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比克蕾奧諾亞想象中的要寬些,也要暗些。
雖然人人似乎都認為這里堵的差不多,但卻沒有。
這種下水道只負責雨水,所以平時也沒什么人關注。綜合達娜的敘述和一些推斷,發(fā)生了什么不難料想。其中堵塞了一部分,堵的厲害。
但也只有堵著的那部分,剩下的還能走,但也不好看,連年的雨水并沒有把其中的味道沖掃干凈,反而有些發(fā)酵。
在下面走著,和想象的差不多。
避開中間比較厚的污泥,剩下較薄的部分也勉強擠得下三人的寬度,為了方便活動,只擠兩人,弗雷恩和維納德在前,克蕾奧諾亞和利奧在后。一邊走著,還能夠聽到克蕾奧諾亞自己的聲音。
有些沉悶。
「那么,我再確認一下位置。」
弗雷恩一只手舉著提燈,往前方探探。
克蕾奧諾亞瞇著眼端詳了一會,然后開口。
「左邊有連續(xù)的兩條岔路,然后右邊一條,左邊最后再一條,再往里光線不太好,看不清?!?br/>
「對,沒錯,他說對的上。」
薩爾瓦模糊的聲音仿佛是從自己的耳邊傳來,確切地說,從耳墜傳來。
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拘謹,拿捏不好距離感。不知道是因為這種奇妙的交流方式感到緊張,還是因為交流本身感到緊張,她從貴族的舞臺卸下后,便始終有些放不開手腳。
但現(xiàn)在必須要開口,不得不開口,別人都在聽著。
「我們準備……」克蕾奧諾亞看看弗雷恩的動作,「左邊那條岔路,沒走過吧?!?br/>
「應該沒有?!?br/>
能夠聽見阿薩特在地圖上做著標記的聲音和含混的咕噥,不過開口的還是薩爾瓦,他們達成共識,除非有什么特別的必要,基本上還是由克蕾奧諾亞和薩爾瓦用這個耳墜交流,其他人先只是聽著,免得同一個方向過重的回音震得人耳鳴。
「走完這條路,大致都應該看過一遍了?!?br/>
「明白。」
「還有……」
薩爾瓦說到這里,便沒了下文,能夠聽見法伊的聲音窸窸窣窣,不怎么響。
「還有什么?」
弗雷恩的手高高抬起,視線卻不自覺地下垂,在地面上徘徊。
「沒問題嗎,弗……」
「什么問題都沒有?!顾穆曇艏饶軌驈难矍奥牭?,也能夠從自己的耳邊聽到,「你別信法伊的胡話,她說的太夸張了?!?br/>
克蕾奧諾亞能夠聽到法伊嘆氣的聲音,她應該是刻意拉動自己的耳墜,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口。
「抱歉,有新消息再說。」
她看向弗雷恩,他心不在焉的點點頭,示意著她可以繼續(xù)。
「那就再說。」
新消息,會有什么新消息嗎?
大概沒有。
這里與弗雷恩的相性太差,遍地都是垃圾,如果他想把所有東西都拖走,都一一看一遍,大概不會有人攔著他,但也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
不,或許有。
可能會有人寫出什么魔癮石提煉萃取方法的進展,或者從垃圾看下城居民生活方式的變遷等等。但要具體到個人,具體到他們要追蹤的那個人,毫無幫助。
弗雷恩探身看看旁邊一條淺淺的支路,每當出現(xiàn)支路,他就會這樣。
維納德湊在他后面看看,他的表情霎時間變得很夸張,就像要暈過去一樣。
要不是還眨著眼,也許真的以為就暈過去了。
「怎么了?」
「尸體。」
弗雷恩皺著眉頭把提燈壓低了點,臉上的光影很是可怖。
「又來了嗎?」
利奧的聲音雖然不怎么驚訝,但也緊繃著沒有放開聲音。
「對,不過這個上面……」弗雷恩拉開燈罩把提燈朝上方晃了一下,「上面有點漏光,可能是出口。我想說不定是摔下來的,這里不算太矮,位置也正好?!?br/>
她聽到自己在提問:「但這里不高吧,摔得死嗎……」
「別去想這些?!估麏W輕聲勸告。
克蕾奧諾亞張開嘴,又閉上,最后用鼻子深呼吸好幾遭,想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扔在亂七八糟的下水道。
「對,不要去想?!?br/>
她想說服自己。利奧盯了她好一會,確認她的表情松弛下來,才微微嘆了口氣。
「你們在這里等著,我去看看?!?br/>
和前幾次一樣,弗雷恩一個人小心地往里走幾步。利奧則換了個位置,擋住克蕾奧諾亞的視線,不過她也不想看,至少現(xiàn)在不想。她還在與自己過于豐富的想象力做著斗爭。
理性取得了來之不易的勝利,又經(jīng)過了漫長的的幾分鐘,弗雷恩退回來了,表情沒什么變化,摸不透。
「怎么樣?」
「沒什么,死了很久了。應該無關,也不像有人動過。如果托蕾真的來到這里,恐怕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因為害怕?」
「不,沒必要在這里久待,走吧,繼續(xù)往前?!顾徽Z帶過。繼續(xù)向前。
氣氛仍有些壓抑。
空氣污濁,經(jīng)過處理之后,雖聞不到味道。但單純看著變得越來越臟的手,還是感覺臭氣塞進了自己的鼻孔。
走起來也有些費勁,而且走的很累。單是在地面上把整個下城走上一圈就稱不上是什么輕松的活計,而從地下繞一圈,更累。
「你在找什么?」
維納德忍不住好奇的提問,他自下來后,一直沒怎么說話,不過臉色卻一直不怎么好看。
「找人?!?br/>
「不,我是說,你要怎么找,這里這么大……」
他一邊緊緊跟著,一邊慢慢提問。
弗雷恩的聲音很冷。
「她帶的東西比較多,如果她真的想在下面待幾天,光是吃的喝的就有的受,這種污水不像是能喝。所以東西不少?!?br/>
弗雷恩想了想,怕維納德沒有理解,又跟上一句:「所以會有腳印。」
「會嗎?」
「會,你不用看,注意聽就好?!?br/>
他攔下維納德的低下頭的動作。后者懵懵懂懂地側(cè)著頭,微微瞇著眼,又做出了仔細傾聽的動作。
弗雷恩說一遍,維納德就側(cè)著耳朵聽一聽,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沒察覺什么,就很快失去了耐心。
這次他又重新開始湊這湊那。
「喂!」
聲音不大,但很刺耳,來自耳墜。
維納德沒什么反應,他聽不到,除非別人要轉(zhuǎn)述。
弗雷恩點點頭,克蕾奧諾亞才開始回答。
「怎么了?薩爾瓦?!?br/>
「他們好像發(fā)現(xiàn)愚者的據(jù)點了,但現(xiàn)在還無法確定?!?br/>
無法確定……
也就是說,基本確定無疑,不然沒必要現(xiàn)在告訴這邊,只不過不想把話說死而已。
不到最后一步,發(fā)生什么誰也無法確定。
弗雷恩聲音很輕,沒有讓另一頭的人聽到,他給這建議:「這里進度比想象的快,問問詳細情況?!?br/>
「詳細說說?!?br/>
「好的,等一下。」
克蕾奧諾亞聽到薩爾瓦站起來,那一頭有其他人含混的說話聲,也不大:「有人說昨天看見那個人在去銀箭前從哪里出來,多問些人,找到了源頭,不算太遠,原本是儲存木炭的倉庫?!?br/>
「可信嗎?」
「至少那些人不是愚者,確認過了?!?br/>
弗雷恩的面無表情地思索了一會。
「我想想,那現(xiàn)在過去?!?br/>
「但是……」
「現(xiàn)在過去,法伊過去吧。你留著,叫人保護好她?!?br/>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感覺應該是法伊松開了手,在那邊協(xié)商著什么。但不算太長。
「好的,這就過去,小心點?!?br/>
克蕾奧諾亞切斷的聯(lián)系。她不知道弗雷恩現(xiàn)在想些什么,他沒說發(fā)表意見。
表情并不明快。
「你在顧慮些什么?」
她問。
「我在想會不會是陷阱,」他幾乎是抿著自己的嘴唇,又搖頭將其否定,「可能應該不大,應該想多了?!?br/>
「是這樣嗎?」
這不是最關鍵的問題。
「大概沒錯?!垢ダ锥鼽c點頭,「是也沒關系,即使他引誘我們過去也沒關系,只要足夠小心謹慎,就沒有問題?!?br/>
他想了一會,補充一句:「即使是他把我們引誘過去也一樣?!?br/>
「也一樣?!箍死賷W諾亞想想,又搖了搖頭,「應該問題不大,我們追的這么緊是因為維納德,這是純粹的意外,他應該沒法安排什么。」
「對,沒法安排什么?!?br/>
他的表情不怎么信服,自己的這句話也沒法說服自己。
但現(xiàn)在也不是回答的時候。
他走在前面看了一會,搖搖頭,補上一句:「現(xiàn)在我不安的是,跟丟了,我完全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所以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
弗雷恩沉默了一會:「我問一下,你們會用火藥嗎?」
「有,但用的不多?!?br/>
「用的不多?」
這個回答讓他的表情有些驚異,他站在原地大惑不解。
「為什么會用的不多?」
「魔法對魔法?!箍死賷W諾亞搖搖頭,「火藥在開采礦山時算是有用。但對于那些魔獸沒什么效果,對那些生物只能夠以魔法,或者附魔過的武器?!?br/>
「但就算這樣,在對人和破壞方面……」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直接給拋出自己的結(jié)論:「用在對人?這太明顯了,比起語氣偷偷摸摸地用這種一看就知道是沖著人來的武器,不如用那些魔力特化的其他武器,然后悄悄的模糊的越界,所有人都是這么做的。」
因為兩者的構(gòu)造完全不同,尤其是要應用于武器方面,所以真的要干什么,昭然若揭,一定會被群起攻之,扼殺在搖籃階段。
而這段坦蕩蕩話的把維納德嚇得不輕,鐵青著臉。
弗雷恩的臉色也愈發(fā)陰沉。
「所以呢?」
克蕾奧諾亞問,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測。
「所以什么?」
「你怎么會突然提起火藥?」
他站在原地,轉(zhuǎn)過身,路上沒什么別的,岔路都沒有,他的動作卻徹底慢了下來:「木炭是火藥的原料,突然想起了這個?!?br/>
克蕾奧諾亞才發(fā)覺,這些不是攔著愚者的理由。
「告訴她,現(xiàn)在,在他過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