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藍色的冥火映在深紅的幽瞳上，她的表情顯得無比堅定:
“事情只要發(fā)生過，便一定會留下痕跡——將記憶裝進盒子里，就能當(dāng)作什么事情都沒有嗎？自欺欺人罷了。過去的事既然誰都無法改變，就不能好好去面對嗎？”
“父神將你的回憶封印進魍魎之匣，是因為怕你背負的東西太多、太過沉重，活得太痛苦……已經(jīng)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沒想到，他竟然又提起這件事。
當(dāng)年的人神大戰(zhàn)，雙方都付出了極慘烈的代價，上古十二位戰(zhàn)神要么神力消耗殆盡，要么重傷難愈。父神為重傷的火神祝融重塑了新身，抽出自己一縷精魄也一并給了她，將經(jīng)歷涅磐重生后的她改名為“重黎”。
就是在那時，父神抽走了她的一段記憶，封存進魍魎之匣，交給天帝保存；而天帝在登基之時，又將這盒子交由神荼帶去了冥界。
“我已經(jīng)想好了，無論是什么樣的回憶，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覺得我有勇氣面對它?！敝乩杓又亓苏Z氣:
“而且，天帝不是父神，他沒有權(quán)利奪走我的記憶?！?br/>
沉默半晌，神荼的語氣略有緩和，慢慢說道:“記憶被封印，都是有原由的?！?br/>
“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大道理不用說了我都懂！”重黎漸漸失去耐心，有些惱火道。
“如果那里面封印的回憶絕大部分都是痛苦的，你還愿意打開它嗎？”
“愿意?！?br/>
重黎幾乎是想都沒想就直接答到:“你看過了這么多的生死，難道還不明白嗎？一段美好的回憶，值得用一輩子去守候！過往的痛苦又算什么？哪怕我都已經(jīng)完全不記得他了，他尚可以賭上性命來愛我，我為什么不能回報他一段完整的愛情？”
他難以置信地愣了一下，竟是一語皆無。
“死神，果然就是鐵石心腸啊?！?br/>
“我不愿看你受苦?！?br/>
重黎的耐心已經(jīng)用完，伸出手，口氣是命令的:“把它交給我?！?br/>
神荼痛苦地閉上眼。
墨九玄雙手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看著鬼差從他眼前晃過來、又晃過去?！K于，忍不住把腿伸了出去。那鬼差雖是挑著燈籠，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變故，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
“嗤嗤嗤。”墨九玄極力控制著沒有笑得很夸張。
那鬼差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來，把摔出去老遠的腰刀撿起來掛回身上，抹了一把臉上的兩行鼻血，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有病?。?！”
“你有藥??？
”
“臥槽……這么老的梗竟然還有人玩?！蹦枪聿顨獾谜钢亲优?“你誰啊你？誰讓你站這兒礙事的？干嘛呢你？成心找茬么？”
墨九玄搖頭:“我聽說鬼是沒有腳的，這不是就想親自測試一下么。”
那鬼差從腰里抽出刀，帶著刀鞘在他眼前比劃幾下，指指身后跟著的幾個小鬼:“他們才是鬼好嗎？”
墨九玄轉(zhuǎn)過頭一看，果然，全是飄起來的，下面都沒有腿。
“哇哦?！?br/>
“老子是鬼差！鬼差！懂嗎？！”
“鬼差就鬼差唄，有什么了不起的?！蹦判÷曕絿仭?br/>
“抽你丫信嗎？”
那鬼差沒好氣地瞪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是跟長公主殿下一起過來的那個跟班?！?br/>
誠實地點頭。
“哼。”
鬼差不屑地哼了一聲，“天界還真是沒人了啊?！?br/>
“你這話什么意思??？”
鬼差指了指遠處一座造型十分奇特的山峰:“你那主子上次來黃泉，騎的可是它！”那語氣，七分驕傲三分羨慕。
“……騙人的吧?！?br/>
墨九玄嘴上不信，還是忍不住順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山峰半隱在云霧之中，猛一看就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定神細看時，倒有幾分像是一段帶龍角的枯骨。只是，若真是龍角的話，長到這種程度至少也得好幾萬歲了吧？
那鬼差冷笑一聲，順著山勢向一個方向指去:“看到?jīng)]，從這往前三十里，全都是它?！?br/>
“三十里？”
太夸張了吧，哪有這么長的龍！你當(dāng)是拉面啊？！
“那片龍塚叫寂滅山，是上古神龍的安息之地——銜燭之龍，就是人們通常說的神龍之祖‘燭九陰’，聽過嗎？”
噫。
這是常識，就算條長蟲也是知道的好伐。
墨九玄瞇起眼睛:“就是活得久了一點、長得更大一點嘛，沒什么了不起?！?br/>
鬼差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諷刺道:“那種才特么叫應(yīng)龍！人家拉出的屎都比你大?！?br/>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br/>
“你是又短又小?！?br/>
墨九玄仍是瞪著眼，站起身來:“喂！你成心搞事情是不是？！”
正要與他理論的工夫，猛然聽見冥王大殿方向傳來一陣巨響，兩人都不由得抬頭往那瞧時，只見一道紅色的火光劃過死寂的夜空，整座大殿的歇山頂像是被什么東西齊齊地橫著斜切了去，整個屋頂從斷裂處緩緩滑落下來，屋頂?shù)墨F頭和瓦片皆是碎成數(shù)片紛紛跌入下方的
深淵。緊接著，鮮亮的赤紅色火焰熊熊地?zé)似饋恚颜麄€酆都城都照得亮如白晝一般。
“臥槽！”
兩人幾乎同時大喊一聲，也顧不得別的，便使勁朝出事地方奔過去。
“開個天窗，這下采光就好多了?！?br/>
重黎站在被齊腰斬斷的大殿立柱上，手上的赤焰紅蓮?fù)ㄉ戆l(fā)出鮮艷的紅光，將她的臉龐照亮，挑釁的意味十足:
“不用謝！舉手之勞?！?br/>
然而面無表情的冥王仍如方才一樣站在原地，靜靜地抬頭仰望著她。
“少瞧不起人，快亮劍吧！”
見他半天沒有反應(yīng)，重黎等得有些不耐煩，劍指向他說道:“你可是蚩尤的兒子，像個男人一樣，來打一架??！”
紅色的火焰如蛇般在大殿上蔓延前行，很快就將他圍在當(dāng)中。金紅色的光輝映照著他如刀削般線條分明的臉，卻聽到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常:
“即使所有人都與你為敵，我的劍也永遠不會指向你?！?br/>
呵，單從講意氣這一點來說，真是夠甩天帝幾條街了。
雖然心里暗暗地贊賞，但是重黎此刻真的有些摸不透這男人在想什么了！方才還態(tài)度堅決地誓死守衛(wèi)父神留下的封印，就在她才一賭氣掀了房頂?shù)墓し?，這就倒戈了？
重黎將信將疑地踏著灼熱的氣浪來到他面前，那雙幽瞳仍是堅定如故。
“你到底想怎樣？”
重黎的耐心已經(jīng)快被他磨沒了。好話歹話都說盡了，如今既然已經(jīng)決定撕破臉動手了，他仍是這種不溫不火的態(tài)度。
“魍魎之匣的封印一旦開啟，便再也無法恢復(fù)，你再想后悔也來不及了?！?br/>
“你真的是很羅嗦?！?br/>
重黎真是很想把他點著，試看看如果身上著了火他是不是還能像現(xiàn)在這般鎮(zhèn)定。
然而這次他沒讓她等太久，便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只熟悉的大手上閃過一絲幽光，漸漸現(xiàn)出一只雕工細致的黑漆木盒，上面朱砂封印的字體一看便知是出自父神之手。
重黎心里一喜，剛想去接，不想他的手指卻仍是死死扣住那盒子，竟是紋絲不動。
“你耍我？！”
她不由惱了，抬頭與那雙眼眸相對時，卻分明看見強烈的情緒如驚濤駭浪般在他眼中翻滾。
在她的印象中，神荼向來就是沉默寡言、遇到任何事都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似乎這世上沒什么事能引起他的興趣。始終是冷冰冰的，比昆侖上的天神還更加不近人情。
但是現(xiàn)在，他簡直像是完全換作另外一個人。一雙濃眉緊鎖，讓那張臉看起來
嚴肅得有些可怕，那雙眼亮如星辰，只映出她一個人:
“世上之所以會有這個匣子，是因為想要忘記一件事，遠比記住一件事要難得多，也更加痛苦得多?！?br/>
“如果你現(xiàn)在就只剩下毒雞湯想吐的話，請省省吧?！?br/>
勸也勸了，橫豎她也是聽不進，他似是放棄地嘆了口氣，竟伸出手臂，試探著想將她攬入懷中。此時他身上沒有任何殺氣，但兩人的關(guān)系雖然親近也未到如此地步，重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妥協(xié)。
他的動作有些生澀，不知為何，整個身體竟都在微微顫抖。
重黎感覺他心里肯定壓抑著翻江倒海般激烈的情緒，卻并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只是交出一個與你無關(guān)的盒子而已，父神都死了這么多年，難道你還需要接受良心的拷問嗎？
但是她有一種直覺，當(dāng)這個詭異的擁抱之后，他就會乖乖交出那個盒子了。
死神可并不是個會輕易向人示好的存在。雖然大家認識好幾萬年了，他也永遠都是眾神眼中的異類——一個因背叛部族而得到神之榮耀和力量的異類。
重黎并未放松警惕，一手倒提著劍，木然地感受著他無聲的情緒宣泄，只是沒想到他的擁抱竟然也是溫暖的。原以為他的身體會跟手一樣冰涼，然而事實上也并不如想象中像抱個死人一般——甚至于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當(dāng)他的情緒漸漸平復(fù)，終于將那個盒子鄭重地交到她的手上:
“最后一個要求，請在離開冥界之后再打開它。”
“可以?！?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