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月算起,獏行的制造經(jīng)過半年的時間,終于進入到最后的階段。
最后的階段,裝配。
零部件分門別類對方在平臺兩側,整整齊齊,堆積如山。
無論是木質(zhì)、銅質(zhì)亦或是極少有的陶制,每個部件的表面都刷了純天然、防銹蝕的魚膠大漆,這種漆的附著力不算強,勉強可以做到在兩年之內(nèi),讓獏行材質(zhì)保持干燥。
這點時間足夠材質(zhì)完成自然陰干和應力調(diào)整,即便是以后漆面剝離,也不至于立即腐朽,這和古時制作弓弩的原理是一樣的。
不過李恪更信任用保養(yǎng)和維護的方式來延長機關的使用壽命,所以雕匠們花了絕大的精力將獏行的部件和裝配圖雕刻在石板上。
那些石板如今就埋在平臺外側的暗格下面,鎖匙則保管在鄉(xiāng)倉。
也就是說,從獏行交付之日開始,所有的維護和保養(yǎng)都將由鄉(xiāng)倉承擔。
這是田嗇夫囿自己的要求。
他的野望是要建立起一套完備的定期養(yǎng)護制度,讓獏行和大秦同壽!
那是李恪唯一一次,為失手的刺客感到惋惜。
四月十八,裝配環(huán)節(jié)正式啟動。
“地面裝配完成!”
“推扶人員到位!”
“甲組龍門,起!”
一聲令下,隸屬于甲組的三架龍門在百五十人的拉動下緩緩啟動,每個龍門兩根繩索,每根繩索二十五人。
滑輪組吱呀吱呀轉(zhuǎn)動,民夫們在各組組長的指揮下齊步后退,繩索漸漸拉緊,繃直。
“起!起!起!”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號令聲,X造型的巨大支架從正中緩緩抬升,搖晃著,徹底離開了地面。
“繩索固定,提拉組以甲乙輪休,維持拉升穩(wěn)定!”
高臺上的由養(yǎng)如將軍般持劍發(fā)令,通過數(shù)道傳遞,瞬息之間便傳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民夫們腳步立停!
提拉的六組人力分作單雙,單數(shù)三組依次卸下肩上繩索,將其套在身邊的金屬樁上,雙數(shù)三組咬著牙,身形成傾斜之勢,努力讓幾萬斤重的支架一動不動。
那支架邊上有近五十人推扶,若是提拉的繩索一松,后果簡直不可想象!
“乙組二號固定轉(zhuǎn)向位!從速從速!”
四五個民夫飛奔而出,從第二列正中的龍門牽出繩索,迅速跑到支架面前,把繩索固定在X支架的左斜梁頂端。
“固定完成!”
“測試緊度!”
“緊度測試完畢,無恙!”
“提拉組準備!”
輪休了近半個時辰的提拉組立即起身,在組長的指揮下依序解掉樁上繩索,套在自己的雙肩上。
“緊!”他們一同發(fā)力,繩索再一次崩到極限。
“推扶組換人!依序執(zhí)行!”
又一群民夫烏泱泱跑上來,以順時針一個個替換掉推扶組筋疲力盡的舊人,松手一個,替換一個,周而復始,紋絲不亂。
他們的組長昨日耳提面命了整整一天。除了工作流程,就是那段宣傳口號。
苦酒里的徭役與別處不同,不打,不罵,亂號令者扣分論處,旬日一到,直接清退發(fā)還。
新來的民夫們還來不及感受這種發(fā)還的真正含義,但地里的菽還有兩旬才可以收獲入倉,所以他們知道,如果少了徭役的飯食,他們回鄉(xiāng)根本就無飯可食。
他們絲毫不敢妄動!
有個民夫過于緊張,對上一人的替換毫無所覺,輪到他時,依舊咬著牙占在原位。
替換的民夫急壞了,連拉帶拽,罵聲連連,兩人糾纏在一起,不僅停滯了替換的節(jié)奏,還把整個支架帶得搖晃了起來。
驚呼聲乍起!
在連片“穩(wěn)住”的號令聲中,那民夫身邊突然伸進來一只手,寬大的衣袖細麻所制,陽光之下,素白如雪。
他的耳畔傳來溫和的聲音:“到替換的時候了。慢慢松開手,去邊上休息。記住,獎懲之要在遵號令,并不是越勤越好,你若無力強持,只能害了他人?!?br/>
民夫登時就軟了下去。
李恪間不容發(fā)擠進人群,扶著支架,頂替了那民夫的位置,直到區(qū)域監(jiān)理調(diào)派出新人過來,在全組輪替完成以后,才將他替換下場。
“先生,始亂者轉(zhuǎn)入丙組,他的組長正在訓話?!北挥绅B(yǎng)用作副手的靈姬慌忙解釋。
李恪點了點頭:“拉拽者罰三分,拖延者罰兩分,今晚歇息時將這一處置傳遍各組,由各組自行討論。這些民夫尚未汰弱,只有嚴厲管束,才能叫他們知曉賞罰之用?!?br/>
“唯!”
頂部高抬,支架傾轉(zhuǎn),在一次又一次的輪替當中,整個支架傾斜著從二三號龍門的側面轉(zhuǎn)進,再借由第二列的另兩架龍門,正式進入到平臺上空。
這個過程整整持續(xù)了兩個時辰,李恪與慎行也并肩旁觀了兩個時辰。
待到萬事抵定,慎行不解道:“恪君,龍門乃有神力,相互之間空間卻小,為何不將支架材料一根根吊進去,若是直接在平臺組裝,豈不容易許多?”
李恪搖頭道:“鉅子,支架并非整體,而是以榫卯連接的網(wǎng)狀斜柱,要承擔起整個獏行三十多萬斤的分量,連接處的加固工序太多,平臺上空間又太小,即便是勉強搭建,也很難完成后續(xù)的強度測試,只有在地面搭建,整體吊裝,方才穩(wěn)妥。”
“可是如此巨物,當如何固定在平臺上?”
“固定沒有技術難題。”李恪笑著說,“平臺下層有預留的孔,直接將支腳插入,做好緊固,待兩翼支架全部完成,再架上獏行中軸,它的重量就會被分攤到整個平臺基座,那時便萬無一失了?!?br/>
“此過程需要幾日?”
“每日一側支架,第三日架設中軸,到后日,這支架便立起來了?!?br/>
“止此一步,便須得三日?”
李恪嘆了口氣:“這是吊裝過程中難度最大的一步,接下來各種單列的材料,都會運送到平臺上依次吊裝。幾十人協(xié)助工匠拉索,簡單省力,不會有這般危險?!?br/>
慎行點了點頭道:“恪君,依你之見,獏行裝配須得幾日?”
“從吊裝到完成,三旬吧,最后再有十余日測試,應當差不多了。”
“亦即是說……”慎行心算片刻,滿意說道,“五月末,六月初,獏行乃成?”
“若無意外,當是如此?!?br/>
“我當拭目以待?!崩镶犠尤缡钦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