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只是……沒必要?!鄙彍Y依舊拒絕。
知道蓮淵的倔強性子,逼是逼不得的,要想讓他安心,幾乎不可能,怎么勸說都沒用,只能告訴他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而輕的,是他想讓他走的那條路,青冥心里一嘆,這種有選擇余地的事情也不敢瞞著,否則后面怕是會生氣,哄不好的那種……。
“小淵是覺得先去京中哪一部隨意領(lǐng)個芝麻大點的官職,就能少些麻煩?”青冥道:“小淵何時竟如此天真了?”
“科舉場上,你若進了前三甲,就是皇上眼下的人,任山便是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對你輕易出手,反觀你若放棄此次秋試,雖看似躲過一時,可后面的麻煩怕就是要接踵而至了,哥哥自然不怕麻煩,但怕意外,怕護不住你,可懂?”
蓮淵面露愧色,耳尖紅了個透,“抱歉,我只是……不想你,因我涉險。”
“為你怎能叫做涉險?”青冥仔細斟酌了一下遣詞,道:“那該叫護航。”
“為弟弟護航嗎?”蓮淵抬眸朝青冥笑笑,只是那笑竟有些說不出的勉強,“真是個好哥哥?!?br/>
青冥搖頭,他對蓮淵的絲絲變化感知敏銳,這些日子大概也知曉,蓮淵不喜與人相交時只是緣于身份,雖然現(xiàn)在的他在外不得不如此,也似乎并不多在意,但在自己面前,有時卻對“兄弟”二字表現(xiàn)得極其敏感,他雖不說,但青冥也覺察得出,猜想著或許是不希望自己所得到的好意,全是依賴于這份虛妄的血緣吧,只好認真的與蓮淵對視,道:“不是為弟弟,只是因為你?!?br/>
之前每次這么回答,蓮淵那漸漸冷寂的氣息便會暖上許多,似乎將周身的霜花化成了水,面上的笑意也會多幾分暖意真情,只是這次不知是哪里出了問題,沒好些不說,反而似乎被逼得更急了。
蓮淵神情糾結(jié)的看著青冥,眼眶發(fā)紅,抿嘴時雪白的貝齒狠狠的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點刻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卻是目光環(huán)看了周圍一圈的人,終于還是將話咽下,只忍住眼里將落不落的水珠,朝青冥挑出一個僵硬的笑,道:“受之有愧。”似乎發(fā)覺這話有些無理,但蓮淵好像已經(jīng)被亂了心神,也不知該怎樣做,只好倉促的起身,啞了嗓子低聲補充道:“抱歉,我……我先回去了。”
說著轉(zhuǎn)身便走,周圍的侍女們面面相覷,不知發(fā)生了何事,言沐也是沒想到會發(fā)展成這樣子,莫非是因為先前的玩笑?可應(yīng)當不至于才對,畢竟之前少爺也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的話,他當然知道這是故意為之,只是不清楚少爺心思的人多半只會當做玩笑,看周邊的侍女們便知,蓮淵少爺也未曾因為這個生過氣,頂多剛開始會不好意思的微微紅臉罷了,那此時是因為什么?
別說他們不明白,青冥自己都弄不清楚,明明之前這么說很奏效啊,現(xiàn)在怎么跟火上澆油差不多?他哄人的方式是不是有哪里不對?還是今日的語氣有偏差?沒呀……好像。
但不論怎樣,先得把人留住了才好說話,青冥的下意識的拉住蓮淵的肩膀,比他心里千回百轉(zhuǎn)的思緒還要快了許多,蓮淵想將青冥的手拂下去,但青冥的力氣比他大了不知多少,按著他根本走不了。
青冥按住蓮淵不過是反應(yīng)快過思維,任心里活動再多,也還未想好要開口詢問什么,只好先給言沐使個眼色,不管如何,他覺得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要說的話,定是不適合讓太多人在場。
言沐心領(lǐng)神會,朝兩人躬身行了一禮,便帶著眾人遠遠退到院外。
“小淵怎么了?”青冥不解問道。
蓮淵轉(zhuǎn)身面對青冥,卻垂眸并不看他,只道:“哥哥……是不是覺得我無理取鬧?呵,連我自己也這么覺得……?!?br/>
“沒有?!鼻嘹⑹指采仙彍Y頭頂,“我從未這樣想過,小淵想怎樣都沒有關(guān)系,不是因為兄弟情誼,不是因為血緣,只是因為……你是蓮淵,如此而已。”
如果說前兩句還讓蓮淵神色松動,那么最后那幾句便讓他再也按捺不住,如此而已?蓮淵紅著眼卻想發(fā)笑,“君辭墨!”蓮淵第一次叫出青冥的全名,一只眼睛里閃著光的珠點,終于忍不住連著幾滴掉落在面頰上劃出一條線,聲音疲憊與祈求都明顯得再找不出那份清冷淺淡的模樣“求你了,別這樣?!?br/>
幾百年來,青冥從未在尊貴驕傲的九尾天狐眼里見過半分淚滴,一時間也曾流連花叢千百年的神君竟怔愣住,如同人間從未談過情愛的毛頭小子那樣手足無措,急急將袖子扯開幫蓮淵將臉上的淚痕擦干凈。
“怎么哭了,我……,是否做錯了什么?”青冥看著蓮淵,輕聲細語想將人哄回來。
蓮淵一頓,隨后緩慢搖頭,“不……,是我的錯?!?br/>
“到底怎么了?”青冥再一遍細細的詢問,見蓮淵把淚止住,稍微放下了心,心里卻仍舊不解,不是一切發(fā)展都很好嗎?淵兒又怎會有錯?
正想著,便聽蓮淵收斂好情緒,“是我的錯,但還請哥哥以后萬莫再說這樣惹人誤會的話了,哥哥心思坦蕩光明……,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也有見不得光的?!?br/>
青冥聽得此話,以為是周圍之人對他們的關(guān)系起了閑言,才讓淵兒不得已說出這番話來,畢竟若是被人談?wù)?,眾人所言,也不過是說淵兒以色侍人,枉顧倫理,沒辦法,誰讓他不好動呢,柿子當然撿軟的捏,一時想解釋,可怎樣解釋,先前那些曖昧不清的話只是調(diào)笑?不要放在心上?話到嘴邊了他也說不出口。
薄唇糾結(jié)的幾度開合,終是桃花眼一凜,罷了,大不了便與淵兒說清楚,他本就是真心愛他,何必遮掩,原想循序漸進,此時卻顧不得那么多了,剛想開口,就又聽見蓮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只好先將話停住。
“我知曉哥哥心思純正,待人向來溫和,胸襟也再廣闊不過,我卻做不得這般,哥哥的無微不至,溫柔淺笑,每一樣都讓人忍不住想要留戀,想要沉淪,想要褻瀆……,很惡心是不是,所以我才說受之有愧啊……。”連淵一只手緊捏住另一只手的袖口,將平整的繡紋擰得起了皺,聲音卻平靜得仿佛所述之人無關(guān)于自己,只微低著頭自顧說著,不知是不想讓人看見他此時的表情,還是不敢看著青冥的神色。
“!?。????”什么情況?突然收到一波表白的青冥神君呼吸一滯,隨后心里的狂喜如同浪潮般涌出,一波一波狠狠撞在心上。
蓮淵還低垂著頭,乖巧的兔子模樣,紅了眼睛的兔子,青冥將人緊緊抱住,忍不住在蓮淵額頭上親了一下,感覺到懷里的人身體僵硬,笑道:“說了不是你的錯,是我先別有用心,先喜歡上你,淵兒何苦跟自己過不去?!?br/>
半晌,反應(yīng)過來的蓮淵終于就著這個被環(huán)抱的姿勢抬起了頭,咬著牙道:“所以本就是哥哥先開始打的這主意,卻只看著我一人為此內(nèi)疚掙扎?”
青冥尷尬,“我先前不知淵兒你也……?!?br/>
未盡之言再明顯不過,蓮淵呡唇不說話,打開青冥的雙臂出去,稍稍站遠了些,嗯……還是氣。
青冥難得見一次蓮淵氣鼓鼓的模樣,只覺得可愛,一雙桃花眼含笑彎彎,一轉(zhuǎn)不轉(zhuǎn)的看著他,哄道:“好了,我的錯,不氣了好不好?!背晒Φ氖盏嚼淅涞囊挥浹凵?,將我當做孩子來哄不成?
“那我們現(xiàn)在……是什么關(guān)系?”蓮淵遲疑了一會兒問道,神色冷冷的,臉卻從面頰粉到耳朵尖。
青冥故作出睜大眼吃驚的樣子,“淵兒才剛表白便要對哥哥始亂終棄?”語氣簡直不要太浮夸……。
蓮淵黑線,原本還有些羞怯的意思,被青冥這么插科打諢只剩下無語,始亂終棄……真是用得一手好詞,何時亂過,他怎么不知曉……。不過青冥的態(tài)度意思他倒是清楚了,可是……“我們,是兄弟,伯父他……?!鄙彍Y平展的眉尖轉(zhuǎn)瞬便又蹙起。
青冥用食指指節(jié)輕輕敲了敲蓮淵的額頭,“想這么多做什么?有我,父親那里,待你科舉之后我便與他說了,不會有事的,放心,頂多將我逐出家門,屆時我就去狀元府吃軟飯,可得請狀元大人收留則個。”
“胡言?!鄙彍Y瞟一眼青冥,毫不留情的道:“其一,狀元不一定有,其二,便真有那一日,我也定然把門關(guān)好了?!?br/>
知道蓮淵不管在哪里總是嘴硬心軟的樣子,青冥只是笑,也不戳穿,只想著,真是在哪兒都要被鳶兒道一句“胡言”,突然聽到,還真是令人熟悉懷念。
青冥將那些突至的情懷甩到一邊,想著淵兒先跟自己說了喜歡,怎么也得討個憑證紀念才不虧,便道:“古時的相愛之人有明珠定情,玉佩結(jié)緣的說法,淵兒是不是……也該給我個憑證?”
“你想要什么?”
青冥想了想,忽的憶起上一世那把白玉扇,可惜秘境虛妄,他也帶不走什么,便道:“折扇?!?br/>
蓮淵想起今日沿街而見的一群文人公子手執(zhí)折扇的模樣,那時他還想過,比不上哥哥執(zhí)扇輕搖的灑脫隨性,也好,沒什么比這更合適了,他原也想送這個的。
“上面要有畫?!?br/>
“嗯。”
“還要提詩。”
“嗯,好?!?br/>
“要情詩。”
“……。”你別要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