抬手為她擦凈了額上的汗，“一直在練劍？”

    蝶小妖點點頭，“嗯，等你等得無聊，練練劍也好打發(fā)時間?！?br/>
    子笛捏捏她的臉，領(lǐng)著她朝屋中走。

    回房之后子笛便靜坐在窗邊看書，蝶小妖也在一旁時不時地隨意翻兩頁，她在人間的時候雖混水摸魚地上過幾次學(xué)堂，但那不過是圖個新鮮好玩，后來為了討子笛的歡心，背下了不少唐詩宋詞之類的，也算是意有所圖，現(xiàn)在如愿以償?shù)馗谧拥焉磉吜?，本性就立馬兒露了出來。

    她其實，除了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零零散散的唐詩宋詞元曲、還有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其余什么書都沒看過。

    你問她《春秋》是什么，《公羊傳》誰寫的，樂毅到底是男是女？她根本就一無所知。

    但她還是很好學(xué)的。

    =無=錯=ｍ.

    所以，當(dāng)她盯著書卷上那一行字瞧了半天也解不出個所以然時，便朝子笛身邊蹭了蹭，小聲問道，“神尊，這話不過就是講一句花開而已，為什么凡人們那么喜歡？”

    子笛扭臉，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見那里寫著：陌上花開緩緩歸。

    “這其實是個很有名的故事，”子笛一字一句地給她解釋，“人間時常會有戰(zhàn)亂，至今為止最混亂的時期，便是五代十國，這之中有一國名為吳越，講出這話之人便是吳越國王?！?br/>
    “喔，這樣啊?！?br/>
    “吳越王的結(jié)發(fā)之妻是戴王妃，戴王妃跟隨他南征北戰(zhàn)顛沛流離，后來成為了一國之母，與吳越王共患難同富貴，感情至深。人間有一個節(jié)日，名為寒食節(jié)，她每年寒食節(jié)前后便回故土侍奉雙親，在家中住上一段時日才會回宮，吳越王思念她，便會給她寫信。”

    “嗯，然后呢？”蝶小妖聽得津津有味。

    “然后啊，有一年，戴王妃又回鄉(xiāng)了，許久不歸。吳越王出宮見到山腳開滿了姹紫嫣紅的春花，很是思念她，便提起筆來，淡淡問候之間情愫滿溢，心中雖想早些見到王妃，卻又關(guān)切地說，路邊花色已綻，不必著急，可慢慢賞花觀景，我等你歸來。信中原句便是這短短幾字……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br/>
    “戴王妃可真幸福啊?！钡⊙挥傻馗袊@。

    子笛笑了笑，“也許吧，后來戴王妃收到信之后很感動，即刻就回宮了?！?br/>
    清風(fēng)夾雜著草香拂進來，蝶小妖看著窗外幽幽的綠色，目光中竟有一絲向往之情，“神尊，明日我們一起多種些花籽吧，那么等春天開出花來一定很好看?！?br/>
    “你也喜歡花花草草？”子笛隨口問了一句。

    “當(dāng)然了，”她使勁點頭，拉著子笛笑嘻嘻地說，“我是蝴蝶嘛，以后我要是下山去玩，你可以給我寫信啊，也寫什么陌上花開緩緩歸，好不好??？”

    子笛摸摸下巴，“……我可以千里傳音給你，不必這么費事。而且，你若是喜歡花，就應(yīng)該去找白夜，他最愛種花了。”

    蝶小妖輕哼一聲，別過臉，“神尊你打趣我！”

    子笛看著她難得嬌嗔的模樣，不禁微微一怔，目光在她的身上來回游走，看著她的細(xì)細(xì)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因為賭氣而微微翹起的嘴巴。

    看完之后，再看一遍，又看一遍，看了很多很多遍，移不開眼。

    她方才說什么？明日要一起種花籽么，原來她喜歡看花的啊。

    可是，小妖你知道么，今晚，已經(jīng)是我能陪你的，最后****了。

    蝶小妖僵了許久，都不見子笛來給個臺階下，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小妖。”他終于喚了她一聲。

    “在呢?！钡⊙玫浇饷?，趕緊著討好似的湊上前去，殷勤地笑。

    子笛的語氣難得有些遲疑，思量了許久，方猶豫不決地啟口問道：“如果……如果明日，你就要死了，那么此刻，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蝶小妖認(rèn)認(rèn)真真地思索半天，最后挨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胳膊，將臉貼在他懷中，甜美地笑道：“嫁給你。”

    子笛的心被這三個字硬生生扯動，一句“對不起”僵僵卡在喉間，怎么也說不出來。

    妖王殿，靜穆無聲。

    疏影走出大殿，站在陰黑的幕色之下，眺望遙遠(yuǎn)的天際，他的身邊站著一位身披玄袍一臉陰沉的男子，疏影轉(zhuǎn)過頭，喚了他一聲“父王?！?br/>
    妖王點點頭，“是時辰了。”

    聽罷此言的疏影將心冷冷一沉，長吸口氣，手指一動握緊了妖劍，他回轉(zhuǎn)過身向殿下站著的那兩只女妖招了招手。

    是牡丹花精和喜鵲妖。

    “蝶小妖的事，就交給你們處理了。”疏影面容冰冷地像是染上了一層秋霜，隨即又漸漸融化。

    “是！”牡丹應(yīng)了一聲，與喜鵲小妖離開飛往云靈山。

    妖王最后接過疏影手中的地圖和軍譜，確認(rèn)了一番，依舊發(fā)現(xiàn)不出任何疑點，于是一聲令下，率領(lǐng)各派妖兵魔將兵分四路，駕云殺入天宮，“沖！”

    “沖??！誓死不退！殺神滅佛！”妖族兵將氣勢昂揚地大喊著。

    “神魔不兩立！日月不雙分！滅盡諸神佛！魔界并長存！”魔族派來支援的兵士也毫不示弱。

    一陣妖風(fēng)過后，聲音驟然平息，妖影盡數(shù)不見。

    轉(zhuǎn)瞬重兵就到了天宮之上。

    疏影心中忽而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他細(xì)細(xì)回想以前所走的每一步：劫持蝶小妖不成，便與魔界聯(lián)合布置了冥界一戰(zhàn)，他們的目的不光在于子笛一人，而是整個神界。所以他故意在人間散播子笛重傷的消息，讓蝶小妖能夠輕易地打探到，從而亂了手腳，為救子笛她定會來索取妖元，他最終的計劃便是……利用蝶小妖，得到結(jié)界地圖和兵譜，再靠著魔族的支持，趁其不備，一舉攻下神界。

    可是，即便軍譜上明言此宮把守較為疏忽，那也不至于空無一神一將吧？

    “父王，小心有詐?！彼谅曁嵝阎?。

    “你率一隊暫退至宮門外，以防有變，我率軍深入。”

    “是。”疏影領(lǐng)命，揮手示意兵將緩緩?fù)顺?，又對妖王關(guān)切道，“請父王務(wù)必小心?！?br/>
    妖王重整編隊，一步一步踏入神殿宮門，依照地圖的指示，尋找破開結(jié)界之路，疏影在外緊張地看著他走遠(yuǎn)，直至整批妖軍都融入結(jié)界消失不見。

    隱隱地?fù)?dān)憂起來。

    倏忽之間，白光乍現(xiàn)，一男一女兩位身著青色仙衣的神徒踏云而至，降在疏影的妖軍陣前，與其兩兩對峙。

    “大膽妖孽，私闖神宮為亂，我等特奉師父之命前來收你妖命！”女仙朗朗開口，音色清圣無波，駭然震懾了眼前眾妖。

    疏影手心捏了一把汗，卻見來得只有這二人，并無神兵，又心生不屑，嗤笑道：“就憑你們兩個小仙也敢動我？不自量力?！?br/>
    “不自量力的是你。”手持仙劍的男子幽幽開口了，“我二人乃木淵宮子笛神尊親授之徒，傾山靈君，傾壁仙子。”

    疏影臉色變了變，子笛會派他們前來，難道……

    他驀然想到了什么，再也顧不得許多，朝神殿之中破喉大喊：“父王！快回來！我們中計了……”

    “快回來啊……”

    幾乎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傾壁一笑，“他們回不來了?！闭f罷與傾山兩仙聯(lián)合，錯目不及的神咒利劍轟然射向面前成百上千的妖軍！

    疏影眼底幾欲冒出了火光，“殺！給我殺死他們！”

    一時間，天宮之中神妖之氣交纏錯亂，陰云蔽日，烈血沖天。

    妖王率眾軍一層一層地突破了各宮各處的結(jié)界，心中越來越奇怪，整個神界共七十六宮，五千年前無邪率軍重創(chuàng)七十二宮，只有白夜的“夜玄宮”、祭雪的“圣雪宮”、子笛神尊的“木淵宮”，以及由一只女狐仙所掌管的“狐貍宮”得以全身而退，那么這些年來，神界必會加強結(jié)界的設(shè)置，為何……他闖了這么久，不但覺不出結(jié)界比五千年前有所增強，反而覺得，越來越弱，弱得不像話，自己隨手用刀一霹，就輕易破解了？

    來到最后第七十六處結(jié)界前，他猶豫了一番，反復(fù)思量著該不該闖進去，若是計謀，那自己一眾很可能埋尸于此，可……若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好時機呢？

    他若在此刻止步不前，豈不就白白錯失了？

    思罷神色一凜，揮起妖刀便朝著結(jié)界的方向死命砍去。

    剎那間，結(jié)界碎裂，眼前出現(xiàn)的景致猶如仙境一般璀璨奪目。

    云煙縹緲之處隱約有三道白色的人影，衣衫翻飛似風(fēng)中清蓮的皎潔，須臾之后悅耳的琴聲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溫潤傳來：“妖王，子笛久候了。”

    煙幕柔和地退去，子笛一身清散琉璃白，倚身在榕樹下?lián)軇酉汕倭?，墨色的長發(fā)隨意披散在肩，一聲聲空曠的調(diào)子在他指尖流瀉而出。

    他身邊悄然靜立的兩人，自是君子翩翩優(yōu)雅而笑的白夜神君，以及面容俊冷，手執(zhí)神器白羽扇的祭雪神君。

    “子笛……白夜……祭雪……”妖王仰天大笑，“三君都到齊了，真是給我妖族面子。但你們也太自視過高了吧，憑你們?nèi)窬湍芷蕉ㄎ已勺灏偃f雄軍么？做夢！”

    白夜別過臉噗嗤一笑，“妖王，你最好先回頭看看你那所謂的‘百萬雄軍’?！?br/>
    妖王迅速回頭，不由大驚失色。

    此處已沒有出口，只是無邊無盡的迷霧幻境，他所率領(lǐng)的妖兵魔將個個神色呆滯全然沒有了斗志，倒像是沒有靈魂的軀殼一樣，只木木呆呆地站在那里，鐵青著臉色。

    子笛冷眼望著幻境入口處的妖王，指下未停，只緩慢啟唇清笑道：“你當(dāng)真以為自己辛苦闖過來的是天神七十六宮合力做成的結(jié)界么？”

    “這、這……”

    “你費力破解的那些，根本不是真正的結(jié)界，這里也根本不是神界七十六宮的入口?！弊拥褲M目悠然地解釋道，似乎很好心的樣子。

    “那這里是……”

    子笛抿起唇角淡淡一笑，神色有些戲謔，“是你們的墳?zāi)??！?br/>
    妖王大駭，被玩弄之后的怒火轟然上涌，散出騰騰的妖氣，以魚死網(wǎng)破之勢直沖榕樹下所立著的那三人！

    子笛仿佛根本就不把對面妖王和龐大的軍隊放在眼里，只管自己隨心所欲地彈著琴，漠然道出兩字，“收網(wǎng)?！?br/>
    “是！”白夜祭雪同時應(yīng)聲，白羽扇、九天靈綃兩大神器雙雙涌現(xiàn)。

    羽扇揮轉(zhuǎn)間，飛風(fēng)暴雪急卷而至，將被困于幻境之中的妖孽凍得身體僵硬，全然不能動彈。

    妖王被風(fēng)雪阻擋了勢頭，妖力一沖，化出沖天的火焰試圖抵擋祭雪的神法。

    白夜搖搖頭，“嘖嘖，雪神，你這招還是太柔和了，不夠狠?！?br/>
    “哦？”祭雪收住神力，冷冷看著風(fēng)雪中掙扎的那些殘兵敗將，“難不成夜神有更省力的法子？”

    白夜頗為神秘地笑笑，“你這木頭，神尊是讓咱們收網(wǎng)，又不是讓咱們打架。”

    祭雪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湊到白夜耳邊小聲說，“咳，夜神你、你能不能……別在妖孽面前叫我木頭，好歹我也是神尊位下第二君?！?br/>
    白夜眼睛一瞇不由笑得更大聲了。

    祭雪不禁更為尷尬，白皙的臉上泛出紅色。

    白夜將靈綃向天一拋，“雪神，神尊讓我們合力造出這等無邊無際的幻境目的為何，你還不明白嗎？”

    說話之間靈綃發(fā)出了刺目的紅光，與祭雪手中白羽扇的銀光，子笛x下仙琴的金光交輝，化成了三條霸氣飛舞的神龍！

    赤龍，雪龍，金龍！

    “原來這才是神尊的意圖……”祭雪嘆道。

    三大神器化為靈龍之后方可釋放出最為巨大的神力，這幻境又傾合了三神多時的心血，最重要的是，神尊在此處下了神界最高深莫測的迷心噬魂之咒。

    迷心噬魂，是依靠自己的靈魂操縱敵手意識的禁咒，除了神尊，誰都不可濫用。即便是神尊，終生也只能用一次，因為使用這種咒的時候，幾乎是在拿自己的靈魂做賭注。

    子笛選擇將迷心噬魂咒用到這個幻境之中，對付百萬妖兵，顯然是胸有成竹。

    三龍合一，此咒便可被催發(fā)！

    妖王好不容易沖破了祭雪的法陣，乍覺脖后一陣發(fā)涼，忐忐忑忑轉(zhuǎn)身望去，見自己帶來的妖兵竟相互打了起來，更有一批靈術(shù)強勁的魔將虎視眈眈地朝著自己揮起了大刀……

    “你們都是怎么了？想干什么……”

    子笛仙音一撥，向那些被控制了靈識的魔將下令道，“殺妖王。”

    “殺妖王！”

    “殺……妖王……”

    他們癡傻一般喃喃地念著，刀劈下去，血濺出來。

    “已經(jīng)差不多了。”子笛撣撣手，飄然起身，“我先回神殿向天帝復(fù)命，你們留下來，待妖王力量耗盡之后，將他的魂魄收歸鎮(zhèn)妖塔，這處幻境就可以解除了……解除之后，速速飛往云靈山，依計劃行事。”說罷，化影而去。

    “是?！卑滓购图姥?yīng)聲過后，冷目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

    一瞬間，哀嚎慘嚎連聲不斷，仙境變成了血腥彌漫的地獄。

    莊嚴(yán)神圣的大殿，天帝高高而坐，殿下眾仙皆是憂色重重，緊張地看著殿外，天宮重兵嚴(yán)陣以待，候等神令。

    兩個時辰前天宮中妖魔之氣大顯，各門各路的神仙都驚得跑來了天帝大殿，多位神官請旨帶兵收妖，卻都被天帝一一駁回了，眾仙不解之下齊齊上問，天帝方說了一句話：“神尊已經(jīng)去處理了，靜等他的消息吧?！?br/>
    仙家們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從這股沖天的妖魔之氣看來，敵軍少說也得有個上百萬，神尊不帶一兵一卒……到底是怎么處理的？有沒有勝算？

    若再發(fā)生五千年前，七十二宮宮主連同天孤神尊同時被殲滅的悲劇，又該如何？

    即便子笛神尊再有天資，可天孤神尊是子笛的師父，當(dāng)年他都敗給了魔軍，子笛真的沒有危險么？

    就在眾仙神惴惴不安猜疑不定之刻，殿前一道金光隱隱現(xiàn)出，是子笛回來了。

    “天帝?！弊拥盐⑽⒏┝烁┥?。

    “神尊，妖孽可有伏誅？”

    “我已派出小徒傾山靈君和傾壁仙子前去捉拿妖孽疏影，妖王和無邪派出支援的那些魔將，已經(jīng)死的差不多了，白夜神君和祭雪神君正在做最后的凈化?！弊拥炎肿掷滟粠Ц星?。

    “很好。”天帝點點頭，繼而露出一抹深笑，又問，“那么……神魔合體之事，你是如何處理的？”

    “……還沒來得及處理。”

    殿下眾仙官一陣唏噓。

    “究竟是來不及處理，還是你根本就不想處理？”天帝自神座上緩緩起身，走下來，踱步到子笛身前，挑起嘴角笑了笑，而后將頭微微一偏，湊到子笛耳邊輕道出三個字：“殺了她?！?br/>
    子笛瞪大眼睛，無言地看著天帝。

    天帝扔下一面神旨金令。

    神旨金令……絕對要誓死執(zhí)行的命令。

    “請?zhí)斓劭丛谧拥训谋∶嫔希羲昶?，給其……輪回改過之機會?！?br/>
    天帝背過身，“可以?！?br/>
    “遵令。”子笛撿起那面金燦燦的令牌，握在手心，感覺到徹骨的冰涼，涼到幾乎讓他忘卻了與那人在一起時曾有過的，難言的溫暖。

    “子笛?！碧斓坶_口叫住已經(jīng)轉(zhuǎn)身要走的子笛，對他一笑，意味深長地贊道：“子笛神尊之局，天衣無縫……我，等你歸來?！?br/>
    子笛下意識地將手中令牌攥得緊了又緊，“才剛剛開場而已?！?br/>
    這是子笛留在天宮的，最后一句話。

    蝶小妖一早醒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子笛不見了，找遍了所有地方皆無所獲，整座空蕩蕩的云靈山只有她一人。

    左等右等也不見子笛回來，蝶小妖想起昨夜他答應(yīng)了要陪自己一起在山路上栽花種草的，心想依照神尊的性子絕不會食言，可如今山中什么花籽都沒有，不如下山走一趟，到人間市集偷一些來吧。

    她如此念著，魔力一幻便到了人間。

    真是熱鬧啊，比天宮里好玩多了，蝶小妖咬著剛從小販?zhǔn)掷飺寔淼臒釤?，暗暗地想，下次一定要和神尊一起來玩，神仙做膩了偶爾?dāng)當(dāng)凡人也不錯嘛，他一定會開心的。

    聽得遠(yuǎn)處有人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凄凄哀哀的調(diào)子當(dāng)真讓人聽得心里難受，蝶小妖啃一口燒餅順著人流涌進了館子，有小童哈腰湊過來問“姑娘喝些什么茶”，蝶小妖隨口回一聲“什么茶都成”，眼珠子定在前方戲臺上動也舍不得動。

    女聲幽幽唱道，“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是《牡丹亭》。

    蝶小妖聽不懂，只覺得她愁容難解，悲從中來。

    那女子的戲妝真美啊，她滿心嫉羨，流流連連地移開了目光，又看到館子里的凡人都是拉幫結(jié)伙成雙成對的，只有她一個孤零零地站在這兒，不禁又想，下次一定要帶神尊來一起看，他一定會喜歡的。

    一幕戲過后，蝶小妖聽得有些陰郁，連連唉聲嘆氣地走了，在街中四處閑逛著想找些開心的事來做，偶然間走到一所軒樓前，發(fā)現(xiàn)那里的男男女女玩的都很歡樂，抬頭看了看，樓上所懸的牌匾是“暖香樓”，暗暗覺得名字不錯，抬腳便要進。

    冷不防被一個老媽媽攔了下來，“姑娘是想賣在這兒？還是來尋夫罵妾的？”

    蝶小妖指指里面，“哦，我就想進去玩玩?！?br/>
    “玩玩？”那女人從鼻子哼出一聲冷氣，“這兒只有男人才能玩兒?！?br/>
    蝶小妖不服氣地在門口徘徊了半天，隨即又想，下次讓神尊帶她來玩好了，神尊是男的，他一定會高興的。

    又獨自溜溜轉(zhuǎn)轉(zhuǎn)了很久，總想若是神尊也在就好了，不然就算人間再熱鬧，她也覺得很是無趣。

    蝶小妖四處搜羅了很多花籽，便宜的名貴的常見的稀有的各種各樣，這才拎著大包小包滿足地回了云靈山。

    遠(yuǎn)遠(yuǎn)地覺得云靈山中似乎多了兩股妖氣，蝶小妖停下步子警惕地思索半天，才想起來，這兩股妖氣很熟悉……是牡丹姐姐和喜鵲妹妹么？

    蝶小妖急忙推門進房。

    “小妖回來了！”牡丹花精站起來向蝶小妖打招呼，“我和小喜鵲等你半天了，還想著你是不是貪玩跑下了山，真是讓我們好等啊?！?br/>
    “我去尋了些花籽，”蝶小妖將手中的紙袋拿給她們看了看，隨即擱置在一邊，神色有些遲疑，自從上次在妖精廟中無奈交手過后，她們便沒從前那么友好了，即便蝶小妖時常會想念她們和棕樹精爺爺，但礙于自己跟著神尊，他們跟著妖子，也不好再有過多的來往，今日她們怎么來了呢？想到此便啟口問道：“你們是……疏影派來的？”

    喜鵲妖點點頭，“是啊，妖子殿下他……”

    “不是，”牡丹花精打斷她的話，“是我們自己要來的，我們知道你將神界的機密文卷給了疏影殿下，小妖，你不能再留在云靈山了，否則若讓子笛知道你背著他偷取文卷，又修成了神魔合體，他不可能再放過你的，這一次你就聽我的，跟我們一起走，就算不歸順妖族，暫時避開神界也是好的?！?br/>
    “唔，這樣啊，你們放安心吧，神尊哪有你們說的那么兇，他對我很好的，才不會怪我。”語氣里是滿滿的驕傲。

    “糟了，”喜鵲妖透過窗朝外一望，眉心一蹙失聲叫道，“姐姐，子笛回來了，怎么辦？”

    牡丹花精聽此一聲亦是實實地驚到了，目光匆忙一瞥，果真見到子笛踏云而來，緊張之下不由喃喃念叨，“他怎會回來的？難道說妖王敗了……”

    蝶小妖心生懷疑，“你們在說什么？”話說著就朝外望去。

    空濛的山間，子笛身著一襲飄逸的素錦仙衣落下祥云款步而來，似冰雪雕琢而成的俊美容貌，臉上是終年不變的，毫無波瀾的表情，細(xì)細(xì)的眉骨勾出山巒一般輕緩的起伏，修長而英挺的身材，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他抬眼一望，見到了將腦袋探出窗口正朝自己嘻笑著招手的蝶小妖。

    白瓷一樣的膚色，大大的眼睛，發(fā)上別著素白的簪子，劉海兒有些歪了，笑著笑著頭微微探了下去，很快，指頭捏著幾個紙包又伸出了窗外，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比出了口型：花籽哦。

    子笛的心忽而被扯動出無比的劇痛。

    手中的劍不免又沉重了幾分。

    從不曾猶豫矛盾和懷疑，這些矯情的字眼極少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他可以冷靜地布局謀劃，斬妖殺魔毫不手軟，可是自從她出現(xiàn)之后，很多很多的想法，都在她的一顰一笑間被悄然改變了。

    很多很多從前沒有的情緒，因為她，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xiàn)。

    溫暖，愧疚，痛苦，快樂，喜歡，或者愛。

    不該出現(xiàn)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氣。

    這條路無法回頭，你必須走下去。

    既然她是為你開始的，那就再為你結(jié)束吧。

    將氣息緩緩地呼出之后，繼續(xù)邁動步伐，迎著她燦如朝陽的笑臉，握緊了手中的神劍。

    推開門。

    蝶小妖笑著撲上來，拉過他的胳膊，將花籽包舉到他眼前晃來晃去，“神尊，為找這些花籽我特意下山轉(zhuǎn)了好久呢，你瞧瞧比起夜神的來差不差呀？”

    子笛瞥瞥角落里已經(jīng)臉色鐵青的牡丹花精和喜鵲妖，也不理會她們，只對蝶小妖說，“你買這些來做什么？”

    “不是買的，是搶的和偷的，”蝶小妖還不知羞地給他糾正了一番，繼而又意識到了什么，“神尊你不會忘了吧，我們昨晚說好今日一起種花的啊?！?br/>
    “我回來，不是為與你種花?！?br/>
    蝶小妖一愣，十分不習(xí)慣子笛這般冷靜而疏離的語氣，抿了抿嘴唇，呆呆問道，“那是為了什么？”

    子笛的目光銳利一閃，舉起手中的飛龍劍，“如今你是神魔合體，若不用飛龍怕是無法取你性命，因而我特意帶來了飛龍劍給你看，你還沒見過這把劍吧？”

    蝶小妖被子笛冷烈的表情震懾，心中有些無名的擔(dān)憂，“神尊你說什么？取我性命？”

    “我是來……殺你的。”再平淡不過的語氣。

    蝶小妖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子笛這張被她夢過千百遍的臉，腦中一片空白，手掌一抖，紙袋砰然掉落。

    各色的花籽，各類的花籽，滾得滿地都是。

    他用腳尖或有意或無意地碾碎了幾粒，一眼都沒看。

    “神尊你……是逗我的吧?！?br/>
    蝶小妖哽咽著聲音念出這一句，繼而蹲下身子，一把一把地將花籽捧起來，結(jié)果又因手心的顫抖而****下去，再捧，再落，再捧，就再落。

    手指不聽話，眼淚不聽話。

    “神尊你不要開玩笑啦，快幫忙收拾嘛，這花籽很多誒?！毖鹧b著不在意，眼淚順著說話時張張合合的雙唇滑到了嘴里，咸澀不堪。

    子笛神色輕漠，全然看不出悲喜，“小妖，你知道二百多年前，為何九華山中那么多的蝴蝶，卻唯獨只有你自破繭之時便身具靈性，得以成妖么？”

    她站起身，茫然地?fù)u了搖頭。

    “那你知道為何你我初遇之時，我不肯出手殺你，還任憑你跟隨我一百多年么？”

    她又搖了搖頭。

    “因為，你的靈性，是我給的?！弊拥训难鄣捉K究忍不住露出了幾許苦澀，“所以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你了。”

    “……神尊的話，是什么意思？”

    子笛用從不曾有過的清冷語調(diào)向她面無表情地解釋著，“我說過，你在九華山上空所看到的那些，一般人不得見的金光，是自我云印中散出的極其微小的靈力，那些靈力的出現(xiàn)，并不是偶然，而是我故意散發(fā)出去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感受到它的神奇，繼而讓這些靈力與你的魂體漸漸融合，成為積聚在你靈魂中的力量……但這股靈力并不純正，又極其微小，所以，你只能修成一只再平凡不過小妖……換句話來說，你能活到現(xiàn)在，還修成神魔合體，都是我自一開始便謀劃好了的。”

    蝶小妖怔怔看著他，咬緊嘴唇，“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想利用你接近妖族和魔族。”

    “所以，那九華山上兩百年，也是你的計劃？”蝶小妖的目光慢慢不再溫和，變得陰沉而妖異，眸中泛著極度痛苦不堪的紅光，聲音也不像方才那樣委屈，而是滿滿的憤怒。

    子笛別過臉，將她的悲傷視而不見，“沒錯。”

    “我不信?！?br/>
    “……信或不信，都是你的事，妖族已敗，你再無價值，我只是來殺你的，在你臨死之前，將這一切告知于你，也好讓你死的安心。”

    她凄涼一笑，“再無價值……我在你心里，沒有價值嗎？”

    子笛不言。

    “為什么要為我承擔(dān)天罰？”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扯住他的衣袖，啞聲問道，“既然要我死，又何必救我？”

    “你那時候還不能死?！?br/>
    “為什么？”

    “你還沒把假地圖和假軍譜送到疏影手上，若是那個時候你死了，我的計劃便前功盡棄了。而且，我正好可以利用天罰之事給妖族演一場苦肉計，讓他們因我重傷而松懈?！?br/>
    蝶小妖震驚道：“地圖是假的？你那時怎么會知道地圖之事？”

    子笛沉默了許久，心中死死掙扎著，面上卻不露痕跡，定了定思緒，繼續(xù)冷冷地開口道：“冥界一戰(zhàn)之前，我將朱鳳劍贈給了你，你可有仔細(xì)檢查過？”

    蝶小妖匆忙提起劍，放在手中來回翻看，卻是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

    子笛將劍鞘拿過來，拂過一道神光，而后將手指覆在鑲嵌著的其中一塊玉石上，極其有節(jié)奏地敲了五下，玉石竟從劍鞘上掉落下來。

    子笛將它捏在手心，拿給蝶小妖看了看，“這是我藏在劍中的玄音石，除此之外還有一塊，就在木淵宮中，有我徒弟時刻看守著，這玄音石上有我下的咒，我在你身邊時，它會一直封印著，可是只要我離開你百里之外，封印便會自行解開，所以你與疏影的交談內(nèi)容，我都能知道?！?br/>
    “你那時就這么確定，我一定會救你嗎？”

    “……我確定。”

    牡丹花精和喜鵲妖也早已忘記了害怕，聽著這番令人詫異的對話，而后將眼睛定在深埋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的蝶小妖身上，目露同情。

    “那你愛我嗎？”幾乎是乞求。

    “……不愛。”

    安靜了下來。

    其實還有很多想問的，但蝶小妖已經(jīng)不敢再問下去了。

    小妖，別再傻兮兮地等著被雨淋了。

    那從此刻起，你便是我子笛一人的蝶小妖。

    你是住在我心里最深處的人。

    你就是我最愛的人啊。

    這里真的是一處很美的地方，山清水秀，草長鶯飛，夏蟬秋葉，適合隱居的地方。

    遠(yuǎn)處有隱隱的青山，近處有潺潺的溪澗，春天的黃昏暖暖的，冬天的雪花白白的。

    風(fēng)也好，雨也好，都是美的，都是假的。

    相遇是假。溫柔是假。喜歡是假。笑容是假。地圖是假。軍譜是假。金色的雨是假。會跳舞的雪花是假。同生共死是假。歸園田居是假。甜言蜜語是假。一切一切都是假。

    只有陰謀才是徹徹底底的真。

    “你玩弄了我，利用了我，如今，你還想殺我？”蝶小妖紅著眼睛，一字一頓說：“子笛，我恨你?！?br/>
    子笛無聲地拔出了飛龍劍。

    牡丹花精看情況不對，念及昔日與蝶小妖的情分，上前一步迅速拉住她的手，越過窗子，大喊，“快走！”

    喜鵲妖慌慌張張地緊隨其后飛身出去。

    子笛眉心一蹙，反手揮劍，兩道金光射出，逃到半空的牡丹花精和喜鵲妖要害各中一招，即刻被劍光刺穿了身體，直直****下來。

    “牡丹姐姐，喜鵲妹妹！”蝶小妖回頭瞪著子笛，“你居然殺了她們！”

    子笛依舊表情平靜，不哀不悅。

    蝶小妖靜立了半晌，沉著臉慢慢起身，妖異的眸子泛著血紅的光，一陣陰冷的魔風(fēng)驟起，云靈山白晝變黑夜，她將朱鳳劍緊握在手，“在你殺我之前，我會先殺死你為她們報仇……也為我自己報仇！”

    早也好，晚也好，終究要一戰(zhàn)。

    子笛提著飛龍劍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每走一步腳下便踏出一方神咒，隨著他的腳步，蝶小妖急速催動魔力，用以抵擋他周身散發(fā)而出的圣光。

    眉間閃動的，正是他當(dāng)年賜給她的神印金砂。

    回憶的聲音無止盡蔓延，他曾說，“小妖，修成神仙，你便能和我在一起了。”

    而此刻，飛龍劍與朱鳳劍生生相擊，神力與魔力猛烈相沖，風(fēng)雨突來，磅礴不息。

    那時他的寵溺像白云，淡然而溫暖，他曾說，“我的佩劍名為飛龍，與你這柄本是一雙，合稱神界雙劍?！?br/>
    可是，她多年苦苦練習(xí)的朱鳳劍法，到頭來，卻是要用在他的身上。

    雨簾太過朦朧，她將劍鋒直射他的心口，一次不中，就射第二次！二次不中，就射第三次！她倒要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有沒有她？

    那年的冬天特別短，他曾說，“小妖，有了這把劍，以后所有神仙都不會為難你的?！?br/>
    最后，真正來為難她的神仙，卻是他。

    而此刻他眼角的瑩光，究竟是雨水，還是淚珠？

    仙衣翻轉(zhuǎn)之間，悲痛無處安放。

    明明說要殺她，卻只守不攻，到底是狠不下心，還是舍不下情？

    神思飄渺之時，子笛卻見蝶小妖的朱鳳劍正撩動沖天的魔力急急刺來，不及錯目，愣了一瞬，他精神一緊，匆匆抬劍，已經(jīng)來不及阻擋，便下意識地，以同歸于盡之姿，猛然刺向了她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