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軍凱旋那天,整個夢落城的桃花都開了。
飛花滿天,連天都在慶祝這場勝利。
景明珠早早等在張貴人屋里,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張貴人見她焦急,為了寬慰她,便拉著她四處散步,說些讓她開心的話。
楊清平一回宮就直奔浣衣局去,卻找不到孟淑娟。
他來過這邊很多次,也認識很多孟淑娟的朋友,忽然見到溫華,攔住她便問:“溫華姑娘,請問孟淑娟在哪兒?”
溫華見他來了,臉上又氣又怕。
誰也不知道孟淑娟在哪里,一夜之間,一個大活人蒸發(fā)了。
她只記得景明珠向張貴人打聽過孟淑娟,當天晚上,孟淑娟消失,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浣衣局的管事姑姑卻讓大家不要聲張。
孟淑娟失蹤了,整個浣衣局平靜得好像從來沒有這個人。
宮里,只有景明珠有動機,有這么大能耐。
溫華素來與孟淑娟關(guān)系甚好,又并不喜歡景明珠橫刀奪愛的囂張勁兒,正愁沒有人替孟淑娟報仇,沒曾想楊清平正好撞上了。
她幽怨地抱怨:“九殿下不用找了,淑娟恐怕再也回不來了?!?br/>
楊清平臉色頓時煞白:“什么意思?”
她強忍著憤怒:“那天景姑娘向張貴人問淑娟的消息,晚上淑娟就不見了!”
楊清平又驚又恐:“不見了?那你們派人找過她嗎?”
她咬牙切齒地問:“我們找什么?浣衣局的姑姑不許任何人說話,現(xiàn)在誰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一個宮女失蹤,誰在乎呢?”
楊清平感覺眼底什么東西幻滅了。
拼了性命換來的功勞。現(xiàn)在告訴他,孟淑娟被景明珠“消失”了。
他甚至不能呼吸,眼眶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淑娟是死是活?”
她譏諷道:“景家那么大的權(quán)勢,殺一個宮女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九殿下何必問這樣的問題?你不該去直接問景姑娘嗎?”
楊清平只覺得氣短,快要窒息了。
他命令侍衛(wèi)李唯去調(diào)查,李唯帶回了一個滲著血的簪子。
李唯道:“臣詢問了各個門的守城侍衛(wèi),他們都說,十五日那天晚上,并無女子出入宮門,按照目前情況來看,孟姑娘沒有出宮。”
楊清平聽完,緊緊皺起眉頭。
李唯神色猶豫,雙手托起簪子,奉上。
這是楊清平送孟淑娟的簪子,買這個簪子時,他就侍奉在側(cè),如今,這個簪子已滿是血跡。他道:“這是臣在養(yǎng)慧井邊發(fā)現(xiàn)的?!?br/>
養(yǎng)慧,是揚灰的諧音。
宮女從小被父母賣進宮中,一生鎖閉深宮,如果不是有名的,都不會賜墓,而是火葬?;馃髮⒈姸嗍乙黄鹛钊肟菥?br/>
養(yǎng)慧井,本是大慶宮女尸灰所填之枯井。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從他眼眶中噴薄而出,他看著簪子上的血跡,難以想象她臨死之前經(jīng)歷了怎樣的掙扎和痛苦折磨。
她才不過十幾歲,就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殺了!
景明珠簡直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為什么在那群人眼里,人命就那么廉價,一個人的生死就那么不值一提?他本以為只有飽經(jīng)世事的父皇如此,沒想到景明珠一個小姑娘也這么惡毒。也許這就是她們那群“人上人”的想法。其他人是畜生,根本就不算人。
他去戰(zhàn)場不顧性命沖鋒陷陣,就是為了跟孟淑娟在一起。他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向走,可上天為什么總是跟他開玩笑?
他從未奢求過繁華,可命運連一個孟淑娟都不留給他!
上輩子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大腦一片空白,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景明珠報仇!
沒有哪個女人像她這么惡心。
她讓父皇賜婚,他為了大局忍了,她拆散了自己和孟淑娟,他也忍了,現(xiàn)在她竟然莫名其妙殺了孟淑娟,步步退讓只會讓她越來越過分。
他恨透了她,一定要讓她受到懲罰!
楊清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孟淑娟,現(xiàn)在她死了,他倒是無畏了。
反正他已經(jīng)沒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重重呼吸著,感覺心里有塊石頭被壓著,喘不過氣,隨便找到個亭子坐下,眼底掠過孟淑娟柔柔的笑靨,拳頭都握出血來。
戰(zhàn)場上受那么重的傷他都沒哭,可是這一刻,他哭了。
他恨自己為什么這么無用,保護不了她!
皇帝身邊的高公公不知何時跑過來,焦急地說:“九殿下,咱家找了大半個皇宮,可算是找到您了,陛下正在太康殿等著您呢?!?br/>
皇帝興奮地拿著信件,那上面寫著:凱旋之日,便是小女與九殿下完婚之時。
他已經(jīng)派人去請景明珠了,馬上就到。
這兩個孩子年紀相仿,郎才女貌,一個是景家大小姐,一個是當朝剛剛立下大功的九殿下,實在是珠聯(lián)璧合,一對璧人。
楊清平站在高臺之下,顯得那么渺小。
望著高臺之上不怒自威的父皇,他心底第一次萌生出重重的無力感。
原來人在不顧一切,拼命反抗,萬般磨難之后,仍然會不可挽回地失去一切。原來很多故事本身并等不到美好的結(jié)局。
所有反抗命運的舉動,最終將淪為無意義。
皇帝高興地說:“你與明珠的婚事,朕已經(jīng)派禮部擬定了幾個吉日,你自己也來挑一挑,看看你最喜歡哪個日子?”
皇帝自顧自說著,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兒子逐漸陰沉的神色。
楊清平現(xiàn)在只有一種情緒,那就是:殺!
他只想殺了景明珠,以告慰孟淑娟在天之靈。可現(xiàn)實很無奈,以他現(xiàn)在的實力,不光不能為淑娟報仇,甚至要他娶殺淑娟的兇手。
憑什么?她是景家大小姐就可以枉顧王法,草菅人命?
憑什么?每個人必須順從她的指令?
皇帝自說自話,正是高興,卻沒想到被自己兒子潑了一盆冷水,楊清平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情緒,硬邦邦說了句:“不!我不想娶她!”
此話一出,接下來就是雷霆千鈞。
大殿的氣氛驟然降到冰點,皇帝皺著眉說:“你再說一遍?這門婚事是朕厚著臉皮跟景長風求來的,你說不娶就能不娶?”
楊清平道:“父皇說過,我先登城墻,就答應(yīng)我一個要求,那我不要娶景明珠!”
帝王的暴怒一旦開啟,就不知會以怎樣的形式落幕。
周圍寂靜無聲,那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
皇帝沉默著,轉(zhuǎn)身,忽地將手上的折子啪嗒一聲扔到楊清平臉上,楊清平臉頰頓時打出一道紅?。骸安恍?!這件事朕不能答應(yīng)你!”
與景家的婚事事關(guān)大慶皇族與世家合作,楊清平說不娶就不娶?
不過立了個軍功,還真以為大慶離他不轉(zhuǎn)了?
他還真當真了,敢提這么離譜的條件!
皇帝冷著臉,再一次問:“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若是你收回剛剛說的話,朕就當你一時糊涂,就當沒聽過,不再追究!”
楊清平毅然反抗:“我不想娶景明珠!”
皇帝臉上不知是怒還是笑,正要示意眾人將他抓起來,外面忽然傳稟一聲:“陛下,景姑娘已經(jīng)來了。”說時遲,那時快。
景明珠實在迫不及待想見楊清平,所以未經(jīng)允許,就直接走進來。
迎面趕上了最硝煙四起的父子之戰(zhàn)。
楊清平見她來了,甚至想馬上拔劍,將她的咽喉割斷,他實在是太恨她!
莫名其妙要嫁給上他,不經(jīng)允許便闖入他的世界,最后稀里糊涂搞亂他的生活,因為一點點嫉妒就找到孟淑娟,讓她再也回不來!
看到她那張臉,楊清平只覺得惡心!那是他見過最卑劣的人!
殿中有皇帝在,楊清平不敢太放肆。
景明珠終于見到楊清平,這一刻,她眼睛里的星星都亮了??伤麨楹文敲闯羁?,臉上的紅印怎么回事?她走到楊清平面前,問:“你還好嗎?”
忐忑不安,心情焦灼,這一刻都在她心里。
楊清平卻絲毫沒有看到她少女般的心思,只是冷著臉,想要殺了她似的警告道:“你給我聽好了,我現(xiàn)在不喜歡你,將來也不會喜歡你,永遠也不會喜歡你,我不可能娶你,你是我見過最惡心的女人,除了惡心還是惡心?!?br/>
景明珠當即愣在原地,她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他看她的眼神像要殺了她似的,她頓時委屈得不行,強忍著淚水。她眼眶紅紅的,手足無措,像一只受到威脅的兔子。
景家大小姐的傲氣蕩然無存。
他那么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她,她第一時間竟反思,也許是自己的錯。
皇帝見楊清平如此放肆,當著景明珠說這種話,氣得捂住心口,高公公連忙上前攙扶,只聽皇帝說:“來人,把這個不孝子拿下!”
侍衛(wèi)上前按住楊清平。
皇帝氣急敗壞地問:“朕命令你,向明珠道歉!”
楊清平執(zhí)拗地反對:“憑什么!”
他倔強得像是不怕死一樣。
皇帝心疑怎么會生出這等狂妄的兒子,命人找來藤條,要親自抽楊清平:“不要以為有點功勞就能跟朕講條件,朕有的是兒子!”
“舅舅!不要!”景明珠去奪那藤條,想問楊清平原因。
“扶明珠去別的地方休息!”皇帝怒目一蹬,高公公立刻領(lǐng)會,馬上安排最近的幾個宮女生拉硬拽將景明珠拖了出來。
景明珠苦苦吶喊:“高公公,你放開我,我不出去!”
咬牙反抗之下,景明珠還是被帶走。
皇帝嫌宮人下手太輕,自己奪過鞭子來抽,每抽一鞭,便是皮開肉綻的疼。
他問楊清平認不認錯,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
楊清平咬牙抵死,不認。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那么倔,那么不怕疼,那么叛逆,嘴里永遠只重復(fù)這那句:“兒臣不想娶景明珠,請陛下收回成命?!?br/>
皇帝越聽越氣,越抽越狠,直到最后將楊清平打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