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亂了，I或者I……”

    無梯天樓的最高處，被束縛于壁上的自由的生靈，低首望向低處塵土所摶之人。

    女子在地上抬頭看著那原來的伙伴，說道：“要開始了，C?！?br/>
    隨后，她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去，并不回頭。走了幾步之后，她突然消失在空氣中了。

    燈光迷離。林泉致斜躺在椅子上，注視著立體投影中的哭泣的D。

    他哭泣的時候是那樣美麗……無助表現(xiàn)的柔弱，還有引起的同情與憐憫，這一切一起于是倒成了種美了。

    淚水流過他的臉龐留下痕跡，就像條奔流的大川，又似靜靜的小溪。那清澈的，明亮的好不容易再次掬起的心靈破裂的音，是奔流的不死憤怒的吼聲。

    “你可真是個美好的，可惜我已經(jīng)失去，便不會再次擁有。即便再有了，也不會像原來那樣了?！?br/>
    聲音帶著絲絲冰冷，臉上依然含蓄微笑。

    她的眼神黯淡，一手扶額，另一只手在離散的光中舞出迷惘的影。

    這里只有她一人。

    半掩的簾外霧重寒濕，光線曲折地行進，變幻出無邊惡景。天邊樓薺，渡頭霧迷。弦月如舟，乘長久，恐失墜。

    忽然疏窗外，千樹萬樹與大霧，舉起一片紅。曉色吹得一輪翰日度孤天。廣博的赤色朦朧，被日壓下，淡在海邊。

    房間內(nèi)昏暗，壁像還猙獰。人聲鼎沸，喧嘩惱人，合在一起，倒讓她又有著哀傷。

    椅子轉(zhuǎn)動，她醉臥于其上，想起過去舊夢，對望曉色嫣紅如唇妝幸福美好。

    “要開始了！接下來可就交給你們了。”

    一手伸出，想撐起天工機巧林目，仍然不能克竟全功。但手上無數(shù)幻象已生，她又一翻臥，幻象滅盡，緩緩回手，竟然抽出了把匕首。

    她拿著匕首，對著自己的胸口，眼神寧靜。

    突然響起敲門聲，林泉致眉頭一挑，匕首滑落，藏于袖間天地。她回復正姿，翹腿凝望霧岸之外，輕言說：

    “進?！?br/>
    鎖門的法術(shù)立解，房間的封印留出僅能讓一個認知主體通過的間隙，D的投影也同時滅去。眼角余光中，她見得一白發(fā)女子推門而入。

    “原來是青吶！所謂何事而來？”

    林泉致沒有收到青的預約，也沒有召見她。她現(xiàn)在忙，所有時間全部有所安排，不會瞎用——她從新人聯(lián)成立以來，總睡眠時間不超過二十個小時。

    “為蒼的事。對不起，我有些著急，請原諒我的擅自來訪，林女士?！?br/>
    那人心情低落，似乎擔心極了蒼。聲音也顯得低啞，不復以往活力。

    她背手繞過會議桌，靠近林泉致，來到她身邊，問她說：

    “讓蒼去做了什么？聯(lián)系很微弱，我很擔心?！?br/>
    “這個啊——”

    林泉致心有準備，突然感到腳上一痛，又有貼身結(jié)界自啟，立馬曉得形勢有變，右手匕首劃出脫手，直擊青的眼睛。

    青挺胸欲撲入林泉致懷中，頭右側(cè)偏過匕首直擊，左手直接斬斷匕首，右手沖去，憑著能力破開林泉致身上貼身結(jié)界，但終被一阻，被林泉致獲得喘息瞬間。

    林泉致左手撐起天工機巧林目的準備式世諦生滅，憑此握住青的右手，往左一拉，同時拉出無數(shù)設(shè)計景觀，重重疊疊，無窮無盡如深深城市，如闊大海洋。

    青陷入此中，暗暗驚訝，她的能力不斷破開各種景觀，但景觀又復生，如是循環(huán)，這法術(shù)竟然活生生托住了青。

    林泉致發(fā)覺自己的左腿已被青的右腿壓住，便一個扭身，右手收回，默詠撐開【朧蟲】，被多重結(jié)界保護的右腿飛出，夾帶雷霆萬鈞之力，直擊青的頭。

    紫朦朧而蓋天地，似蟲咬穿真理。

    青左手才斬匕首，立馬橫掌推向右腿，中途把匕首握柄處推成了一塊鐵餅。林泉致右手才想平戳，只見青頭前擊，無數(shù)發(fā)絲逆行，根根芒利，沖勢驚人，又見景觀后力不足會陷入雙殺之局，只好繼續(xù)撐開世諦生滅，難以進攻。

    兩人雙手雙腳互相牽制，無邊景象在其中生滅，一時各自動彈不得。

    “你要做甚？”

    林泉致厲聲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場大火案？”青眼迷離，空洞深沉。

    林泉致露出迷惑的表情，更加激怒了青。

    “我在這里苦苦熬到如今，終于知道真相，終于能夠殺你！”

    “與我何干？你該去找弗朗西絲?！绷秩路磫枴?br/>
    “你竟問得出來。那場火焰不尋常，當時天下能放出這種的火的只有Echo，但她根本沒有動機?！?br/>
    晨光灑在他們的身上，金燦燦。林泉致的心思岔開了，想到了過去的事情。

    “弗朗西絲，這可憐的人，常常被人們認為是個中兇手。她操控E看似是原因，但E是流動的火焰啊，以物質(zhì)蛛網(wǎng)為媒介的東西是否能生效實在是可疑的，即便其中包含著混合了能力與法術(shù)的神秘。但人們已經(jīng)無法探索其中可能，弗朗西絲受驚逃竄，E在羅素法庭之上被保護，受庇于亞歷山大圖書館拒絕這類控制實驗。何況弗朗西絲當日確實出沒于當?shù)?，人們也恐懼她的能力?！?br/>
    “真相就這樣壓了下來?！?br/>
    她的聲音嘶啞，又兇狠，語言的組織還有些混亂。

    “我追問弗雷格，他那推托玄妙的言辭讓我疑心，這世上實在沒有什么能讓二十六人不能直說，若有，想必也是……二十六人的請求。”

    大鐘響起，連震6下。日紅如血，流遍天際。曉風寒，撩亂了青的白發(fā)絲。誰都不知道這里正在發(fā)生什么。

    霧盛，彌蓋天涯，遮了太陽的光。紅與黃織在一起是鮮艷的橘色。

    橘色是可怕的，總被喚作陽光，總被喚作活力，太過明亮以近于張揚與低俗，其中鮮艷如同火焰的一層，顫抖著殺人。

    “我疑心上了你?！?br/>
    青的臉也是青色，陰沉得駭人。眼睛瞪得太大，以至于眼珠像是要跳出來一樣，幾乎讓人感受到那眼眶仿佛破碎著在流血！

    那痛苦的靈魂在沼澤中掙扎，她又想起她可憐的親人們，又感到自己的身上壓著這個世界的重量。

    她對之舉刀的正是那舉刀世界的變革之人。這讓她的雙手不穩(wěn)，讓她疑心自己正是在那世紀與歷史的轉(zhuǎn)折之處……的可恨之人。她的理想，她的歷史，她的感情，她的欲望，她的抱負……這一切都釀成了她的痛苦。

    但她將這一切斬斷了，她將化作那飛舞的刀鋒。

    她瞪著林泉致，觀察到她的臉龐皮膚上微微的濕潤感，那眼睛里漠然無畏的樣子。

    她一聲聲說著各種線索。

    最后她說出了那四個字：

    “原界支配?！?br/>
    “……”

    青面對林泉致的沉默，沒有興奮與高興，更沒有任何憤恨與痛苦。她感到她很平靜，她知道她這時做的是錯的，甚至她施以家破人亡仇恨的目標更該是她自己?？伤呀?jīng)停不下來。

    心理那微妙的情緒，就像地球大氣一樣奇妙莫測，難以計算。她已經(jīng)成了她自己的奴隸，更成為了青這張面具的奴隸。

    窗戶的影子來得更長，人的影子在窗中光里靜謐。

    “在這世上，真相是藏不住的。一切都將如人們手上的紋理?！?br/>
    青一板一眼地說著。她往常的活力都枯萎了，好似干枯的葉子在風中無力的晃著。

    林泉致不急，她反倒露出了一抹笑容，雙唇彎起沖向頰肌那勾出的弧度如仙客來的花形，優(yōu)雅得動人。

    “蒼跟著外典，你們的聯(lián)系弱了，你便無所拘束了？”

    她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你不配提到她！”青眼一橫，殺機四伏。

    “你想要做什么呢？”

    眼下兩人看似互相鉗制，其實林泉致舞出的無邊景致與朧蟲已經(jīng)掌控局勢，她還能用其他方法默發(fā)各類法術(shù)，但她想破了青全身的【守靜割勢】也得蓄留相當?shù)牧α?，然而她無所謂……

    無所謂破不破或者這樣如何那樣如何。

    “殺了你。”

    青冷冷道。

    “你能如何殺我呢？”

    林泉致看她。

    “用蒼的能力?！鼻嘣谄届o地笑，她說道：“蒼雖然是能力的持有者，但她不曉得。反倒是我完整地接受了那轉(zhuǎn)變，反倒感悟良多。她的能力【調(diào)色板】是面具，正如同她在劇場上扮演的黃裳白發(fā)的女子就是被她在來訪中創(chuàng)造的面具吶！而我還發(fā)覺到了其他的面具！”

    所有裝扮如暴風般逝去，一只眼睛上的巨大的傷疤，空虛的眼眶，黑黝黝的洞里什么也沒有。

    女孩仍舊是女孩。

    然后新的裝扮如水涌來。猙獰的面具，那是【惡鬼】。新的青灰色的手臂從她的肩上伸出，尖銳的指甲刺入了林泉致潔白的后頸。

    鮮血染紅了指甲。然后青的雙手緊緊握住林泉致的脖子。

    她受身體本能的驅(qū)使，發(fā)出痛苦低沉的叫聲，接著變成了無意義的呢喃，然后逐漸沒聲了。失神的雙眼看著青竟讓她升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懼。

    青早已把林泉致的脖子擰斷了。連著的皮肉也被能力守靜割勢切開，林泉致的頭就這樣骨碌骨碌地滾了下來。無邊景象仍在，光在其中徘徊。

    那張微笑著的臉在看著她。林泉致竟還淡然。她不在乎嗎？她不害怕嗎？她知罪嗎？她難道在嘲笑青嗎？種種無端妄想揮之不去。

    青看著這一切，發(fā)出一聲高昂的叫聲，回到了原本的面具【黃裳】。她癱坐在地上，什么也做不到了。

    心若黃昏，無處不夕陽。窗外光越發(fā)刺眼，讓人難以忍受?；璋档沫h(huán)境，介于光暗之間的才是適合人的。

    突然門被打開了。

    那人，青認識，叫做莫克希。

    她感到身上一重，全身被拘束。數(shù)十個奇怪的鎖把她控制，她動不了了。

    “押上天樓?！?br/>
    莫克希冷冷道。跟在她身后的士兵聽令進入把青押走了。

    “還有，你快起來吧?！?br/>
    莫克希居高臨下，看著地上尸體腰旁的玩偶立地為人。

    那人眉眼身姿與林泉致相差無二，幾乎難辨。

    “她要做什么？”

    “我可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

    “先叫我林泉致吧？”

    那人在陽光中微笑，難言的惡意如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