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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吉電影av 清明這天半陰的天空上

    清明這天,半陰的天空,上午開始,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西山的墓園,草色青青,一座座墓碑星羅棋布,交錯縱橫。活著的和死去的,過去的和現(xiàn)在的,對的和錯的,傷心的和無法遺忘的,在這一天,如此靠近。

    韓恕一站在一座墓碑前,望著石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還是那副清俊儒雅的樣子,淡淡的眉宇,微揚的唇角,微微瞇著眼睛,好像在對他微笑。

    “人們總是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而我終于認識到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己爬上來……”這是韓恕一曾經(jīng)在一本書上看到的話,忽然覺得,跟他此刻的心情如此接近。

    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將帶來的鮮花和紅酒放在墓碑前,低聲說:“兄弟,對不住,六年了,都沒來看看你?!彼麖陌锬贸鲆粔K餐布,又拿出兩只酒杯,掏出開瓶器,把紅酒打開,倒好。

    做完這一切,他靠著墓碑坐下,毫不在意地上的泥土,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搭著膝蓋,望著遠處的風景。

    這塊墓地是他選的,安靜隱秘,視野極好,坐在這兒,能看到綠色的山谷,和天邊的流云——他記得,顧清明喜歡安靜。

    雨絲細如牛毛,打濕了他的衣服,韓恕一卻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望著遠處的綠樹和霧靄發(fā)呆。

    “我最近見過立夏和谷雨,立夏……還好,谷雨沒怎么變,跟過去一樣,小丫頭很努力,日子也過得去,就是說話有點噎人,不過習慣了,也就沒什么了,跟她相處是門學問,我得慢慢適應?!彼卵坨R,揉了揉眉心,低著頭,很久很久,久得好像在數(shù)地上的沙土。

    過了半晌,他轉(zhuǎn)過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剛才說了慌,立夏不好,很不好,我很想幫她,卻不知道該怎么幫。我查過,這六年,她進過三次戒毒所,每次出來,很快又吸上了。我問過她在戒毒所的輔導員,所有人都說,她沒救了。

    “還有谷雨,這么多年她都是一個人生活,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就自己學著謀生。因為找不到工作,被房東驅(qū)趕,被無良的雇主欺負,吃了很多苦??蓱z那小人兒,連抱怨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們在街上遇見,她說跟我不熟,我還以為她是故意的。可是,她有那個病,你當年為什么不告訴我?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怎么也不會……”

    他忽然頓住,接著苦笑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虛偽?是啊,我也覺得自己挺虛偽的。其實,就算我知道又怎么樣?不會有任何改變,我還是什么都做不到?!?br/>
    他轉(zhuǎn)過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你對我挺失望的吧?我也對自己挺失望的,這么多年,我都不敢來看你。你那么疼愛那兩個妹妹,我保住了她們不死,卻不能讓她們好活,我該怎么面對你?那天在會所看到立夏,我忽然就不怕了。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雨慢慢停了,他也差不多濕透了,從懷里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可是,他流不出眼淚,一滴都沒有。

    六年時光,能讓枯木逢春,川流干涸,綠茵荒蕪,何況是一個人?他覺得自己身體里有一部分已經(jīng)死去,有一部分卻還活著,活著的那部分沒日沒夜地叫嚷著委屈和不公。

    可是,那又怎么樣?

    等他回到家,換身衣服,又是那個儀表堂堂的大律師,韓家的少爺,這就是他的人生。哦,對,還有跟葉家的合作,等合同敲定,他們就要正式簽約,這是他堂哥口中的雙贏。

    雨徹底停了,空氣里透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韓恕一看著遠方高遠的天空,諷刺地笑了笑。

    “你活著時候曾經(jīng)說過,葉韓兩家應該合作。你說葉念澤跟我堂哥都是人中龍鳳,有決斷,有眼界。如果成為一個利益團體,或許能改寫這座城市的歷史?,F(xiàn)在,他們真的走到一起了,在你被葉念澤逼死之后……

    “兄弟,六年了,我還是不愿意相信,你會殺了巧巧??墒俏覜]有證據(jù),我是個律師,我明白這種事不能憑直覺。但現(xiàn)在除了直覺,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支持我的想法。

    “有人說,鬼神是無所不知的。如果你在天有靈,能不能告訴我,真相究竟是什么?巧巧,究竟是被誰害死的?”

    韓恕一不再說話,呆望著雨后灰白的天空,然而沒有人回答他,準確地說,是沒有鬼神來回答他。

    傳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滄海桑田,瞬息萬變,須臾之間,山可平,水可干,諸神都在匆忙趕路,哪里管得了人間疾苦?

    他長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收拾好桌布和酒杯,正準備離開,耳邊聽到腳踩樹葉的聲音,抬起頭,跟一雙烏沉沉的大眼睛對了個正著。

    “谷雨?”韓恕一驚訝地看著來人:“你怎么來了?”

    小姑娘拎著蛋糕,微微側著頭,奇怪地瞧著他:“我不該來嗎?”

    她當然應該來,她是顧清明的妹妹,他能來,她為什么不能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以為……”韓恕一為難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谷雨看了他一眼,把蛋糕盒放在墓碑前,又瞅了瞅他:“你以為我是白癡?我不是白癡,我只是……”

    韓恕一說:“我知道,我查過你在康復中心的病歷?!?br/>
    谷雨“哦”了一聲,就沒別的表示了,打開蛋糕盒,拿出塑料刀叉。

    韓恕一坐在那兒看著她忙活,好奇地問:“你為什么帶蛋糕過來?”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你不知道嗎?”

    韓恕一這才想起來,是的,顧清明是在清明節(jié)出生的。

    記得當年他跟他開玩笑,口無遮攔地說:“你這個生日挺好,別人掃墓,你慶祝;人家吃元寶蠟燭,你吃蛋糕?!?br/>
    誰能想到,當年有口無心的玩笑,竟然一語成讖。

    他的情緒又一次低落下去,就在他茫茫然,不知所想的時候,一塊蛋糕遞到他面前,蛋糕上的草莓遠看鮮美可愛,忽然逼到眼前,倒嚇了他一跳。

    “喏,給你?!惫扔陮⒆笫值牡案膺f到韓恕一面前,自己對著右手那塊,咬了一口。

    韓恕一驚訝地看著那張上下蠕動的小嘴,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給你哥的祭品,你就這么吃了?”

    谷雨抬頭看著他,對他的驚訝十分不解:“蛋糕不是拿來吃的?”

    是,蛋糕當然是拿來吃的。

    可是……難道她不應該先放在他哥哥的墓碑前,像他一樣,說幾句感人至深的獨白,表達一下她的悲傷和懷念,講訴一下自己這一年的生活和遭遇,以此來告慰亡靈——這樣才對嗎?

    這么悲傷的時刻,怎么到了她這兒,就畫風突變?

    “你是不是應該先祭奠一下你哥哥,然后再吃?別人看到我們這樣,會覺得我們不是在掃墓,倒像是郊游?!?br/>
    谷雨擦了擦手,又切了一塊,放在墓碑前:“哥哥每次過生日,都會先切一塊給我,我吃完之后,他才會吃,順序就是這樣,不能變?!彼忠淮蜗蝽n恕一遞上那塊蛋糕,“這是你的?!?br/>
    韓恕一盯著那塊蛋糕發(fā)呆,他不喜歡吃甜食,所有的身體語言都寫著拒絕,可眼前的小姑娘,完全沒有放下的意思。他想起了那個尷尬的蘋果,嘆了口氣,順從地接過來。

    部分行為模式固定,僵硬,不懂轉(zhuǎn)變——這是她的病癥之一。

    在谷雨的世界,沒有這種行為是“對逝者不敬”的認知,用醫(yī)生的話說,身患谷雨這種病的患者,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完全是另外一個格局。

    感覺到韓恕一的目光,谷雨扭過臉,“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奇怪?”

    韓恕一望著她,一時答不上話來。

    谷雨用手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齊劉海,低聲說:“我也覺得自己奇怪,但我不是白癡,我只是……有時候弄不懂你們的意思,而你們也聽不懂我的意思。立夏總說我是白癡,你相信她嗎?”

    小姑娘直直地望著他,仿佛想確定什么,他下意識說:“不相信?!?br/>
    谷雨點點頭:“那我們可以做朋友?!?br/>
    韓恕一看著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忍不住問:“立夏怎么那樣對你?”

    谷雨拿著塑料餐刀,準備把剩下的蛋糕都切了,隨口道:“她以前就是那樣,只是那時你跟她關系好,看不到?!?br/>
    韓恕一臉上一熱,的確如此,那時他去顧家做客,眼中就只有立夏,而谷雨……

    他瞧了瞧正在認真跟蛋糕奮戰(zhàn)的小姑娘,六年前,在他心里,她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干瘦,古怪,每天睜著一雙警惕的大眼睛,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的確不討人喜歡,他也就不怎么留意她,所以并不知道,原來在他眼里乖巧懂事的立夏,一直都在欺負她。

    韓恕一有點內(nèi)疚地說:“對不起,我那時應該多照顧你一些?!?br/>
    谷雨正在研究怎么能把蛋糕切得更漂亮些,聽到這話,有點奇怪地瞧著他:“又不是你的錯,而且哥哥會照顧我,只是哥哥后來不在了,我要自己照顧自己?!?br/>
    “你怎么照顧自己?”

    “少說話,多做事,把自己當啞巴。”

    “你在工作的時候,也不跟人說話?”韓恕一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盡量少說,把復雜的問題交給別的同事來回答,我只管做事就好了?!?br/>
    小姑娘終于把蛋糕切好了,每一塊都大小均等,上面的草莓完整可愛,她覺得自己忙完了一件大事,覺得有點累了,就坐下來,學韓恕一的樣子,靠著石壁。

    “我過去一開口就得罪客人。明哥的面店沒開張之前,我換過很多份工作?!彼斐鼍鸥毴缜嗍[的手指,一根一根數(shù):“我賣過面包,送過牛奶,在超市搬貨,做過收銀員,還賣過報紙……可是每一份都做不長,干不了幾天就被老板炒了,直到遇見明哥明嫂?!?br/>
    “他們愿意用你?”

    谷雨搖了搖頭:“不,他們也不愿意用我?!?br/>
    韓恕一奇道:“那你是怎么得到那份工作的?”

    “我求他們,站在店里不走。”谷雨把臉搭在膝蓋上,小聲囁嚅:“也是因為實在走不動了,我記得,那天我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滿屋都是牛腩的香味,我感覺自己的胃就像要跳出來一樣,眼睛盯著客人的碗挪不動地方。明哥看我可憐,就給了我一碗牛腩面?!?br/>
    說到這兒,小姑娘伸出舌尖在唇角舔了舔,繼續(xù)說:“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牛腩,我當時就想,要是能在這兒工作,應該不錯。吃完之后,我就跟著明哥,他干什么我干什么。他攆我,我就跟他講,只要管我三餐就夠了,我可以只干活,不說話,一句話都不說。明哥心軟了,就答應讓我留下了?!?br/>
    韓恕一默默聽著,覺得鼻尖有些發(fā)酸,這些事他大致知道一點,此刻從谷雨的嘴里聽到那些瑣碎的細節(jié),心里還是難受。

    因為有交流障礙,像谷雨這樣的病人,對某些隱喻、暗喻、諷刺、嘲弄,都只能理解表面的意思,聽不懂其背后的含義,也感覺不到外界情緒的變化。

    所以,他們總是給人一種不禮貌的感覺,也因為這樣,讓他們活在這個世上處處碰壁,幾乎舉步維艱。

    想到這些,韓恕一忽然為眼前的小人兒感到難受。有什么比活在萬人之中,每天卻要忍受窒息般的孤獨,更讓人痛苦?

    如果她真是一個智障兒,她至少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她不是——她會因為無人理會而難過,也會因為別人的惡意而傷心。

    有這種病的人,親人的關懷和溝通尤其重要。

    谷雨卻孤零零地,在一間狹窄的、充滿霉味的,幾乎看不到陽光的舊唐樓里,一個人生活了六年。

    物質(zhì)匱乏,精神缺氧,前途暗淡,舉目無親,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他有點不敢想。

    韓恕一抽了口氣,又問:“只管你三餐,那你當時住在哪兒?”

    “我當時想,我可以住店里,不過明哥最后還是答應給我工錢,他說店里不安全,他們也不方便?!?br/>
    “你的工資有多少?”

    谷雨說了個數(shù),韓恕一驚訝:“這么少?夠你生活嗎?”

    韓恕一在心里算了筆賬,這里的房價貴得驚人,堪比紐約、倫敦,只怕付了房租,這小丫頭連吃飯的錢都不剩了。

    谷雨卻說:“夠了,房租還算便宜,房東是個好人,收我的房租只有別人的一半?!?br/>
    韓恕一覺得奇怪,根據(jù)他查到的消息——那個房東,曾經(jīng)因為谷雨拖欠房租趕過她一次。這些唐樓的業(yè)主最擅長精打細算,怎么忽然就愛心爆棚,肯半價租給她?

    難道真是老天開眼?怎么可能?

    “谷雨,他愿意半價租給你,你沒問為什么?”韓恕一問。

    她舉起自己的右手,反復看了看:“我問了,房東說,他兒子之前得了一場大病,他去廟里燒香,跟菩薩保證過,如果能讓他兒子痊愈,他從此就吃齋念佛,為他兒子行善積德。他說看我少根手指,算是半個殘疾人,就當做善事了。”

    韓恕一聽過之后,忍不住問:“你工資這么低,你就沒看出來,那個明哥有點欺負你的意思?”

    谷雨點點頭:“看出來了,我又不傻?!?br/>
    韓恕一怔了一下,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br/>
    “我知道,你不必道歉?!惫扔晏痤^,看了看遠方的藍天白云,將下巴搭在膝蓋上,低聲說:“韓恕一,我有時候是聽不懂你們說的話,可是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明哥雇我,我才有飯吃;房東可憐我,我才有地方住。所以你覺得,我是裝傻吃點虧,被人可憐好呢?還是沒飯吃,沒地方住好呢?只有兩個選擇,我總得選一樣吧?!?br/>
    韓恕一沉默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內(nèi)疚地說:“對不起,我應該早點來找你和立夏。”

    谷雨搖了搖頭:“跟你沒關系,你能來看我們,已經(jīng)很好了?!毙⊙绢^扭過臉,認真地瞧著他,“韓恕一,我挺喜歡跟你說話的,我哥哥去世之后,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么多話。沒人理我,我每天都是自己跟自己說話。如果你不嫌我煩,不覺得我奇怪,以后就多來陪陪我吧,其實……我很怕自己一個人呆著?!闭f完之后,仿佛怕他不好意思拒絕,又補了一句,“不過,如果你覺得麻煩,也沒關系,反正我也習慣了?!?br/>
    小姑娘的語氣很平淡,韓恕一卻聽得心痛,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厚頭發(fā),紳士地說:“你一點都不奇怪,能陪伴你,是我的榮幸?!?br/>
    谷雨抬起眼睛,有點感激地說:“謝謝,哥哥說得沒錯,你真是一個好人?!?br/>
    說完轉(zhuǎn)過身,伸出袖子,在顧清明的照片上擦了擦,高興地說:“哥哥,你不用擔心了,以后有人陪我說話了。這一年我很乖,你告訴我,如果有人不喜歡我,我就送一個蘋果給他,我都按你說的做了。

    “還有,樓上的紅姐,樓下的陳伯,面店的明哥和明嫂,他們都很照顧我。紅姐的兒子要上大學了,她在很努力地賺錢。

    “陳伯的腿不好,我有時候會把明嫂送給我的牛腩拿給他吃,他的脾氣比過去好多了,我說錯話,他也不會罵我了?!?br/>
    韓恕一默默地看著谷雨,她坐在顧清明的墓碑前,對著那張照片,一張小嘴說個不停。

    “前幾天,我有點牙疼,街口的阿福介紹了一個牙醫(yī)給我。他說,我這顆牙已經(jīng)爛掉了,讓我把它拔掉,再裝一個假的。我覺得,他在騙我……”

    韓恕一抬起胳膊看了看表,二十分鐘過去了。

    “樓下水果店的小明,你還記得嗎?他今年又長高了,再過幾年,他就要比我高了。哥哥,你跟姐姐都那么高,為什么我這么矮呢?”

    韓恕一抬起胳膊,又看了看手表,三十分鐘過去了。

    這丫頭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且看她的架勢,不把這一年發(fā)生過的雞毛蒜皮說完,她不會停。

    韓恕一無奈而憂傷地看著她——之前還在想,她怎么都不跟她哥哥說點什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現(xiàn)在才知道,人家只是沒開始而已。

    快日落的時候,谷雨打了個呵欠,終于說完了。韓恕一靠著石壁,已經(jīng)打了無數(shù)個貓盹,坐在半濕的草地上,居然沒感冒,也算幸運。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一起離開,拎著大包小包,還真像是郊游。韓恕一主動要求送谷雨回家,小姑娘欣然接受。

    谷雨很喜歡這個新朋友,雖然他看著她的眼神總讓她覺得不舒服,但她決定忽略。在谷雨心里,一直認為,朋友還是越多越好。

    停車場距離墓園不算很遠,可也不算太近。

    韓恕一用眼角的余光瞄著身邊的谷雨,一邊走,一邊琢磨——是不是應該給她換個地方住?那種唐樓人流復雜,環(huán)境又差,樓道陰暗狹窄,治安也不好,不適合她這種小女孩。

    他正要開口,身邊的人卻一下站住,抬起手,朝一個方向指了指:“嫂子的哥哥,在那邊?!?br/>
    韓恕一怔了一下,順著谷雨指的方向望過去,葉念澤和秦川從一輛私家車上下來,手里拿著鮮花,準備從另外一條通道進墓園??吹侥莻€人,他想起墳墓里睡著的顧清明,和身邊站著的谷雨——韓恕一像一只備戰(zhàn)的雄性動物,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然而一身黑色西裝,臉上還戴著墨鏡的葉念澤,只顧跟身邊的秦川說話,距離不算遠,卻完全沒有留意到他們。

    眼看那人就要走遠了,谷雨對渾身敵意的韓恕一,平平淡淡地說:“你不過去跟他打個招呼?你們不是在一起做生意嗎?”

    韓恕一回過頭,吃驚地看著谷雨:“你見到他,什么感覺都沒有嗎?你不恨他?”

    谷雨仰起臉,用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習慣地壓了一下自己的厚劉海,奇怪地問:“我為什么要恨他?”

    當天晚上,韓恕一坐在會所的包廂里,想著下午的事,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那時,他正跟韓棠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雙方相談甚歡,他卻一直心不在焉。

    趁著客人去洗手間的空當,韓棠在他肩上捶了一下,道:“你小子怎么了?一晚上跟丟了魂兒似的?!?br/>
    韓恕一放下酒杯,用手搓了搓臉,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一點,說:“沒什么,就是有件事,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什么事?”

    他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

    韓家兄弟相視一眼,兩個人都覺得奇怪,這個樓層是招待高級貴賓的,能上來的人大多非富則貴,怎么會這么有失體統(tǒng)?

    韓棠示意身邊的人出去看看,幾分鐘后,不但沒消停,外面的叫罵聲反而越演越烈。韓棠皺了皺眉毛,韓恕一意識到問題不對,馬上出門查看。

    他走出來,發(fā)現(xiàn)鬧事的地方就在隔壁包廂,一堆人堵在門口,不知道在圍觀什么,只聽到一個狠厲的男聲在叫嚷:“把你們經(jīng)理叫來!什么東西!”

    韓恕一心里納罕,這個樓層的從業(yè)人員服務水平應該不錯,怎么會鬧成這樣?向前走了兩步,依稀看到一個女人跪在人群中間,一頭凌亂長發(fā)遮住臉孔,裙子的肩帶掉在一邊,匍匐的姿態(tài),又狼狽又卑瑣。他還沒開口,那女人卻先看清了他,這一下如同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褲腿嚎啕大哭:“韓大哥,救我,救救我……”

    韓恕一被她披頭散發(fā)的樣子嚇了一跳,低頭看清女人的面容,他驚訝:“立夏?”

    他立刻抬頭,看到坐在沙發(fā)正中央,被眾人環(huán)繞,那個笑容清淺、錦衣華服的男子,正是葉念澤。

    值班經(jīng)理總算趕了過來,看到韓恕一在這兒,先是一愣;看到立夏跪在地上,又是一愣;看到她抱著韓恕一的大腿,滿臉都是眼淚,半邊臉都腫了起來,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一時之間徹底發(fā)了懵。

    ——弄不清兩人的關系,更弄不清眼前究竟是個什么局面。

    韓恕一看著地上的立夏,此刻的她,早就沒了那晚酒醉后的囂張,抱著他的大腿死死不放手,好像底下就是萬丈深淵,而他的腿是懸崖上的救命樹。

    韓恕一是個男人,那晚的事自然不會跟她計較,看到她此刻的模樣,除了心疼,一時倒也想不到別的了。他又看向沙發(fā)上葉念澤,心里有火,又不好發(fā)作,來者是客,面子總要給,于是收了收心思,笑道:“葉少今天真是好興致,過來怎么不事先打個招呼?”

    沙發(fā)上那人笑意未改,只道:“陪幾個兄弟過來消遣,不敢驚動小韓先生?!?br/>
    韓恕一定神瞧了瞧,屋子里坐著五個男人,除了葉念澤和他的助理秦川,其他三個都是生面孔,五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無論什么原因,都說不過去。

    “不知道這位姑娘哪里得罪了各位?如果是她做得不好,只管告訴底下做事的人,我們一定嚴懲。這里是正經(jīng)做生意的地方,對著一個女人動粗,是不是有失體面?”

    這話韓恕一是對著眾人說的,質(zhì)疑的眼神卻釘在葉念澤身上。

    葉念澤笑笑沒說話,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坐在他右邊一個膚色較深、眼神銳利的男人倒先開了口:“那一巴掌是我打的,跟葉少無關,她偷了我的東西,我讓她交出來。這女人卻嘴硬,就是不承認。”

    韓恕一怔了一下,低頭看著地上的顧立夏,她抽抽搭搭地不說話,不解釋,也不看他,說不清是心虛得不敢爭辯,還是委屈得不愿意爭辯。

    他問蜷在地上的立夏:“是你做的嗎?不用怕,說實話。”

    立夏哭著搖頭,那人這一巴掌打得很重,她嘴里都是血,話說得也不太利索。不過韓恕一耳力不錯,還是能聽清她說的是“我沒有,是他……他冤枉我”。

    韓恕一抬頭望著眾人:“你們有什么證據(jù)?紅口白牙,話不能亂說?!?br/>
    一個女孩兒低聲說:“方才我們玩劃拳,厲先生剛把手表摘下來,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她坐得離厲先生最近……”

    韓恕一皺了皺眉毛,冷眼看著說話的人:“就憑這些,你就斷定是她?你想清楚了再說?!?br/>
    那姑娘被他盯得縮了一下,有點害怕,心里又不服氣,垂著腦袋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以前跟她在同一個地方呆過,她有前科的……”

    韓恕一愣了愣,低頭看著立夏,她哭得像朵帶雨梨花,妝都哭花了,眼線和睫毛膏糊在了一起,在臉上蜿蜒成兩道黑色的小溪。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抽抽噎噎地說:“韓大哥,我真沒偷,你相信我,我真沒偷!再說,我身上哪有能藏東西的地方?”

    韓恕一是個律師,自然知道雙方各執(zhí)一詞的時候,該信的不是人,而是證據(jù)。可是,看著立夏在自己面前哭得聲嘶力竭,悲慘得如風中柳絮,想起初見立夏時,她純白甜美、笑靨如花的樣子……一顆千磨萬擊的心,就這樣,毫無原則地軟了下來。

    他拉起地上的人,安慰道:“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冤枉你?!?br/>
    聽到這話,葉念澤沒什么反應,那位姓厲的先不受用,說:“韓少爺這話的意思是,今天晚上這事,反倒是我這個失主的錯?”

    韓恕一看著他,直言道:“我沒有這個意思,可也不能單憑你們的一面之詞,就定了她的罪。我看不如這樣,厲先生在我們的地方丟了東西,自然該由我們賠償。您報個價,我們照賠就是了?!?br/>
    那人冷笑:“原來,我們來這兒消遣,只為了討兩個錢。早就聽說韓家兄弟處事公正,賞罰分明,今兒還真是開了眼?!?br/>
    任誰都能看出來,不管東西是不是這女人偷的,韓恕一都打算保她??墒悄莻€姓厲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來頭,在韓家的地盤,居然這樣不依不饒。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覷,靜若寒蟬,沒人敢說話,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更沒人知道該怎么收場。

    雙方相持不下,屋子里傳出一聲輕笑,幾不可聞,眾人隨著笑聲看過去,只見葉念澤慢慢放下酒杯,指了指地上的女人,道:“如果我沒猜錯,那個東西應該被她夾在內(nèi)衣里。小韓先生要是不相信,可以找個女侍應帶她去驗一下。錯了,我給這位姑娘賠不是,她所有的醫(y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都由我來賠償。對了,也不用她怎么樣,把東西交出來就行?!闭f到這兒,他停了停,望著韓恕一笑道,“小韓先生,您看這樣行嗎?”

    韓恕一還沒回應,韓棠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來,沒看任何人,也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直接對下面的人吩咐道:“帶她到洗手間里搜!”

    幾分鐘后,手表被搜了出來,顧立夏被丟在地上,人贓并獲。

    顧立夏自是跑不了,值班經(jīng)理也嚇得直抹汗——人是他招進來的,也是他送進這間包廂的。手腳不干凈已經(jīng)犯了行業(yè)大忌,如今被抓了個現(xiàn)行,好巧不巧,又被兩位頂層領導撞到,小韓先生還因為這件事被人當眾駁了面子,他這個主管怎么都難辭其咎。這時候不站出來認錯,難道等著韓家兄弟給人家賠不是嗎?

    于是經(jīng)理雙手一拱,馬上乖覺地賠笑道:“葉少,厲先生,是我管教不周,您二位多擔待,這樣的,我們不會輕饒?!?br/>
    葉念澤笑了笑,只對他說:“不用跟我道歉,你們丟的是韓先生的臉,砸的是自家的招牌,跟韓先生道歉就行?!?br/>
    韓恕一看了看自己的堂哥,韓棠臉上早已掛霜,他自己的臉也如同火燒一樣。

    眾目睽睽之下,葉念澤這記耳光,打得響亮!

    韓棠沒看堂弟,轉(zhuǎn)身吩咐身邊的人,“報警!”

    顧立夏立刻懵了——這件事如果私下解決,她頂多吃點苦頭,她不是第一次偷東西,當然也不是第一次吃這種苦頭,死豬不怕開水燙,她早就無所謂了。可是如果報了警,她就要去坐牢,偷竊的罪名不算大,但她有癮在身,被拘禁的日子一旦毒癮發(fā)作,她一天都捱不住。

    立夏干脆把心一橫,故技重施,抱住韓恕一的大腿,又是一陣聲勢壯大的嚎哭:“韓大哥,我再也不敢了,你救救我,看在我哥的份上,你不能不理我。”

    韓恕一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里一陣說不出的難受。被人欺騙的感覺固然難堪,但更讓他難受的是,他堂哥的評斷真的沒錯,眼前這個抱著他大腿苦苦哀求的女人,早就不是六年前那個單純的小女孩兒,她已經(jīng)淪落到這個地步,怎么救?可就這樣看著不管,又實在于心不忍,正要開口向韓棠求情,那個姓厲的男子卻搶先發(fā)了難。

    “偷了我的東西,報警就算了?當我是什么人?”

    韓棠看了那人一眼:“那你想怎么樣?”

    “當然是按照我們那兒的規(guī)矩,她哪只手偷我的東西,我就要她哪只手!”

    這就太過分了!

    秦川皺了皺眉頭,葉念澤只笑不說話,酒照喝,戲照看,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顧立夏早就嚇破了膽,這會兒她是真的怕了,顫顫巍巍地悔不當初。如果不是手里實在沒錢,癮又快犯了,她怎么也不敢在韓家的地盤偷東西,還是在葉念澤的眼皮子底下。她看這個姓厲的大大咧咧,又灌了不少黃湯,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順走就沒事了,過了海就是神仙。

    沒想到,原來這人更不好惹。

    韓棠沒什么表情,倒是好脾氣地點點頭:“等我們報完警,警察處理完之后,想怎么樣,那是你的自由。但是在那之前,誰都不能動她。我們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能由著你胡來?!?br/>
    那姓厲的男人一聽樂了,說:“我在寨子里,久聞韓先生的大名。今天一見,還真是見面不如聞名。怎么,你們韓家轉(zhuǎn)做正行之后,連膽子都變小了嗎?”

    韓棠還沒說話,那人一下站了起來,看了一眼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顧立夏,挑釁一樣,照著她的頭,狠狠一腳踹下去??蛇€沒等碰到她的頭發(fā)絲,他整個人就像麻袋一樣飛了出去,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嘭”地一聲,撞在對面的沙發(fā)腳上。

    四周鴉雀無聲,圍觀的人目瞪口呆。

    “咳咳……”這一下沖擊太大,牙齒磕到了腮幫子,那人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吐沫子。

    隨行的兩個人也發(fā)了蒙,沒人想到韓棠會為了一個女公關動手,回過神來,趕緊去扶倒在地上的人。那人氣得面紅耳赤,甩開左右,想自己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滑倒。

    韓恕一在旁邊看得觸目驚心,他知道他堂哥這一腳的威力,一百公斤的沙袋,他能一腳踢飛,何況是一個大活人。如果不是腳下留情,那人的心肝脾肺腎,這會兒大約已經(jīng)碎透了。

    那人掙扎著站起來,指著韓棠:“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韓棠看著他笑:“我需要知道你是誰嗎?”

    “等我回去,告訴我哥,告訴我爸……讓你們韓家吃不了兜著走!”

    聽到這對白,韓棠冷笑:“你大哥見到我,還得恭恭敬敬喊我一聲韓先生,不服氣,就回去問問你老子,當年他帶著全家跑路,是誰保他一路平安。上次我去看他老人家,你不在,他還指著你的照片對我說,你們黎家這幾個兄弟,就你最不長進?!彼粗侨松舷麓蛄浚敖裉煲灰?,還真是。”

    聽到韓棠的話,韓恕一恍然大悟,他終于想起來,眼前的人是何許人也。

    他不姓厲,真名姓黎,是當年赫赫有名的軍火大王黎邦偉的兒子。他老爸當年倒賣軍火起家,東南亞很多游擊隊、非法組織都是他的客戶,一度賺得盆滿缽滿,玩得風生水起。最后樹大招風,被多國政府聯(lián)合通緝,只得帶著一家老小亡命天涯,樹敵太多,黑白兩道虎視眈眈,有錢都逃不出去。在他焦頭爛額,以為全家就此玩完的時候,是韓棠的父親念及舊情,出人出面又出力,派人一路護送他們偷渡出境。

    后來聽說,他們黎家在東南亞某個三不管地帶棲身,建了個小山寨,儼然當起了當?shù)氐耐粱实邸?br/>
    很多年前的舊事了,隔著十萬八千里,韓恕一沒想到,韓棠跟姓黎這一家子,居然還有交集。

    “又是我哥,又是我爸,你唬我?”那人不服氣地說。

    韓棠掏出自己的手機,遞到他面前:“不信,自己打電話回去問。我手機里還存著你大哥的私人號碼。他說這個號只有你們家里人才知道?!?br/>
    那人看著手機不敢接,這趟是偷跑出來的,要是被他大哥知道,回去非得扒他一層皮??刹唤佑窒虏涣伺_,正為難的時候,有人笑著站了出來,替他打了個圓場。

    “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起自家人。一點小事,何必鬧成這樣。我看小黎先生也累了,不如我們今天就到這兒,我送你回去休息。”

    人有時會這樣,沒臺階下的時候想臺階,可真有了臺階,又不愿意下了。

    那人站著不走,葉念澤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這是他們韓家的地盤,你討不到便宜,就這么算了吧?!?br/>
    那人這才挪窩,葉念澤遞了個眼色,秦川和兩個隨扈立馬走過來,護送著小少爺出去。

    門口圍觀的人,早就被值班經(jīng)理攆散了。

    葉念澤向韓家兩兄弟笑了笑。鬧劇結束,主角都走了,他這個看戲的還不走,難道等這兩兄弟請他吃宵夜嗎?

    經(jīng)過韓棠身邊,這位韓家老大忽然說:“葉少如果對黎家的生意有興趣,我可以做個中間人,幫你跟黎叔帶個話,舉手之勞而已。黎家老五可是個敗家子,除了吃喝玩樂,什么都不會,葉少要當心?!?br/>
    葉念澤頓住,莞爾一笑,“韓先生多慮了,我跟那小少爺不過是萍水相逢,你跟我……都是正經(jīng)生意人,怎么會跟那些人扯上關系?”

    葉念澤離開之后,縮在地上的顧立夏頓時松了一口氣,該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大約也不會再計較她什么。

    一場喧鬧之后,不用斷手,也沒人再提報警的事兒,倒是讓她躲過一劫。

    她擦干眼淚,抬起頭,跟一雙利眸對了個正著——韓棠看著她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她嚇得趕緊低頭,想到這尊剛才出手救了自己,心里又有點小竊喜,故意放軟聲音,柔柔弱弱地說:“謝謝韓先生,如果不是您幫我,我就……”

    韓棠皺眉,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屑:“你要搞清楚,我不是為了幫你,只是看不慣有人在我面前打女人。你行啊,敢耍我們韓家的人,還敢在這兒偷東西,誰給你的膽子?”

    立夏渾身一凜,嚇得不敢言語,縮在地上瑟瑟發(fā)抖,只差沒找個地洞鉆進去。

    韓棠見到她這個樣子就反胃,說:“收拾東西,滾!讓我在韓家的地方再看到你,仔細你的皮!”

    韓棠說完就往外走,他堂弟卻站在原地不動,韓棠回頭,挑眉看著他:“你還不走?”

    韓恕一說:“她傷得不輕,我得送她回去?!?br/>
    韓棠端詳他,氣極反笑:“你可真是不嫌丟人?!?br/>
    葉念澤走出會所,低頭點燃一根煙,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忽閃明滅,他深深吸了一口,司機將車開過來,他彎腰坐進去,秦川正好趕過來。

    秦川上了車,葉念澤問他:“人送回去了?”

    “讓他手下帶走了,這個黎家老五,可真夠鬧騰。”

    葉念澤抿唇而笑:“沒他鬧騰,今晚怎么會這么熱鬧?本來只是過來消遣,沒成想看了一出好戲。”

    秦川心里打鼓:“你是故意讓顧立夏來坐臺?”

    葉念澤瞟了他一眼:“我有那么無聊嗎?值班經(jīng)理安排進來的。這顧立夏的膽兒也真夠大,在韓家的會所居然敢偷東西,吸粉把腦子都吸殘了?!?br/>
    秦川點點頭,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你找人查過她?”

    葉念澤向后靠著椅背,理所當然地說:“韓棠為了顧家姐妹,親自來跟我說情,我怎么能不摸摸她們的底細?今天看,還真查對了。”

    “怎么說?”

    “看不出來嗎?很明顯,對于這兩姐妹,韓家兄弟的意見不一致,他們兄弟有齟齬,對我們有利無害?!彼肓讼?,吩咐道:“明天開始,叫人專門盯著那兩姐妹,尤其是跟韓恕一接觸的,讓底下的人多留神?!?br/>
    秦川不解:“兩個小女孩,能鬧騰出什么花來?”

    葉念澤勾了勾唇角:“你可別小看現(xiàn)在的小女孩,一個個都精著呢。不管能起多大作用,盯著點總沒壞處。韓家樹大招風,他們兄弟如果內(nèi)耗,我絕對樂見其成?!?br/>
    秦川說:“我們不是正在跟韓家合作嗎?這樣防著他們,是不是太多心?如果被他們察覺,對合作不利?!?br/>
    葉念澤冷笑:“你以為他們就不防著我們?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哪有永恒的朋友?再說,韓家的手那么長,隔著千里之外的黎家都夠得到,不防著點,怎么能放心?!?br/>
    秦川嘆氣:“這韓家的人脈的確不能小覷,我們跟黎家合作了這么久,居然不知道,他們跟韓家一直有聯(lián)系?!?br/>
    葉念澤笑了笑,閉目養(yǎng)神:“很正常,我們跟黎家的事,韓家也未必清楚,否則韓棠剛才也不會探我的口風。這年頭,誰還沒幾個朋友,誰身上沒點秘密?沒必要昭告天下?!?br/>
    秦川點頭:“這倒是,只是……這兩兄弟總給人一種面面俱到的感覺,讓我覺得有點恐怖?!?br/>
    葉念澤打了個呵欠,漫不經(jīng)心地說:“他們是兩兄弟,我們也是兩兄弟。韓棠有韓恕一,我有你,怕他們不成?”

    韓恕一將車停在樓下,顧立夏從上車就沒閑著,一路用面巾紙對著倒后鏡擦個不停,到地方之后,她終于把臉擦干凈了。

    韓恕一看著她,卸了妝之后的立夏,倒還有幾分當年的樣子。只是面容憔悴,眼眶下面泛著青色,像一個患了失眠癥的病人,因為長期酗酒和吸毒,皮膚已經(jīng)失去了光澤,眼角和嘴角都有了些許細紋。

    她今年只有24歲,應該是枝繁葉茂,膠原蛋白鼎盛的年紀,可她看起來卻像30歲,30歲的女人至少還有成熟女人特有的飽滿和風韻。而眼前的顧立夏,只剩了憔悴和萎靡。

    立夏放好紙巾,合上皮包,對著駕駛位的韓恕一,漫不經(jīng)心地說:“今天謝謝你,雖然你也沒幫上什么忙?!?br/>
    為了她,他今天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在他堂哥那里丟了里子,到頭來,只換來她這樣的一句揶揄。

    韓恕一沒想跟她計較,也不愿意跟她計較,卻在下車之前攔住了她:“立夏,你先等一下,我有事問你。”

    她連頭都沒回:“什么事?”

    “是關于谷雨?!?br/>
    她嗤笑,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嘲弄:“呦,現(xiàn)在知道關心她了?我記得以前,你不是覺得她不好親近,不怎么喜歡她嗎?”

    韓恕一望著她,臉上的表情嚴肅而認真,指了指副駕位:“你先回來,就兩個問題,說完就讓你走,不會耽誤你太久?!?br/>
    顧立夏呆了呆,望著韓恕一的眼睛愣了三秒,他的表情未變,神色未變,可不知為什么,看著路燈在他鏡片上反射出來的清光,沒來由地讓她有點打怵。

    終究沒有走……

    她坐回副駕位,打開皮包掏出香煙,在手上敲出一根,銜在嘴上,熟練地點燃,煙霧繚繞中,她問:“你想知道什么?她的事,我可未必全都知道?!?br/>
    韓恕一摘掉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放低聲音:“立夏,咱們重逢之后,一直都沒好好聊聊,其實……”

    顧立夏狠狠吸了一口煙,不耐煩地打斷他:“不是說就兩個問題嗎?我可沒時間聽你磨嘰。你那些內(nèi)疚,還有說什么你有苦衷的鬼話,等你死了之后,自己下去跟我哥說吧。我只知道,這六年,你他媽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從沒管過我們的死活,如今才來表示你有多關心我們,你矯不矯情?”

    韓恕一點點頭:“好,那我們就直接說重點。我就是想知道,當年你們被葉家綁走,具體情形究竟是怎么樣?還有,為什么谷雨對葉念澤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件事困擾了他整整一晚,就算谷雨跟正常人不一樣,可是她曾經(jīng)被葉家人綁架過,她右手的小拇指,也是被葉念澤命人剁掉的。

    他知道,在整個過程中,葉念澤不會自己動手,甚至都未必跟她們打照面。但就算如此,谷雨對那個人也應該有最起碼的抵觸情緒,比如厭惡、憎恨、害怕,甚至是恐懼,就像立夏一樣??墒牵瑥南挛绲挠^察來看,谷雨對那個人,真的是什么感覺都沒有,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曾經(jīng)熟悉的陌生人,一個關聯(lián)不太深的親戚。

    怎么會這樣?怎么也不該這樣。

    韓恕一不僅納罕,當年她跟立夏被綁走的那幾天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立夏看著手上的香煙,不由地冷笑,哪個正常人會愿意回憶那樣一個過程?從天堂跌入地獄,又從地獄一層一層墜落的過程。

    如果不是韓恕一和葉念澤的突然出現(xiàn),她幾乎忘了——她原本也有一個幸福的家,有美好的未來。

    可是一夕之間,什么都完了。

    是的,一切的變故和悲劇都開始于那樁驚動全城的兇殺案。

    顧立夏到現(xiàn)在都弄不明白,那個溫文爾雅,從小萬眾矚目的哥哥,怎么會用那么殘忍的手段殺了自己的老婆?

    可顧立夏不是韓恕一,她對真相不敢興趣。她只知道——她的未來,她的人生,她原本的生活,莫名其妙地被人從天堂拉進了地獄,她無力掙扎,也不愿掙扎。

    18歲就像一道人生的分水嶺:18歲之前的她是一個乖巧的大學生,18歲之后,書是念不下去了,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算什么。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我真的想弄清楚。當時我派人接你們出來,去辦事的人回來說,你還算清醒,谷雨卻處在昏迷中。他們送你們進了醫(yī)院,醫(yī)生說你們只是傷口感染,沒有生命危險……在那之后,我們就沒再聯(lián)系過。”韓恕一說完,看著一言不發(fā)的立夏,忍不住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被綁走的那幾天,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

    煙灰堆了一截,立夏被香煙燒了手,回過神,淡淡地說:“我忘了?!?br/>
    “你忘了?”韓恕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立夏轉(zhuǎn)過臉,諷刺地笑:“怎么?只許你見死不救,就不許我遺忘?你這么想知道,怎么不去問谷雨?她的事,她自己最清楚,跑來問我做什么?”

    韓恕一說:“你知道,她跟正常人……不太一樣?!?br/>
    立夏嗤笑:“你說得倒是婉轉(zhuǎn),不就是因為她有病,你怕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一個不小心刺激到她么?我猜得沒錯吧?”

    韓恕一沒答話,他的確有顧忌。他不知道谷雨當年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對那個人完全沒感覺。他怕問多了,反而引出一些不好的回憶。

    谷雨目前的心態(tài)很好,讓她去痛恨葉家人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當現(xiàn)實無力改變的時候,無知是福。

    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立夏彈了下煙灰,姿態(tài)傲慢:“她為什么不恨葉念澤,原因我的確知道??蓡栴}是,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韓恕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從西裝的內(nèi)衣口袋掏出支票本,低頭寫了一串數(shù)字,遞給她:“這樣可以嗎?”

    立夏一把搶走那張支票,看著上面的數(shù)字,笑了笑:“你還真大方,好,有錢什么都好說?!彼拥魺燁^,笑道,“答案其實很簡單,跟葉念澤無關,不過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根本就是個白癡?!?br/>
    “顧立夏!她是你妹妹,你嘴巴能不能別這么……”韓恕一忍無可忍,然而那個“賤”字,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立夏看著他笑:“你不相信我說的,又何必來問我?你是不是覺得她現(xiàn)在挺正常的,除了偶爾說話有點沖,跟普通人沒什么區(qū)別?我告訴你,六年前,她根本就不是現(xiàn)在這樣?!?br/>
    韓恕一愣住了,立夏又點了一根煙,夾著香煙吞云吐霧,神色倒是難得的認真。

    “這六年,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直到這次搬回來,我才發(fā)現(xiàn),她真的變了很多。哥哥死了,她居然比哥哥在世的時候狀態(tài)還好。只能說,哥哥活著的時候,對她保護過度了。”

    “這話怎么說?”

    “還用解釋嗎?你跟我哥關系那么好,他有跟你說過谷雨的病嗎?你來過我家那么多次,跟谷雨說過幾句話?”韓恕一怔住,立夏看著他的表情,冷笑道:“她不是不想跟你說話,是哥哥不讓她說。不只是你,除了我們家的人,我哥幾乎不允許她跟任何人說話?!?br/>
    “為什么?”

    立夏吸了口煙,揉了揉額頭:“這件事兒,還得從我爸媽去世的時候說起……”

    “事情發(fā)生在九年前,你大概聽我哥說過,我們的父母在一次滑雪中出了意外,兩個人一起去世了。我那年只有15歲,谷雨才13歲,哥哥在美國留學,還有一年才能畢業(yè)。家里的情況也就那樣,他不能一邊上學,一邊照顧我們,只能把我們放在親戚家。他臨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谷雨。

    “我們的親戚為了方便,打算送谷雨去普通學校,跟我念同一所。哥哥雖然不太愿意,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臨走那天,對谷雨說:‘如果有小朋友不喜歡你,就送一個蘋果給他們,只要你對別人表達善意,他們一定會接受你。’谷雨聽得很認真,她真的很聽哥哥的話,每天上學都帶著兩個蘋果,每次遇到不喜歡她的人,她就送一個蘋果給人家?!?br/>
    說到這兒,立夏笑了一聲:“可是,這個方法屁用都沒有!她在學校還是受盡排擠,小孩子對跟自己不一樣的異類,遠比大人殘忍得多。

    “他們罵她是小白癡,扯她的頭發(fā),拉她的裙子,把她的書扔得滿地都是。谷雨不會告狀,就算跟老師說,她也說不清楚。她也不會反抗,因為哥哥說過,要她做一個乖小孩。于是那些小孩就變本加厲,從欺負、排斥……變成暴力。

    “她每天都帶著一身的傷回來,我們的親戚嫌她麻煩,看見了也當看不見。谷雨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被人欺負了也不說。她不會說,也沒處說,自己躲起來拿著哥哥的照片,哭著念叨著他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每一天都是這樣?!?br/>
    顧立夏吸了一口煙:“一年之后,在谷雨快被人弄死之前,我哥總算從美國回來了。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學校接谷雨,一直等到放學,在門口站了半天,也沒見到她出來。他進去找她,結果……”

    立夏揉了揉額頭,似乎有點說不下去了,又吸了口煙,才繼續(xù)道:“在谷雨的教室,他看到一群小孩對著她拳打腳踢,她蜷在地上,人已經(jīng)暈了,手里還緊緊握著那個蘋果。”

    韓恕一感到一陣窒息。

    立夏隨手彈了一下煙灰,還是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這件事對哥哥的打擊很大,當時他就像瘋了一樣,抱著谷雨去醫(yī)院,一路跑一路哭。從那之后,他對谷雨就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保護欲?!?br/>
    “偏執(zhí)?”

    “是的,偏執(zhí),甚至可以說是瘋狂。他把我們從親戚家接了回來,跟那家親戚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他不再讓谷雨去上學,連特殊學校都不去,除了偶爾去康復醫(yī)院,只讓她留在家里。他不讓她跟任何人接觸,不讓她單獨出門,不讓她跟陌生人說話,不讓她受到外界任何的刺激,哪怕只有一點點都不行?!?br/>
    韓恕一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你說谷雨從14歲開始不再去學校,你哥哥自己就是哥倫比亞大學的高材生,怎么會不讓自己的妹妹讀書?”

    “我哥不是不讓她讀,是信不過外面的人——從那件事之后,他就像得了被害妄想癥一樣,覺得外面的所有人都會害谷雨。他堅持在家自己教她,從谷雨14歲到16歲,整整兩年,從未間斷,直到他死?!?br/>
    韓恕一震驚了一下,立夏接著說:“我哥堅信谷雨與眾不同,我們家只有她一個人遺傳到了和他一樣的天賦。那段時間,谷雨就像被豢養(yǎng)的小動物,跟外界幾乎零接觸?!?br/>
    說到這兒,立夏笑得有點古怪:“你們都說我哥是個天才,有無與倫比的金融天賦,給他個平臺,他就可以創(chuàng)造奇跡。可是在我看來,天才跟瘋子……只有一線之隔?!?br/>
    韓恕一沉默了片刻,問道:“就沒人質(zhì)疑過他的做法?”

    “當然有,我嫂子就曾經(jīng)說過,他這樣做有點過分了。畢竟,那丫頭只是看著傻,她不是真傻,越是把她跟外界隔絕,她的問題就越嚴重。因為這件事,兩個人還吵了一架。我哥說嫂子歧視谷雨,嫂子卻說,哥哥這是揠苗助長。唉,總之一團糟?!?br/>
    立夏嘆了口氣,語氣感慨:“嫂子的擔心不是多余的,谷雨變得越來越古怪,她總是自己跟自己說話,說的東西我跟嫂子一點都聽不懂。全家四個人,只有哥哥能跟她溝通。他把她變成只屬于自己的女孩兒,最忠實的小信徒。也多虧嫂子是個心寬的女人,換成其他人,誰受得了?”

    這根煙也燃盡了,她扔掉煙蒂:“不過到了最后,還是出事了?!?br/>
    “什么事?”

    “就在嫂子被殺的前幾天,谷雨離家出走了?!?br/>
    韓恕一驚訝:“離家出走?”

    “是的,她從來不會反抗哥哥?;旧衔腋缯f什么,她就做什么,聽話得不得了。居然會做這種事,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br/>
    立夏搖了搖頭,眼神悠遠,似在回憶什么:“我至今都想不通,谷雨為什么要走?只記得那天很冷,我們一家人找了半天,最后在橋洞下面找到了她,已經(jīng)凍得不省人事了。說起來也有些奇怪,幾天之后,嫂子就在家里被人殺了。我那時住校,已經(jīng)好幾天沒回家。谷雨因為離家出走,被凍成了急性肺炎,天天發(fā)高燒,在醫(yī)院昏睡不醒。所以我們誰都不知道,嫂子死的時候,家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韓恕一沉默地聽著,感覺自己腦子里某個地方,就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又澆了一瓢熱水。立夏今晚給出的信息量,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她口中的顧清明,顯然不是自己認識的那一個。或者說,她讓他看到了“儒雅睿智、成熟穩(wěn)重”之外,另一個樣子的顧清明——偏執(zhí),極端,甚至有些自私。

    他不禁在想,葉巧巧的死,跟谷雨的離家出走,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著某種聯(lián)系?

    可到底是什么樣的聯(lián)系?他想不出來。

    顧立夏又點燃一根煙,接著說:“谷雨是被人從醫(yī)院綁走的,那幾天她一直發(fā)著高燒,所以整個過程她根本就沒印象。等她清醒了,我們已經(jīng)在醫(yī)院里,而我哥……已經(jīng)死了?!?br/>
    韓恕一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哥哥是谷雨跟外界唯一的聯(lián)系,這個聯(lián)系斷了,她就沒有辦法從外界獲得信息,是嗎?”

    立夏點點頭:“沒錯,別人可能覺得匪夷所思,對她而言卻是事實。對于六年前發(fā)生的一切,她只知道嫂子被人殺了,哥哥因為嫂子的死,悲痛過度自殺了。她不知道哥哥被懷疑是兇手,也不知道葉念澤對我們做過的一切。她只知道因為那次綁架,我們一人沒了一根手指??山壖艿脑?,她一直以為是遇到了悍匪,就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br/>
    “你沒跟她解釋過?”韓恕一問。

    立夏笑了一聲,眼神諷刺:“解釋過,可她根本就聽不明白。哥哥死了,她的世界整個都塌了,每天只會哭,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跟神經(jīng)病一樣?!?br/>
    她彈了彈煙灰,繼續(xù)說:“我哥臨死之前,把家里的錢都投在了股市里。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炒了期貨,本來應該能賺,可他走了之后,沒人幫他操作,反而虧了一大筆錢,連我們住的房子都沒保住。我們只能從過去的家,搬到了現(xiàn)在這個鬼地方,過起這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br/>
    顧立夏說完了,冷眼看著韓恕一:“現(xiàn)在你該清楚了——谷雨不但對姓葉的沒感覺,她對那次的綁架事件整個都沒什么感覺。六年前,她就是一只與世隔絕的小動物,莫名其妙,亂七八糟,沒有人照顧,她就活不下去,除了拖累人,屁用都沒有!”

    “所以,你就把她一個人扔在了你嘴里說的鬼地方,一扔就是六年?”

    韓恕一看著遠處燈火闌珊的街道,流鶯在街邊等客,癮君子在暗巷里逡巡,面目不清的路人如同鬼魅,每一張模糊的面孔后面,或許都藏著惡毒的企圖和殺機。

    谷雨那樣的女孩子,在這個地方是怎么活下來的?

    立夏哈哈大笑,對于他的指責,毫無愧疚:“大哥,我那年才十八歲,我自己都是個孩子,哪有能力管她?您老人家倒是有能力啊,你們韓家多牛啊,你們兄弟跺跺腳,整個北城都要震一震??赡阕鍪裁戳??咱們不過是半斤八兩,誰也別怨誰!”

    韓恕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立夏瞟了他一眼,調(diào)侃道:“你要是不服氣,現(xiàn)在可以告訴她。你去跟她說,當初我們是被誰綁架,我哥又是被誰逼死的,我們的手指是被誰砍掉的。你現(xiàn)在說,她一定明白。我是懶得說了,恨與不恨,有什么意義?人家一樣過得風光得意。”

    立夏舉起自己的右手,在韓恕一面前晃了晃:“我這根手指是因為葉念澤沒的,可你剛才看到了,那個人見到我,一點愧疚感都沒有,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什么叫恨?只有你這樣吃飽了沒事干的人才會糾結這個。我只要能活著,別再被葉家遷怒,別再遇到那些倒霉事,就滿足了。至于其他的,愛誰誰吧,我不在乎了?!?br/>
    立夏打了個呵欠,看了一眼手表:“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困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琢磨吧?!?br/>
    她想下車,沉默了很久的韓恕一,卻在最后一刻喚住她:“立夏,你先等等?!?br/>
    她回頭,拿眼睛斜他,挑眉道:“又怎么樣?”

    韓恕一凝目看著她,幾秒后,他說:“支票是我給你的,你還沒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兌現(xiàn),就這么走了?”

    立夏愣了,趕緊打開包,翻出那張支票查看,韓恕一說:“別看了,支票是真的,只是對應的賬戶余額不足,銀行沒法付款給你。”

    她無比憤怒,把那張支票扔在他臉上,罵道:“韓恕一,你他媽耍我?!”

    韓恕一冷靜地看著這個張牙舞爪的女人,淡淡地說:“錢我會給你,但不會給你現(xiàn)金。直接給你錢,你會拿去干什么,你和我都清楚?!?br/>
    立夏氣得直跺腳,大叫著:“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在外面欠了不少債,我會幫你還清。但是有一個條件,離島有家戒毒中心,明天我會派人送你過去,你老老實實在那里把毒戒了,咱們好話好說。否則,你在外面被人大卸八塊也好,橫尸街頭也好,我不會再管你!”

    顧立夏總算聽明白了:“你在威脅我?”忽然又委屈,抽抽噎噎地說,“你這樣騙我,對得起我哥嗎?”

    韓恕一看著她表演,從憤怒到可憐,從可憐到憤怒,就這樣冰火兩重天的來來回回。他想,要論演技,立夏可以拿影后。

    他嘆氣:“立夏,從我們重逢到現(xiàn)在,我一直忍著你,不是因為你所說所做都是對的,是因為我心里有愧,我讓著你。但你要弄清楚,我愧疚,是因為我的道德觀不允許我坐視不管,而不是我欠了你的。就算我欠了你的,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你什么都不在乎?!?br/>
    立夏不斷哀求,又是服軟,又是求饒:“韓大哥,你不能把我送進去。那里面太可怕了,這樣對我,你忍心嗎?”

    韓恕一默默地看著她,最后說:“別再表演了,這六年,演技比你好的我見過很多。我的決定不會改,你也別想著逃跑。你知道的,無論你逃到哪兒,我都會找到你。我是個厚道的人,讓人斷手斷腳那些狠毒的事我做不來。但你要記著,那些我做不到的事,底下有的是人幫我做。我們的手段,不比葉家少?!?br/>
    立夏像看鬼一樣看著他,終于忍不住哭了,這次的眼淚是真的:“你跟我哥一樣,他從來都沒把我當妹妹,他眼里只有谷雨,對我視而不見。你呢?你居然這樣欺負我。你們男人都一樣,一個一個都不是好東西!”

    韓恕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立夏,別再挑戰(zhàn)我的耐心。你哥哥死了之后,你無能為力,這我理解??墒悄愀扔暝谝婚g學校的時候呢,她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在哪兒?她是你的親妹妹,那些欺負她的孩子,年紀都比你小,你也管不了?你不但不管,還站在旁邊看,甚至幸災樂禍。相信你哥跟我一樣,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對你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不是為了谷雨,而是你的所作所為,讓任何人都心寒?!彼D(zhuǎn)過臉,看著窗外的夜色,“如果你想不明白你為什么總是遇人不淑,或許,你該從自己的身上多找找原因?!?br/>
    立夏抹著眼淚走了,望著她在夜色中搖搖晃晃的背影,韓恕一不用猜都知道,她一定在罵他。

    他關好車門,雙手扶著方向盤,忽然感到一陣虛脫,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和挫折感,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來,幾乎壓垮了他。

    他扯開領帶,解開衣扣,還是覺得呼吸不順暢,像被什么東西糊住了氣管,扼住了喉嚨,最后干脆敞開跑車的頂棚。夜里的涼風灌進來,他抬起頭,看著樓宇間狹窄的天空,夜色深沉,星斗零落,烏云滑過城市的夜空,仿佛科幻電影的場景,明天大約會有一場豪雨。

    這個繽紛多彩的世界,真是殘酷又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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