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dāng)山九宮十三觀，青衣道士數(shù)千人，雖不是人人習(xí)武，精于武術(shù)，但也算得上天底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派，有著道教祖庭的稱號，即便是在五大門派之中，也有著超然的地位。

    玉珠峰大小兩座蓮花峰上殿宇無數(shù)，大的那座平日間無數(shù)道人上上下下，雖然超凡，卻無法免俗，總有一些個尋幽探僻的文人雅士在山上流連忘返，且都是各地名士，攜拜帖而來，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相比之下，小蓮花峰上就是僻靜很多，除了一些打掃上香的道童，就只有一些終日不愿出門，在僻靜屋子里煉丹的老道士尚還住在那里。

    上山臺階一千兩百級，即便天寒料峭，山道兩旁仍開著各色的小花，清雅卻不艷麗，清香卻不濃郁，一切都是淡淡的，就如山頂那緩緩升起的一縷青煙。

    張遠(yuǎn)之漫步走在山道上，沒有施展輕功，像是以往很多年一樣，頭有些低，眼睛只看著腳下不遠(yuǎn)處的地方，磚石冷硬，透著薄薄的鞋底，硌得人生疼，卻使人清醒無比，不會因?yàn)槔Ь肫v而跌下山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張遠(yuǎn)之來到山頂，此時那座狹小的殿宇里已經(jīng)有了一人，但是他沒有理會，從一旁的臺子上取了兩根貢香點(diǎn)著，插在香爐里，拜了三拜，這才轉(zhuǎn)過身笑著說道：“呵呵，真是稀客啊，方才我竟是一時沒有認(rèn)出來你。”

    一旁坐著一位穿著閑散青衣的老者，面色紅潤，鶴發(fā)童顏，和已經(jīng)滿面皺紋的張遠(yuǎn)之站在一起，顯得年輕得多。

    但他們卻是同輩，曾經(jīng)一起在江湖上攪動風(fēng)云。

    世無雙不知何時離開了小鎮(zhèn)，來到了這武當(dāng)山小蓮花峰上，他眼中神情依舊淡然，可是眼底深處，卻是有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狠厲，輕聲說道：“很正常，畢竟算起來，我們已經(jīng)有二十年不見了，如今你已經(jīng)取代上官羽，成了那武榜第一的高手?！?br/>
    張遠(yuǎn)之渾不在意，熟練的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塊兒麻布，開始擦拭香爐上的灰塵，笑道：“不會連你都相信那武榜所言吧，別說如今，我根本沒有能勝過那百里川紅的把握，就算是二十年前，世人都知我揚(yáng)言挑戰(zhàn)上官羽，卻不知那老流氓前日夜里提劍上山架在我的脖子上，以滿山老小性命逼我與他一戰(zhàn)，卻又一劍敗我?！?br/>
    “一劍？”

    世無雙顯然也有些震驚，依他來看，即便上官羽再如何厲害，但想要一劍便敗張遠(yuǎn)之，著實(shí)有些癡人說夢。

    更何況，那一戰(zhàn)他雖未親眼所見，仍是感受到了那堪稱恐怖的元?dú)獠▌?，幾乎讓他忍不住出手加入?zhàn)團(tuán)，持續(xù)之久，確實(shí)也有半個時辰，又怎么會只有一劍之事？

    似是明白世無雙心中所想，張遠(yuǎn)之笑了一聲，如今他已經(jīng)完全看開了勝負(fù)之事，一心追尋天道，對于這些陳年舊事也是渾不在意，解釋說道：“那一戰(zhàn)上官羽出了三千兩百劍，可是從他出第一劍起，我就知道我輸了。”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可是世無雙明白，有上官羽存在的江湖，雖然看似沒什么區(qū)別，但是完全不同。

    那個江湖中，劍客豪邁，俠士豪情，雖然少不了陰謀詭計(jì)，貪婪仇殺，但也絕不會有一些貪生怕死的所謂前輩高人出來攪風(fēng)攪雨。

    可是上官羽一死，且死的這般壯烈離奇，甚至讓人懷疑他沒有死去，那些終日隱藏在黑暗里的牛鬼蛇神就是一股腦的涌了出來。

    世無雙走到老君像前，身為儒家子弟，他向來不信這些，可是此時卻又伸手點(diǎn)了一根香，張遠(yuǎn)之注意到了這個細(xì)節(jié)，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略微有些復(fù)雜。

    世無雙說道：“可是誰能想到，即便是上官羽這樣的人物，也是以這樣決然的態(tài)度，離開了這座江湖?！?br/>
    張遠(yuǎn)之搖了搖頭，打了一盆水，重新進(jìn)殿，開始洗抹布，笑著說道：“沒什么稀奇的，人總有一死，不說什么輕于鴻毛，重于泰山，像我們這樣的武人，若是死時于這人世間有著一根枯樹枝的重量便已心滿意足?！?br/>
    “人總有一死？或許沒死，或許根本不用死呢？”

    世無雙忽然說道。

    張遠(yuǎn)之聽得這話，卻是皺了皺眉頭，冷聲說道：“貪妄勿念，無端事不憂，煩心事不擾，昔年瀟灑無雙的世無雙世公子，怎么也開始思考這些俗事來了?！?br/>
    聽的這話，世無雙哈哈大笑，自嘲說道：“還世公子，你可別編排我，都是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了，哪里還有臉自稱公子。”

    未待張遠(yuǎn)之說話，他忽然接著說道：“不過這卻未必是俗事?！?br/>
    張遠(yuǎn)之眼睛微瞇，輕聲說道：“此話怎講？”

    世無雙擺了擺手，說道：“你別跟我裝糊涂，靈秀山的事，你會沒有我清楚？前些天王離黑鷹傳書，邀你下山，你都沒有動，卻只派了一個師弟和弟子前去，我此時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想法?！?br/>
    聽的這話，張遠(yuǎn)之也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的神情不再淡然，有些沉痛，也有些惋惜，說道：“你知道的還挺多，沒錯，靈秀山的事我是知道一些，相比于我怎么想，此時我卻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br/>
    世無雙輕笑一聲，說道：“以前那個老流氓還活著，靈秀山無論做多少打算，多少計(jì)劃，都只是無用功，因?yàn)樯瞎儆鸩粫试S他們做什么，那時我很清楚，所以我自然把一切看得很開?！?br/>
    張遠(yuǎn)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所以現(xiàn)在上官羽離開了，連你這樣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去問一問那長生之路了嗎？”

    世無雙沒有否認(rèn)，只是盯著眼前的那雙眼睛，沉聲說道：“我對上官羽是敬服，但是武榜之中，最欣賞的人卻是你和柳青，我們是一路人，不過現(xiàn)在柳青死了，所以，我想問一下你的態(tài)度?！?br/>
    張遠(yuǎn)之輕笑一聲，帶著無盡的苦澀，說道：“柳青現(xiàn)在死了?！?br/>
    “嗯？”

    “否則他一定會提著劍過來找你打上一架，相信和你這樣的人物交手，他一定很高興。”

    世無雙皺了皺眉頭，他明白了世無雙的眼神，那不是掙扎，而是惋惜，對自己的惋惜。

    他也呵呵笑了兩聲，瞇眼說道：“這么說，你我也是道不同，不相與謀咯？”

    張遠(yuǎn)之沒有回話，只是說道：“不敢在三清面前說這等無道之事?！?br/>
    世無雙冷哼一聲，忽的起身。

    分明是晴日，小蓮花峰上卻是狂風(fēng)大作，烏云翻涌，雷蛇狂舞，引得無數(shù)道人游客駐足觀看，眼中或是驚愕，或是興奮。

    張遠(yuǎn)之嘆了一口氣，說道：“多年不見，此次見面，你該不會是來找我打架的吧?！?br/>
    世無雙冷笑，說道：“是又如何？”

    聲音有若雷霆，轟鳴而響，諸峰震動。

    張遠(yuǎn)之卻是沒有看他，轉(zhuǎn)過身，向著大殿外面走去，步子依然是那般閑適，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世無雙眉頭微皺，說道：“你干什么？”

    張遠(yuǎn)之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輕飄飄的說道：“不打了，這樣的你，絕不是我的對手?！?br/>
    聲音中依舊帶著無盡的惋惜，世無雙聽的這話，初始時大怒，可是隨后，張遠(yuǎn)之的身影在視野中消失，他又不是那種喜歡生氣時便拆房子的人物，滿身怒火竟是漸漸平息了下來。

    站在大殿中央，沒有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過了一會兒，張遠(yuǎn)之竟是又走了進(jìn)來，手中拿著一個食盒，熟練的布起菜，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說道：“道門重地，沒有酒肉，只有幾樣素菜，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