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祀舞跳了足足三天。
美麗而優(yōu)雅的少女仿佛不知疲倦,起,承,轉(zhuǎn),合。
一舉一動都攝人心魄。
不同于青樓女子的妖媚,而是從心底里渙散而上的清媚。
是的,清媚。清純魅惑。將這兩點完美融于一身,不僅不會讓人心生歹念,反而叫人敬仰生畏??善质菢O為賞心悅目的。這樣的矛盾,可又是這樣的完美。
桃花妝勾出幾分溫柔小意,微微上挑的眼梢風情千萬種,朱唇微啟,長眉入鬢,自有風骨。
這般美艷不可方物的面容,自然是張揚而極具攻擊性的。只有這溫和的粉面桃妝才淡去幾分鋒芒。
輕紗紅裙翻轉(zhuǎn)飄零,在半空中勾勒出絕美的弧度,起而不揚,下而不落。
一顰一笑間,舉手投足間,皆動人心魄。
萃香樓二樓茶館靠窗的位置,有個漂亮的小姑娘好奇地探身打量著。
漂亮小姑娘趙合陌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祀女瞧,有些輕飄飄的失神。
唔……連著這么多天一直跳舞,繞著京城都快走了一遭,看少女步履輕緩,身形雖搖曳生姿卻也看得出毫不乏力。
嘖。
太有意思了。
跳食祀舞是過食祀節(jié)的預(yù)兆,也可稱為最虔誠的禱告。繞著整座京城跳三天舞根本不算什么,真到了食祀節(jié)那一天,還有更精彩的。
她心思冷了冷,瀲滟的淺棕色眼睛微微瞇起。到時候……這個少女又該如何堅持?
食祀節(jié)既是一年的豐收節(jié),又是要為下一年的國運祈禱風調(diào)雨順。
若是這祭祀沒什么作用,倒也無礙,君王便不會將它看得這般重。可它偏偏靈驗。
據(jù)說先前有一位先祖皇帝不愿大肆操勞,就免了那一年的食祀。也就是那一年,近百年來無災(zāi)無害的閩南一帶突發(fā)洪澇,瘟疫病害齊齊席卷而來。
一時人心惶惶,一發(fā)不可收拾。
后來是欽天監(jiān)發(fā)現(xiàn)異常,向先祖皇帝請旨重新操辦食祀節(jié)。這場災(zāi)害這才有了一絲轉(zhuǎn)機。
自那以后,無論是歷代君王還是百姓,都謹遵祖先教誨,虔誠且殷切地為食祀節(jié)大張旗鼓。
食祀舞便是其中常見的一種形式。
他們要她不知疲倦地跳,臉上只能有完美無缺的笑容。
趙合陌慵懶地輕輕垂下濃密纖細的眼睫,微微斂去眼底的深沉。
真到了食祀節(jié),祀女的光鮮達到了最頂峰。她會如同帝王一樣接受著所有人的頂禮膜拜,站在和君王王后并肩的位置。
高貴的君王會向她鞠躬,溫柔的王后會牽上她柔嫩白皙的手。
邀請她。
流出最高貴的華麗鮮艷的血。
邀請她。
把她絢爛多姿顧盼生輝的舞姿在刀尖上綻放,要她在刀尖上起舞。
祭祀儀式有多久,祀女就該跳多久。
兩個時辰的食祀。
她要流兩個時辰的血。
到時候大概會十分鮮艷好看,明亮的血色綻放在她雪白細膩的足尖,彌漫著,一直滲透。
刀光會很美。
她也很美。
趙合陌心鈍鈍地痛了一瞬。茶杯里澄亮的清茶因她微微的顫抖撒出不少。
血流不盡,儀式期間祀女就不得退場。
所以,這也是祀女最悲慘的一刻。
沒有人會問她痛不痛,他們只會欣賞著她絕美的舞姿與尊貴的鮮血,淺笑暢飲。
她只能掛著笑容跳舞,生動地跳舞。
他們只擔心祭祀能否照常進行,所以,為防止祀女因失血過多而提前死亡,祀女就變成了——祀女們。
一個接一個的,供奉上她們最虔誠的心。
而跳三日舞的少女,就是那第一個,第一個將鮮血美麗地灑滿祭祀臺的祀女。
趙合陌緩緩收緊指尖,慢慢揪緊了衣角,她還是做不到漠然。從前的食祀節(jié)她都以生病為借口閉門不出。
這次呢?
她看著依然偏轉(zhuǎn)起舞的少女,一點一點地闔上眼。
就是不忍,又能怎么辦呢。她做不到的。
無論當年先祖的事是真是假。
她都改變不了。
她忽然感到有一絲輕微的絕望。她一個局外人尚且如此。
那么……作為擁有絕對美貌和舞藝的祀女,少女該有多絕望。
趙合陌不太平靜地想,她一開始只是因為少女的不知疲倦和出現(xiàn)的太恰到好處而有一絲興味。
可現(xiàn)在,心里堵塞得難受。是同情嗎?
不。
更多的是心疼。
可為什么呢?她們素昧平生。
她緩緩抬手按住心口,慢慢睜開眼,輕輕用了一點力,仿佛這樣就能安撫躁動的心臟。
她略微睜大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少女柔媚優(yōu)雅的舞姿,有些不知所措的。
輕微的。
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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