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不懂了,照珵光這些年所做的事來說,每一件都在風口浪尖上,要么是圍繞飼魂璽,要么便是意圖挑起三族對尸族的仇恨。如今看來,他執(zhí)拗的明明是一個圣靈女,那么他做那些又是為什么呢?”蒼決收回正望著縷縷輕煙的目光,轉而看向三人。
逐流看了看炎凌,亦是迷惑不解,“對啊,那碧落舍是珵光親自帶兵圍剿的,圣靈女也是珵光親手逼死的,倘若他真是愛慕圣靈女成癡,何至于做出如此惡行?”
“因愛生恨吧,父親這個人我還算了解,得不到的,他就算是毀了,也不會便宜別人?!冰o青很少稱呼珵光為父親,這兩個字莫說提到,就算是想起來都恨得咬牙切齒。
不知是不是在可憐珵光,這次鵲青沒有直呼名諱。
炎凌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縱身一躍,循著輕煙的去向掠進濃霧中。
一個由執(zhí)念幻出的人,還是人嗎?四人一面飛掠,一面暗自想著,鏡湖的混沌霧,不僅拉長了時間,連同四人心中的念想都一同放大了許多。結魂珠以緩慢地難以察覺的速度,將圣靈女的幻像納入珠體。
彎彎繞繞的無數(shù)黛色煙痕,猶如無數(shù)游魂,越是靜謐,便越是讓人覺得可怖。
劍意時而越過濃霧劃向漫無目的的虛空中去,時而與另一道劍意在半空中相撞,擊出電閃雷鳴。
炎凌左右避開,明明很近,明明很快,卻似乎永遠沒個盡頭。
赤紅的流鐵劍意,來自于深陷魔障的珵光,那是一把無形的,人劍合一的氣劍,削不亂,斬不斷。此時,那把劍已成了一把魔劍,正握在一頭猛獸手中。而那流銀劍意,是碧璽夫人的穹瀘。弦從說過,他要用這把劍親手削去珵光的頭顱,以祭璽兒在天之靈。
霧中只剩下碧璽夫人的幻像,不管用誰的視角來看,那千萬個碧璽夫人都在五步開外的距離,生動鮮活的存在著。鵲青望著望著便失了神,尤其那舞劍的形態(tài),以及那身法??赡庆F影,又冥冥中讓人覺得叵測,他想了許久才想明白,那不是母親,那只是弦從心中的璽兒。
那么珵光心中的圣靈女又是怎樣的呢?
時間在感覺上過去了很久,四人落了地。珵光和弦從斗的正酣,強力內(nèi)息扇出的疾風拍在面門上,若非馭氣定住身形,不時便會被沖到濃霧中去。二人每擊出一劍,便有無數(shù)碧璽絕地消失。弦從漸漸處于劣勢,即使那些碧璽只是幻像,他還是分了神。
鵲青暴喝一聲沖了上去,用金烏劍擋了珵光的一記殺招。指劍迅速撤回,弦從踉蹌著退開幾步。珵光雙目突地一閃,將矛頭對準了鵲青,雙手刷拉拉抖開,一柄食指劍瞬間化成了十把長劍,猛提一口氣,十把指劍伴著一聲厲吼齊刷刷直撲鵲青面門。
眼看劍尖直逼胸口,已是避無可避,腳下一沉,便被一股巨大力道生生扔在地上,登時跌出一聲悶響,氣都喘不上來。
蒼決看鵲青一眼,突地甩開骨劍迅速擊出兩道劍意,逐流趁珵光不備揮起桃花劍向珵光脖頸上斬去。就在同時,炎凌已喚出了機杼琴,縱身往半空中一躍,潑出兩響拋向珵光心口。
三人圍攻珵光一人,若非有分身之能斷然難逃一死。哪知,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十把指劍隨著嘩啦啦一陣金屬轟鳴,幻成無數(shù)道指劍,萬劍齊發(fā),不僅打落了逐流的桃花劍,甚而連那握劍的一只手臂都齊齊斬成了幾段。
蒼決凌空一個縱身,將幾道直擊要害的劍意躲開,奈何劍意實在密集,仍有十來道直接刺穿了身體。
在場五人,無論是砸在地上的鵲青,還是已斗至力竭的弦從,無人幸免,皆都身中數(shù)劍,倒地不起。
炎凌強打精神,看了看幾人,好在珵光已入魔,手中的那把利刃不再是天族兵刃,否則,這幾劍下去至少蒼決和自己是在劫難逃了。
“怎么辦?”逐流已是氣若游絲,點指封了幾處脈門,將手臂斷口的血止住了。
“這畜生現(xiàn)在已成了怪物,受了如此重傷還能支持的住!”弦從嘔出一口血,拄著穹瀘劍,想勉力掙扎著起來。
“倘若不是在這鏡湖,他既已入魔,便沒多少時間可活了,可在鏡湖中就很難說了?!鄙n決向四周望了望,一時間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來對付珵光。
炎凌抹去嘴角的血跡,看了看沾血的指尖。自己怎么會流血呢?活死人以氣馭體,身體只是一具軀殼,既不會有疼痛也不會流血,可這血,確是真真切切有溫度的。捻了捻指尖,抬頭時竟看到了夜色。
誰也沒有察覺大霧是何時消散的,天上掛著明亮的星斗,腳下的鏡面亦是一望無際的星斗,停駐在半空的大雪忽然開始墜落,就在這一派晴明的月光下,落的鋪天蓋地肆無忌憚。
細細聽來,耳畔纏繞著若有若無的笑聲。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幻覺,直到驚異的目光看向旁人,才發(fā)覺其他人臉上,均帶著一模一樣的疑惑神情。
一個女子在笑,笑的纏綿幽怨,甚至還帶著幾分羞澀,那笑聲逐漸近了大了,慢慢悱惻起來,光是聽那聲音便覺得動人的很。
她是誰?
笑聲毫無過度的從悱惻變成惡毒,冷極了,只是聽著便感覺正有一對怨毒的眼睛躲在暗處死死盯著自己。
珵光嚎叫著四處尋找聲音的來處,他已徹徹底底的成了一個瘋子,鏡湖大雪被他急速飛馳的氣流攪動的如同一場風暴,所過之處疾風打著呼哨,發(fā)出魂陣中游魂般的凄嘯。
那女子現(xiàn)了形狀,一身粉蓮煙紗被氣流沖的鼓蕩縹緲,臂上纏繞的雪絳亦是迎風招展。
她站在雪中,仍在笑,笑笑地望著半空中的珵光,可細看下來嘴角擒住的那抹淺笑,真如一張黏地不慎牢固的宣紙。只是看一眼,就知道這宣紙背后是一張陰冷怨毒的臉。
“珵光的心魔,是圣靈女,可他心中的圣靈女卻恨極了他?!冰o青遠遠望著珵光,那雙向來藏著陰狠狡詐、機關算盡的眼睛,竟然有如此柔軟的時候,即便他入了魔,即便他已失了心智。
“母親?!”炎凌倉皇地起了身,只邁出了兩步,卻忽然定住了。
圣靈女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既悲憫又慈愛,可是在這溫情的表象背后,卻似乎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翱飪?,來,到娘親這里來。”說完,仍是轉回頭笑笑地看著珵光。
“阿頌?!北M管是野獸似的低吼,阿頌這兩個字眼卻吐的清楚極了。珵光落了地,端住圣靈女的雙肩,癡癡地看著。那對赤紅的詭異眸子,竟似柔和的心跳,忽明忽暗。
珵光輕輕將圣靈女攬在懷里,撫著她柔滑的頭發(fā),低聲道,“你終于回來了,你當時為何那樣傻?我拼命的救你,你卻拼命的往火坑里跳。”
圣靈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如同揭去了一張面具,悄然換上另一張面具,那表情迅速猙獰起來。
她將手慢慢搭在珵光背上,五指鷹鉤般蜷了起來,就像探進清澈的溪水里頭取一顆鵝卵石,她輕而易舉的從珵光后心,取出了已燒灼的焦黑如炭的心臟。
珵光猛地將她推開,眼睛里溫柔的光經(jīng)由復雜的情緒過渡成凄惶和絕望,他定定地看著那顆心。
一個入魔的天族人,要一顆心有何用?可他一直用這顆心,愛著一個得不到的人。
圣靈女亦是望著那顆心,可表情卻是溫柔的、纏綿的,“你看,你的心是黑的?!?br/>
那顆心已經(jīng)燃燒到盡頭,閃著零星火光,魔障的烈焰遲早要將它燒成灰燼,可珵光不承想,取下這顆心的,竟是自己的心愛之人。
五內(nèi)俱焚的痛楚珵光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了,他只感到自己如同一截枯萎的木樁,被命運無情的手擱在一片荒野中,不能思想不能移動。
他還想再說些什么,比如八百年前圍剿碧落舍,是怎樣的身不由己,比如那孩子,他本就不應該出世??纱藭r此刻無論說什么,都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圣靈女手心輕輕一握,那顆焦黑的心咯吱咯吱碎成了齏粉,她的姿態(tài)美極了,仿佛手中握著的是一把閃亮的星辰,挽袖輕拋,滿手星辰便揚了珵光一臉。
一聲絕望的哀嚎立時割破了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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