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之反應(yīng)這么快，也是在情理之中。
榮景瑄既然能打下廣清，收復(fù)永樂。他也能進而收復(fù)羅平、鳳羽、合慶吉與崇北。只要他們打下羅平，那永安便近在咫尺了。
陳勝之怎么可能不慌？
早朝之時，大殿之上，陳勝之面色蒼白地坐在龍椅上。
這鎏金的龍椅鑲嵌著各色珠寶，看起來金光閃耀，可坐起來卻冷冰冰的，一點都不舒服。
就算再不舒服，他也還沒坐過癮，根本不想還給榮景瑄。
陳勝之臉色很不好，昨夜接到戰(zhàn)報之后他輾轉(zhuǎn)反側(cè)，竟是一夜未眠。
“依眾位愛卿所見，此事該當(dāng)如何？”他沉聲說。
下面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肯出來回話。
陳勝之皺起眉頭，也沒耐心等他們在那打眼神官司，直接點了名：“盛愛卿？”
中書令總令，跟隨陳勝之一路揮兵北上的盛忠孝聽令出列，微微一躬身：“陛下，依臣所見，亂賊如今尚且勢薄，根基不穩(wěn)，陛下當(dāng)即刻派兵，絞殺亂賊?！?br/>
陳勝之一向?qū)λ中欧?，這話也著實說到他心里去，便不住點頭：“愛卿所言甚是，依你所見當(dāng)令誰為大將軍？”
盛忠孝沉默了，他想了想，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如果孫昭在，派孫昭是最合適的。
他能打下廣清一次，便能打下第二次。
可孫昭……
盛忠孝十分了解陳勝之，這話他沒敢說。
當(dāng)上皇帝之后，那些錯綜復(fù)雜的政事幾乎要了陳勝之的命，他還沒來得及享受長信宮的金碧輝煌，便被逼著沒日沒夜批改奏折。
他不識字，看不懂那些漂亮端正的館閣體，只好聽了盛忠孝的諫言立中書令。
中書令立起來后他確實覺得輕松許多，中書令的人數(shù)也從一個變成兩個，最后定為五個。
有他們五個在，政令便可以順利通達下去了。
陳勝之很高興，按照他原來計劃好的，他把不會威脅到他地位的人放到要職，而那些在軍中有大聲望的卻外遣各地，離開了永安這個帝京。
奏折有人替他批，國事有人幫他干，他似乎可以就此舒舒服服地享福了。
然而很快地戶部尚書就跟他說：“陛下，國庫已空，無半分存銀?！?br/>
陳勝之有些傻了。
在他的想法里，大褚有二百多年的基業(yè)，他們統(tǒng)治這個偌大的國家那么久，怎么會沒有錢？
當(dāng)時他有些憤怒，認(rèn)為是戶部官員貪墨了銀子，就要下令處罰。
盛忠孝聽說這事，趕緊過來給他講了大褚末年的事情。
他只說了大褚國庫為何是空的，沒說別的話。
說了陳勝之也不會信，他大概以為自己能當(dāng)皇帝是因為百姓都很欽佩他，所有人都站在他這一邊，他才能贏。
其實并不是。
如果不是連年賑災(zāi)而未漲農(nóng)稅，大褚不會走到這一步。
陳勝之聽了之后也沉默了，國庫沒有錢，他自然也沒有。
打仗時搜刮來的金銀珠寶，當(dāng)時為了激勵士兵大多都賞了出去，他以為打下永安就能得到一切，所以根本沒有在意過。
后來恰逢豐寧雪災(zāi)，文武百官問他對策，問他到底要發(fā)多少賑災(zāi)銀的時候，陳勝之也只能說讓豐寧自己想辦法。
豐寧能有什么辦法？豐寧自然也沒錢了。
有些許大臣想要再勸一勸他，卻聽到陳勝之冷冰冰的話：“他們自己解決不了，就餓肚子吧?！?br/>
他沒讀過書，說話從來學(xué)不會文縐縐。
這一點在當(dāng)初眾人跟他打仗時顯得平易近人，可當(dāng)了皇帝卻不是那么回事了。
也并不是說不識字就要低人一等，永遠(yuǎn)只能當(dāng)下等人。只是他現(xiàn)在當(dāng)了皇帝，舉國上下所有的進士都是他的臣子，他想要誰教他讀書識字都可以，如果有心，學(xué)一學(xué)并不是太難的事情。
不要求他像榮景瑄一樣自小便被大家教導(dǎo)長大，文韜武略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倸w能會寫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奏折也好。
可他卻從來不覺得不識字是個問題。
他甚至還得意洋洋，說過“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要在我面前跪著”這種話。
要不是這樣，還沒那么多人辭官。
既然覺得我們讀那么多書沒用，那我們便索性真沒用到底。
剩下還在朝中的，有不少其實都被謝懷信登門拜訪過。
他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他們繼續(xù)在朝中撐下去。
因為那是陛下交代的。
“朝荒政亂，受苦的還是百姓，便是為了百姓，也要等朕之重歸。”
他把榮景瑄這句話原樣說出，倒是讓不少大臣落了淚。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這一對比，高下立見。
所以當(dāng)聽說榮景瑄已經(jīng)在廣清立旗復(fù)國時，有一小半大臣心里是相當(dāng)高興的。
只不過這種高興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能默默站在朝上，聽現(xiàn)在的這位皇帝每天發(fā)脾氣。
如果被問如何對付榮景瑄，他們就會惶恐地表示“臣魯鈍，實不知如何應(yīng)對”來敷衍過去。
所以這一日的朝政，氣氛相當(dāng)沉悶。
當(dāng)然除了他們，也有忠心于陳勝之的出來提意見，可提的意見大多都被陳勝之駁回，最后還是問盛忠孝：“當(dāng)年是誰打的廣清？現(xiàn)在還派誰去?！?br/>
盛忠孝錯愕地抬起頭，他不敢直面圣上，只是偏過頭去看大殿上的鎏金博山爐。
“回陛下，是孫昭?！?br/>
陳勝之的手頓了頓，他突然想起昨日那封戰(zhàn)報上，寫著孫昭已經(jīng)投降。
“該死！”陳勝之一巴掌派在龍椅上，大喊一聲。
朝臣們趕緊跪下，異口同聲道：“陛下息怒?！?br/>
陳勝之重重喘著氣。
怎么當(dāng)初跟隨他一路打天下的忠臣將領(lǐng)都變了？他們有的辭官有的致士，更有如孫昭者，居然降敵叛國了？
“果然位高權(quán)重亂人心，”陳勝之難得說一句這么文雅的話，末了又補充道，“鄉(xiāng)野庶民就是庶民，上不得臺面。”
孫昭跟他一樣出身草莽，便如他口中庶人也。
下面大臣們都不知道怎么回話了。
是說陛下說的是？還是說陛下不應(yīng)如此鄙薄自身？
然而無論說哪一句都不對，他們只好沉默地低著頭，期盼早朝可以早點結(jié)束。
陳勝之似乎有些累了，他面無表情看著那群臣子，終于道：“行了，都散了，盛愛卿留下?！?br/>
他這話剛一說出口，站在他身后的總管大太監(jiān)忙唱誦一句：“退朝?！?br/>
大臣們剛站起來，這會兒又得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謝主隆恩。”
然后便沉默地退出去了。
盛忠孝陪著陳勝之去了上書房。
這里是陳勝之平時“批改”奏折的地方，也就是說另外四位中書令此刻都在這里。
除了盛忠孝這個中書令總令位列正四品可以上朝，其他幾位中書令只不過是正七品，根本沒分量往大殿上站。
今日他們見陛下破天荒來了上書房，不用想就知道是為了長樂郡立旗造反的事。
哦，在他們這叫造反，在長樂那叫收復(fù)失地。
四位中書令趕緊站起來給陳勝之請安，然后便跟盛忠孝一起站在屋中默立。
陳勝之也不廢話，問：“羅平還有多少兵？誰駐守的？”
盛忠孝低頭掃了一眼身邊的中書令，那中書令立馬機靈道：“回陛下，羅平還有六萬大軍，大將軍是嚴(yán)文濤，左右將軍為姜偉、章晟?！?br/>
嚴(yán)文濤也是跟著陳勝之一路打進永安的，他跟孫昭孫昭同樣是大將軍，正一品武將，按理說應(yīng)該跟孫昭一樣去隨便守個什么大營。
然而陳勝之卻讓他安穩(wěn)留在了新設(shè)的順天大營里，守衛(wèi)帝京。
為的什么？就為他不識字，不懂兵法，跟陳勝之很像，所以他留了下來。
如果孫昭知道是這么簡單又讓人無法理解的理由，一定會氣笑。
陳勝之一聽位于羅平的順天大營還有六萬兵馬，也有嚴(yán)文濤這個他很賞識的將軍，頓時放下心來。
“下旨，命嚴(yán)文濤率三萬精兵南下，去廣清絞殺亂賊?！标悇僦w快下達軍令。
盛忠孝低頭微微皺眉，卻說：“陛下，臣斗膽，廣清大營本就有萬人，加上里面看守的大褚舊兵和廢帝的兵馬，怎么也得有兩萬余人，派去三萬人，恐怕不太穩(wěn)妥?！?br/>
他這還是保守估算的。
以榮景瑄的能耐，幾天過去肯定已經(jīng)開始征兵，那個數(shù)就沒法說了。
陳勝之也不是傻子，聽了也是沉默良久。
“盧鳴大營還有多少人？”
他當(dāng)年打進永安，號稱帶了二十萬大軍?？蓪嶋H上也不過十五萬左右，還算上了勤雜兵。
這十五萬人有五萬去了廣清、盧鳴、金熠，一萬駐守永安，其余的四萬分散在大褚二十郡的郡府。
剩下的五萬人都在羅平。勇武大營他早就放棄了，連兵都沒派。
后來他又從廣清、盧鳴調(diào)回來一萬人，都?xì)w羅平的廣清大營統(tǒng)轄。
“回陛下，盧鳴大營只有一萬人?！?br/>
一萬人的意思，就是不能再少了。
陳勝之有些煩躁，他不知道為何能用的兵這么少，廣清那一萬人還叛變了，真是討厭。
“再征兵來得及嗎？”他又問。
盛忠孝有些無奈，他還是回答：“陛下，國庫不太樂觀，士兵再多就沒軍餉了……況且，羅平用不了留那么多人，不如派去四萬可好？”
留兩萬人，總歸夠用吧？
陳勝之被他噎了一句，有些不太高興，可事實如此，也只能這樣了。
他只好隨意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安排吧，告訴嚴(yán)文濤，要抓到榮景瑄。”
陳勝之站起身來，整了整腰上的金鑲玉腰帶，慢吞吞往外走。
“告訴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一次不能再讓他跑了?！?br/>