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全的步伐沉重,雙腿像灌滿了鉛,他第一次覺得自家地窖的甬道有這么難走。當(dāng)他終于看到牢房的鐵柵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舞翠。不,她現(xiàn)在叫做荷葉。穿著件碎花舊棉襖的十三歲小女孩聽到了腳步聲,站在鐵柵格前,雙手緊緊握住鐵欄桿,睜著一雙冷冰冰的大眼睛看著不速之客。這個長相清秀的小女孩長得像她的媽媽,緊閉著嘴唇,看來不打算搭理他。他腦中回想著七年前她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六歲,會坐到夏叔叔的膝蓋上,聽夏叔叔講故事,會用手指頭刮他的鼻子,然后歪著頭看著他嘻嘻的笑。那是多么令人懷念的畫面啊,然而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了。
他的摯友,高文墨,一身灰色的粗葛布厚長袍上打滿補丁,外面套著破舊的棉衣,袖口露出內(nèi)襯上的已經(jīng)發(fā)黑的羊毛,靠在門這邊的墻上,正借著火把的光在看書,似乎渾然不覺有人到來。夏全陰郁地想,就算高文墨察覺了他的到來,恐怕也沒打算理會。
火光照亮了摯友手中書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清晰地展示了他眼角的皺紋,鬢角已經(jīng)染上了銀白,由于缺少營養(yǎng)導(dǎo)致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出,他知道另外一邊的臉已經(jīng)被燒得無法辨認。那露在粗葛布袍子外的手,皮膚因為長期的勞作變得黝黑而又粗糙。昔日那個身材挺拔氣度不凡的男人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從外表上看來,眼前這個人已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粗鄙農(nóng)夫。如果不那么仔細,他幾乎已經(jīng)無法分辨出來這是他從小就熟悉不過的那張臉。
歲月像是未經(jīng)許可就爬上了他臥床的老巫婆,不請自來,渾身散發(fā)出霉變的難聞氣味,丑陋得令人厭惡,粗野地折騰他,直到青春的活力離他而去,只剩下一具破舊衰敗的殘殼。
這就是命運烙印在他身上的痕跡,真真切切。夏全不由感到一股酸苦的滋味爬上了他的舌頭。這是他曾經(jīng)的最好的朋友,從他有記憶開始,這個人和他相處了三十多年的時光。他們總是在一起談?wù)撊松械母鞣N夢想,這個國家的未來。
“你太聰明而且又勤奮,所以靈龍懲罰你,不讓那些比你蠢得多的人長得比你更難看?!边@是高文墨關(guān)于他的塌鼻梁的評價,這個評價曾經(jīng)讓他倆大笑不止。
現(xiàn)在那些歡快的歲月都已經(jīng)過去了。他驕傲的朋友已經(jīng)光芒不再,成為了他的階下囚。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有選擇么?
這是新的時代了。舊王已去,新王已立。這是龍承天的時代。這是一個和龍行天完全不同的男人,他冷酷無情,毫不憐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要的是絕對的控制權(quán),所有不安分的因素都會被他嚴厲無情地消除掉。
因此在高文墨帶著女兒來訪后,他就為家族――他的家族――定下了未來之路。他知道父親一定會站出來對抗新王,夏老寧可家族覆亡也不會屈從于謀逆行為。然而那樣做導(dǎo)致的結(jié)果是他永遠也不想看到的。夏家是古老的家族,遠在城邦時代就已經(jīng)存在,圣王尤古建國時,夏家就是堅定的支持者。他絕不能容許家族的命運在自己手中被終結(jié),那樣他就是罪人。一個真正的男人應(yīng)該設(shè)法保全他的家人和家族,這個高貴的姓氏怎能就此成為歷史?
他真的還有別的選擇么?不,沒有。
“文墨?!毕娜偷偷睾魡緭从训拿?,像個做了錯事的人,準備和朋友道歉。
高文墨繼續(xù)看他的書,沒有理他。
他又繼續(xù)呼喚了幾聲,一聲比一聲大,但高文墨仍然沒有理他,就像鐵柵格外并沒有人存在。
“我爹爹說了,他不認得你,也不想再看見你?!焙扇~那充滿稚氣的聲音回應(yīng)了他。她力圖表現(xiàn)出冷酷來,聲音里努力增加了一點冰。
夏全看著她,臉上帶著勉強的微笑,手穿過了柵格伸了進去,試圖觸摸她的手。荷葉敏捷地向后避開了。
“不要碰我!”
“文墨,你應(yīng)該理解我的,我以為你會的?!彼s回了手,籠到袖子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面對著拇指粗的鐵欄蹲了下來?!澳憧纯次业奶幘?,能怎么做?夏家在巨龍有三十九人,赤山老家的親戚旁支,一共有二百七十八人,還有分居在各省的遠親,難以計數(shù)。你都知道的,我只能選擇保全這個家族,不能讓它在我手中消失。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你說我應(yīng)該怎么做?”
高文墨翻過了一頁,繼續(xù)看他的書,這本書還剩下大概十來頁就會被看完。夏全的視線掃到了那本書的破舊封面上,書名很模糊,但還是能看得出來是《旋龍山之戰(zhàn)》,一本拜龍教的史書,一共有三卷,高文墨手里這本看不出是第幾卷,那幾個字已經(jīng)褪掉了。這書講述的是當(dāng)年靈龍在大荒原的邊境上獨身對抗蒼鷹和游牧潮的事跡,最后靈龍作出了犧牲,將自己在大地上的肉身化為旋龍山脈,龍鱗化為高墻,把蠻族關(guān)在了大荒原里。
這本書高文墨早就看過了,但他似乎還沒看夠。這書里他熟知的那些章節(jié)段落,看來遠遠比眼前不受歡迎的來訪者要有趣得多。
“吾神最后選擇了保全?!毕娜粗呶哪痛沟难劬?,希望它們能離開書頁,朝他看過來。但是等待他的是一陣無邊無際的沉默。荷葉也不再看他一眼了,這個小女孩乖巧地坐在父親的身邊,把頭靠在父親的肩膀上。
可怕的寂靜。時間像是凝固的焦油,堵住了呼吸。直到這本書翻過了最后一頁,被合在高文墨的手心里時,農(nóng)夫才開口說話:“吾神最后選擇了犧牲。”
荷葉重復(fù)著說:“犧牲,是的。靈龍犧牲了自己的肉身?!?br/>
夏全看到了和昔日摯友交談的希望,伸手抓住鐵欄,大聲說:“犧牲是為了保全!保全他一直在保護、他一直愛惜的人!”
農(nóng)夫伸開手臂繞過女兒,把書放到一張疊著很多本書的木幾上,然后抽出了另一本,重新靠回墻壁。“所以有人犧牲了自己的父親,去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他畏懼死亡,他不明白自己生來就是有罪的,他是罪上加罪。”聲音冷淡而低沉。
夏全激動地喊道:“我不畏懼死亡!你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我!我是怎樣的人,你會不知道?我保護的是我的家族,而不是我一個人!”
“事實是你活下來了,還升為高官,成為國家權(quán)勢最大的人物之一,你的仆人都告訴我了。而你的父親,成為你爬上高樓后被扔掉的樓梯。他永遠也想不到,他沒有被龍神征召,而是死在自己兒子手中。”
“我不想的,我不想這樣的,文墨!”夏全抓住柵格的手顫抖起來,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我從來不想這樣做的!”
“不要叫我文墨。高文墨已經(jīng)死了,你面前的人叫阿信?!鞭r(nóng)夫終于抬起了頭,他半邊臉疲倦而蒼老,另外半邊臉陰暗而恐怖,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是一把鋒利的錐子,還帶著年輕時那種驕傲的神色?!暗氵@樣做了,你殺了你父親!”
“我沒有選擇,我不能讓夏家那么多人就這樣死掉!那我會成為家族永遠的罪人!”
“所以你選擇成為所有拳民永遠的罪人。你不但殺了你的父親,也背棄了你當(dāng)初成為龍君廷臣時立下的忠誠誓言,你背叛了先王!背誓者都該下地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dān)相應(yīng)的后果,你我都不能例外,我因此變成了這副模樣,你呢?”即使他被貶為平民,即使他不被先王寵愛,他仍是先王的臣子。原來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忍受著痛苦,他始終牢記著他的誓言,還想盡為臣之道。
“吾神早已遠離了先王!”
“你立下了誓言!”
“我遵從吾神的教誨?!?br/>
“這種謊言騙得了別人,也許還能騙你自己,但騙不了我。拜龍日那天上午,我女兒親眼看到太子殿下在觀天臺上被人推了下去。你作為人臣,怎能假裝自己對這一切都不知道?你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高位上接受叛徒的統(tǒng)治?篡位者遲早會因為此付出代價,你也一樣!”
“如果我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我會把你藏在這里?你知不知道衛(wèi)斯現(xiàn)在到處找你?他知道舞翠和太子的事情?!毙l(wèi)斯得知紅酒磨坊的雇工失蹤后,心急如焚,別人不明就里,但他知道司戶大人憂慮的是什么事情。但衛(wèi)斯又不敢聲張,高舞翠和太子的事情目前仍是個秘密,只有少數(shù)人知道,那些侍女和侍從們口風(fēng)很緊,龍君護衛(wèi)們就更不用說了。
農(nóng)夫眼中閃過了一絲痛苦,就那么一瞬間?!斑@是我還愿意和你說話的唯一原因。我本應(yīng)該為了我的女兒,去做我不愿意的事,但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成為拳民和國家的罪人,我不會放棄當(dāng)日對先王許下的忠誠誓言!即使是為了她!”他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親吻著她的面頰。荷葉回抱了父親,哭了起來。
“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們!”夏全感到淚水打濕了他的眼,流過了他的臉。那是冷得像冰的感覺。
“就像你剛才說過的那樣,你沒有想過要殺掉你的父親。怎么處理我們,是你的事。但愿我這一生從未和你認識過?!鞭r(nóng)夫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夏全站了起來,任憑淚水一直流淌。他知道,這一輩子永遠也不會得到平靜了,就像他再也不會得到一生摯友的原諒一樣。所有美好的過去就像一面打碎了的玻璃鏡子,再也不可能復(fù)原重現(xiàn)。那些破碎的片段只是騎在馬上疾馳時掠過耳畔的風(fēng),它來過,然后離去,遠遠地落在了身后,他再也不能觸及的地方。
這是新王的時代,冷酷無情才是這個時代不能缺少的素質(zhì)。他只能選擇帶上這張冷酷無情的面具。既然已經(jīng)走上了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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