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候徹在不遠處聽到響動，帶著人快步趕了過來，一看到她接在手里的箭矢，沉聲道，“孫平！”
孫平應(yīng)了聲，趕緊帶著人到四周去找放冷箭的人。
鳳婧衣展開信看了一眼，上面只寫道：上官府連同南唐降臣獲罪入獄。
夏候徹拿過信掃了一眼，面色平靜地掀簾進了王帳。
鳳婧衣跟了進去，定定地望著他的背影問道，“父親入獄之事，可是真的？”
“嗯?！?br/>
“是何罪名？”
“暗通南唐余孽?！?br/>
“又是南唐長公主?！彼淙秽托?，聲音有些沙啞的哽咽，“為什么……為什么你就不能放過她？”
這明顯是栽贓陷害的罪名，可若沒有他的暗許，對方又怎么會成功。
其目的，無非是要逼她這個南唐余孽出來。
“朕與她之間，從無共存的可能?！毕暮驈乇硨Χ?，聲音冷硬如冰。
這樣的答案她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不知為何，此刻聽在耳中還是禁不住寒徹心骨。
她并不想與他到生死相搏的地步，總希望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人總會放下過去，放下仇恨，可是她終究想錯了。
她不得不承認傅錦凰是個極能揣度圣心的人，她知道夏候徹是有意要利用上官敬引出南唐長公主，她和皇后便順應(yīng)朕心安排了一番上官家和南唐降臣與南唐長公主勾結(jié)的戲碼。
夏候徹心如明鏡，知道是傅家和邵家故意構(gòu)陷，但為了引出一直藏在暗處的她，便也默許了他們的所做所為。
“皇上就那么憎恨南唐人嗎？”。
夏候徹背對而立，有些難以回頭去面對她此刻灼灼質(zhì)問的目光，“朕恨的，是跟隨鳳婧衣與朕做對的亂臣賊子?！?br/>
鳳婧衣唇間蔓延起淡淡的血腥，眼底的淚無聲滾落。
她就是那個亂臣賊子！
她就是那個他翻覆天地也要殺之滅口的亂臣賊子！
“皇上既這般容不下南唐人，那便將嬪妾也一并處置了吧！”
“素素！”他拂袖轉(zhuǎn)身，看到她淚流滿面的臉不由有些心軟，“你放心，朕會盡力保住上官大人?！?br/>
“從我這里找不到南唐長公主的線索，又將想利用我父親來引人出來?！彼芭乩湫?，淚眼朦朧地望著冷若冰淵的黑眸，“皇上，嬪妾還敢信你的話嗎？”
說完，一把掀開帳簾快步離開了王帳。
“素素，回來！”夏候徹掀帳追出來，卻看到她順手牽住了剛從林中打獵歸來一人的馬匹便揚鞭消失在暮色里。
沁芳追了幾步，回頭望向還站在王帳外的夏候徹，“皇上，娘娘她……”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吧。”夏候徹道。
他想，這個時候讓她再對著他，只會讓兩人的矛盾更深。
轉(zhuǎn)身回帳的時候又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黑衣衛(wèi)首領(lǐng)，示意他帶人跟過去保護安全。
山風(fēng)蕭蕭，吹干了眼淚。
鳳婧衣悲憤地策馬狂奔，沒有方向遇路便走，直到前方再無路可走，她方才停了下來。
山風(fēng)卷著枝頭的落葉在她周圍蹁躚舞動，她心緒漸漸平復(fù)下來看到眼前飛揚而過的紅楓葉，這才發(fā)覺自己竟不知不覺到了先前夏候徹帶她來過的紅葉湖畔。
“咳咳……”背后的林子間傳出微微的咳嗽聲。
鳳婧衣聞聲回望，“什么人？”
楚王夏候淵慢悠悠地從林子間走出來，一身畫著墨竹的白衫顯得格外風(fēng)雅，恍若是從畫中走出來。
“你在這里做什么？”鳳婧衣道。
夏候淵一手撥弄著手中的佛珠，道，“本王在這里賞景，你跑來這里一頓時大喊大叫，著實大煞風(fēng)景。”
鳳婧衣抿了抿唇，道，“抱歉，打擾王爺了。”
夏候淵走近到湖邊，問道，“因為上官大人和南唐降臣被構(gòu)陷獲罪之事？”
“你早知道，為何不通知我？”鳳婧衣道。
夏候淵面色平靜地望向她，一字一句說道，“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傅邵兩家和皇帝都等著你自投羅網(wǎng)，你倉促行事不僅救不了他們?！?br/>
鳳婧衣咬了咬唇，道，“可是……我怎么能看著他們死？”
夏候淵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了許久，驀然道，“鳳婧衣，你是不是……對他動了真心了？”
鳳婧衣聞言冷然嗤笑，“對一個天天想著要殺我的人動真心，我瘋了嗎？”
“本王只是覺得，你對人對事的謀算越來越遲鈍了，否則也不會被人占盡先機，逼到這個地步?！毕暮驕Y轉(zhuǎn)頭望向微波粼粼的湖面說道。
“你什么意思？”鳳婧衣眉眼微沉道。
“如果你有當(dāng)初步步置他于死地的決絕，如果你一直清楚明了夏候徹這個人，豈會讓一個傅錦凰將你牽制了？”夏候淵冷冷笑了笑，毫不留情地說道，“本王看，你也和宮里的那些女人沒什么兩樣，一樣迷失在了他的寵愛里?！?br/>
鳳婧衣抿了抿唇，有些無言以對。
“他一直要殺你，而你卻不愿殺他，那么你注定這一輩子都不是他的對手。”夏候淵嘲弄地笑了笑，側(cè)頭望她道，”難不成，你是盼著他能大發(fā)慈悲放過你？”
“如非萬不得已，我不想害人性命?！兵P婧衣道。
“你不想？”夏候淵冷然失笑，走近道，“本王沒想到長公主你還有這樣天真的想法，你不想殺他，那么你就看著他一步一步殺掉你的人，最后再殺掉你。”
權(quán)謀爭斗，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最忌便是心慈手軟。
“我要做什么，該做什么，不需王爺你來教導(dǎo)?！兵P婧衣冷聲道。
“公主自然不需本王來教導(dǎo)，本王只是提醒一下公主，他再寵愛你，你在他心中也重不過他的江山皇位，而你的存在就是威脅他江山大業(yè)的所在，他又豈會容你?！毕暮驕Y平靜地說道。
“我知道?！兵P婧衣沉聲道。
夏候淵望了望她，沉默著不再說話。
“我現(xiàn)在必須要想辦法救他們?！彼f道。
夏候徹轉(zhuǎn)頭望向湖面隨波飄流的紅葉，說道，“你救不了，你也不能救，成大事者，有舍才有得，必要的時候總要犧牲些人和事?！?br/>
“如果連我都不救他們，還有誰能救他們。”
夏候淵一下一下?lián)苤种械姆鹬?，漫不?jīng)心地說道，“上官大人讓我?guī)Ыo你一句話?！?br/>
“什么話？”
“他說他自有安排，讓你不必插手。”
鳳婧衣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想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早有準備吧?！毕暮驕Y道。
鳳婧衣皺著眉頭望著漸漸被黑暗籠罩的天地，心頭亦是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上官敬到底是做了什么安排，若是萬一他的安排失敗了，她連挽救的機會都沒有。
“傅錦凰就算還沒有弄明了你的真實身份，但也一定發(fā)現(xiàn)了你與南唐長公主相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這一次是鐵了心地要把你逼出來，只要你出手，便就中了她們的圈套。”夏候淵鄭重地叮嚀道。
“可什么都不做，也一樣惹人懷疑。”鳳婧衣道。
自己的父親被下獄問罪，她卻還能在宮里跟個沒事人似的，任誰都會覺得奇怪。
“有人給你傳了信了？”夏侯淵道。
“傅錦凰想借皇上的手對付我，我一樣能借皇上的手對付她。”鳳婧衣望向漸漸被夜暮籠的紅葉湖，眸光中寒芒盡現(xiàn)。
傅錦凰知道皇帝想借上官丞相引出她這個南唐余孽，故而想將她也逼出來牽連在內(nèi)，可皇上想將計就計引她出來，又何嘗沒想過也借機除掉傅家。
“既然你已有打算，本王祝你馬到功成?！毕暮驕Y輕然一笑道。
正說著，林中傳出兩聲鳥鳴之聲，但只要仔細聽辯便可分出那并不是真正的鳥叫，而是有人學(xué)著鳥鳴之聲。
他側(cè)頭望了望聲音傳來的方向道，“有人來了。”
說罷，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的樹林間。
“鈺昭儀娘娘，時辰不早了，請您回營。”兩名黑衣衛(wèi)策馬趕到湖邊道。
鳳婧衣斂目深深吸了口氣，淡淡道，“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在這里再待一會兒?！?br/>
“娘娘，皇上很擔(dān)心你，你還是盡快回營吧?！焙谝滦l(wèi)首領(lǐng)再度勸道。
鳳婧衣冷冷回頭，“我不回去，你們還要將我綁回去嗎？”
“屬下不敢?！焙谝滦l(wèi)首領(lǐng)垂首，自己在一旁守著，吩咐了另一人回營稟報。
鳳婧衣有些疲憊地靠著樹坐在了地上，一片一片拾起邊上紅葉，整整齊齊地擺了厚厚的幾疊。
過了許久，她扭頭望了望還站在不遠處的黑衣衛(wèi)首領(lǐng)道，“我的馬跑到林子里去了，能去幫我找回來嗎？”
“是。”黑衣衛(wèi)首領(lǐng)抱拳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朝著她指的方向去尋馬去了。
鳳婧衣起身走近他留在原地馬匹，翻身上了馬悄然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天地間。
圍場營地，王帳。
夏候徹坐在長案后，手中的折子打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打開，老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
“人回來沒有?！彼谅暢瘞ね獾?。
孫平聞言連忙掀帳進去，道，“回皇上，還沒有回來。”
夏候徹合上手中的折子丟了桌案上，整個人面色陰沉駭人。
剛平剛一出帳，看到尋人的侍衛(wèi)回來連忙道，“回來了，有人回來了?！?br/>
回來報信的黑衣衛(wèi)被領(lǐng)進了王帳，稟報道，“回皇上，鈺昭儀娘娘在紅葉湖，只是她執(zhí)意不肯回來，請皇上定奪?！?br/>
夏候徹一聽到紅葉湖三個字，薄唇不由抿緊了幾分。
“她不回來，還要在那里做什么？”
報信的侍衛(wèi)垂著頭，沒敢再說話。
孫平瞧了瞧夏候徹有些生氣又憂心的神色，上前道，“皇上，還是奴才去一趟吧，娘娘身子弱，這夜里山風(fēng)寒別再給凍出個好歹了?！?br/>
夏候徹斂目點了點了點頭，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
“那奴才這就去。”孫平說罷，便準備出帳帶著人去紅葉湖接人。
可是，還未出王帳，后面的人又出了聲，“等等?！?br/>
“皇上還有何吩咐？”孫平回身道。
夏候徹霍然起身，一邊朝帳門出走，一邊道，“朕自己去?！?br/>
紅葉湖邊，黑衣衛(wèi)首領(lǐng)好不容易從林中尋到了馬匹回來，可湖畔那樹下哪里還有鈺昭儀的蹤影，頓時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正在此時，林中又有陣陣馬蹄聲滾滾而來，他尋聲望去便看到一隊侍衛(wèi)打著火把，后面便是圣駕。
夏候徹振臂勒馬掃了一眼周圍，望向黑衣衛(wèi)首領(lǐng)道，“人呢？”
黑衣衛(wèi)首領(lǐng)垂首跪在地上，道，“方才還在那樹下坐著的，說是馬進了林子讓屬下去找回來，屬下回來時……鈺昭儀已經(jīng)不見了?！?br/>
話音一落，便感覺高踞馬上的人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孫平一見情形不對，連忙催促隨行而來的侍衛(wèi)道，“快，都到周圍去找找，一定要把鈺昭儀找回來。”
夏候徹望向黑衣衛(wèi)指了的樹，翻身下馬走近前去，借著周圍火把的光亮才看到樹下整整齊齊堆著的紅楓葉。
半晌，他躬身拈了一片起來，薄唇緊緊地抿起。
素素，你為何就是不肯信朕的話？
他不懂她為何不愿相信他的話，自然也不懂自己那一番話割在她心上的傷口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